第66章 稀烂

    小孩儿说得在理。

    其实他跟真应灵君还真没熟络到可以随时随地互打电话的地步。

    而且又一个天界一个鬼界, 若是搁在头些年还打架的时候, 两界势同水火,曾经还是敌人呢。

    是以不当面问的话, 对方未必会照实说,听到颜战说要送他, 立马欣然答应, 道:

    “那就有劳啦!”

    .

    残阳落尽, 连天边的最后一抹绯色也被深蓝取代。

    银色的轿厢从云海疾驰而过。

    正如飞梭穿越过时间的长河, 虽然带走了斑驳不堪的岁月, 但同时也沉淀出了更多亘古珍贵的东西。

    不可言说。

    向下望去,人界中一个个凡域如一个个的小肥皂泡泡,脆弱而渺小,仿佛一戳就破。

    但萧惩知道, 仅是看似渺小。

    那里有许多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他们如浮萍般飘零, 又如蒲苇般坚韧,体内蕴藏着无尽汹涌的、自外界无法摧垮的力量。

    而且, 若从下往上看来, 他们的轿子也同样渺小呀。

    他听到下方有道欢喜的声音, 指着他们的轿子说:

    “妈妈!妈妈快来看呀,有一颗流星!”

    随之有道年轻而温和的女声说:“宝宝,你看它的尾巴拖这么长,比月光还明亮,很可能不是流星而是彗星哦。”

    萧惩把头探出窗外, 笑着对她们招手:

    “小朋友,你好呀~~~”

    “管它是流星还是彗星呢,先许愿再说,快先许愿!”

    旁边的爸爸笑说。

    而在妻女闭目许愿的时候,他举着手机,“咔”按下快门,永远保存了这温暖人心的一幕。

    轿子飞得快,带动的风很大。

    颜战生怕萧惩被从窗口吹下去,就一直抓着他的腰带,笑着说:

    “别探身太多,当心掉下去。”

    “再见啦~~~”

    萧惩再次招招手跟他们告别,才缩回轿厢,感慨道:

    “多幸福的一家啊。”

    一顿,又笑:“刚刚途径的凡域是21世纪,我去过。”

    颜战嘴角微弯,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

    但萧惩陷入回忆,并未注意小孩儿的表情,道:

    “这些凡人肯定都意想不到,其实他们看到的流星有时根本不是流星,而是有神仙或者妖魔鬼怪骑着马、乘着轿、或者坐着飞毯,从天上路过。”

    “呵。”颜战低笑出声,哥哥怎么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萧惩自顾地说:“话说他们的手机跟我们的玉符有点儿像,但功能就多多了。

    “而且他们那里的网络是真好用,足不出户就能了解到世上发生的许多事,还有很多好玩的游戏。”

    提到游戏,他的眼神都亮了,明显至今仍然怀念,道:

    “我读大学时,有段时间就天天逃课,整天什么都不想干就想蹲宿舍里打游戏,满脑子的上分上……”

    他说得起劲儿,颜战听得也认真。

    直到发现自己越扯越远而且话实在有点儿多时,才猛然止住,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懊恼道:

    “看我,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吗!”

    “没关系,我喜欢听。”颜战笑,还十分捧场地问:

    “后来呢。”

    “啊,后来,这个这个……”

    萧惩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用小小的声音说:

    “后来我就挂科了呀。

    “其实我中学时成绩就不是特别好,那时候小,不懂得读书的重要性,不爱学,而且我好像真的不是读书那块料,尤其数学跟英语。

    “虽然大学也是重本吧,但那是我爸花钱硬给我塞进去的。

    “唉,但老萧就是死要面子,非得……”

    提起曾经的家人,难免有些伤感,但几千年来他每隔几百年就要换一次家庭,经历一次与至亲的生离死别,慢慢也就习惯了不再将悲伤表露出来。

    顿了顿,接连叹了两口气,道:

    “这一挂科不要紧,回家被老萧吊房梁上打个半死不说,还差点儿毕不了业。

    “而好不容易毕了业,又因专业能力太差迟迟找不到工作,若不是后来稀里糊涂进了特情局,勉强算是穿了制服,老萧怕是真的会恨铁不成钢地把我揍死。”

    揍死应该不会,萧叔叔还是很可爱的,颜战笑着想,插了句嘴:

    “哥哥读的什么专业?”

    “啊。”萧惩捂脸:“那是个双学位,主修军事心理,选修军事情报。”

    颜战挑挑眉毛:“军校?”

    “嘘——”

    萧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小点儿声,别让人听到,我在外面从来不敢说自己读的是军校。”

    “为什么?”

    萧惩苦笑:“还不是我爸,他年轻时有个军人梦,但被我爷爷逼得下海经了商。

    “虽说小煤窑开得风生水起吧,但他心里其实一直放不下,等我妈生了我,一看是个男孩儿,就想方设法地要把我往军队送。”

    “哈,叔叔还挺有意思的。”

    颜战低笑,问:“那为什么后来又没去军队,而是去了军校呢?”

    “…………”

    再说下去萧惩都快要无地自容了,红着脸道:

    “我,我小时候比较中二,学着动漫里的人物给自己胳膊上刺了纹身。

    “而入伍之前都要体检,有纹身的不让入伍。我说那我就不入了吧,但老萧不死心,偷偷把我的高考志愿给改了,改成了军校。”

    “改志愿?那哥哥本来的志愿,填的是什么?”

    “呃……是旧、旧西方烹饪学校。”

    “……”颜战一愣,随之大笑:“哈哈哈现在我相信哥哥是哈哈哈是真的喜欢下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惩瞥瞪他:“不准笑,好歹也是个三本呢!”

    “哈——”颜战好一阵儿才憋住笑,道:

    “叔叔跟哥哥的脾气一样,凡是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萧惩默了会儿,轻轻地道:“但我不知道这样执拗的性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觉得……”

    颜战认真地想了想,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词大多时候都是贬义的,但它用在哥哥身上,就叫做勇气可嘉。”

    “…………”

    小孩儿还是一如往昔地喜欢捧他,萧惩掩面长叹,道:

    “但你看军校生哪有像我这样稀烂的,简直是有辱军人形象。”

    “没有啊。”

    颜战往后一靠,右腿搭在左腿上,枕着胳膊懒懒道:

    “仅凭一纸成绩单又代表不了什么,有的人即使穿上制服,也是衣冠禽兽,而还有的人——”

    一顿,“就像哥哥你一样,虽然是一身布衣,但也能从内至外都透着正直啊。”

    “……”萧惩微微失神,摇头笑得几分无奈,说:

    “小孩儿,你看我时滤镜太厚啦。”

    颜战把眼镜往下扒了扒,调皮地对他眨眨眼睛,道:

    “我现在摘了滤镜看哥哥,哥哥依然笔直呀。”

    “噗——”

    萧惩忍俊不禁,扑上去挥拳在他肩上小小地捶了一下,说:

    “少来!”

    哪里笔直了,其实早就弯了好吧!

    .

    人间已是黑夜,唯有天宫永昼。

    真应灵君是诸天神官中为数不多将府邸建在天上的,就在两仪殿的旁边。

    怀灵帝君主张一切从简,因此两仪殿里没有门童,一切事务都先经真应过目,然后才转送到殿中——

    有点儿类似于领导跟秘书。

    秘书的办公桌一般都离上司最近嘛。

    未几,到了天门。

    小火柴人稳稳搁下轿子就殷勤地跑过来扶萧惩下轿,萧惩道了声“谢”,却没敢把手往它们胳膊上搭。

    因为这些小火柴人从侧面看起来虽然都有模有样,但从正面看,其实全都是薄薄的一张纸。

    纸的边缘锐利如刀。

    真要是搭上去,胳膊怕是会被割得皮开肉绽。

    颜战使了个眼色,小火柴人立马由搀扶改为掀轿帘,而其它的则自觉站成一排恭迎他俩下轿。

    落地,颜战一拂手,眼前的轿子跟小人瞬间就变成了一卷画轴飞入他手中,很快就又消失。

    萧惩问:“你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颜战瞥了眼八卦广场上三三两两集聚的神官,笑:

    “我就不去了吧,他们害怕。”

    “…………”

    萧惩扭头也往广场上看看,人挺多,小孩儿过去万一被识破了身份,确实麻烦,就点点头,道:

    “也好。”

    颜战背靠着“一龙戏珠”的天柱,支起条腿,抄着手道:

    “哥哥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萧惩不再耽搁,朝真应灵君府跑去,他府邸的名字倒不如他本人英气,显出浓浓的书卷气,叫:

    墨香阁。

    不过经过八卦广场的时候萧惩有注意到,众神官们盯他的眼神好像变得比之前更古怪了。

    以前还只是嫌弃,这次不仅嫌弃,好像还带着点儿恐惧,于是放慢脚步存心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听——

    “他怎么跟魔头搞一起去了欸,还真是魔鬼不分家啊,那,以后咱天界的日子会不会更不好过?”

    “嘘——小点儿声,我刚刚看到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少年,该不会就是那谁谁吧?小心别被他听到。”

    “…………”

    萧惩无语地想着,定是叶憨憨回天后瞎说了什么。

    回头看看颜战。

    小孩儿双臂抱在身前,正对他招着手笑,以口型道:

    “我在呢。”

    萧惩回以一笑,也不跟这些神官一般见识,径直走过。

    未几,到了墨香阁前。

    白色石门上画着幅水墨山水,高山巍峨,江海磅礴,三两只小船泛舟湖上,渔家小院里娇俏的少妇们正在晾晒渔网。

    画面生动有趣,仅通过浓重不同的墨色描绘,一丝多余的色彩也无。

    萧惩不禁想,若是颜战在,定能精妙地点评一番,而他对书画仅是略通皮毛,只能遗憾地看个热闹。

    轻扣门上兽首,之后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穿着件清逸的浅绿色长衫,模样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公子,待起客来却十分霸道。

    不待萧惩开口,就说:“我家先生说了!他正在写作,谁也不见!”

    “写作?”

    萧惩微微皱眉,说:“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想请教你家先生,你就说我叫萧厄,我想他未必真的不会见我。”

    绿衣小孩儿一愣,“你是萧厄?”

    “啊?”萧惩看自己,问:“不像吗?”

    小孩儿上上下下打量他,关门说:“那你先等等吧,我去问问先生。”

    “好。”萧惩应下,等他去问。

    结果刚关上门不到一秒,绿衣小孩儿就又打开了门,道:

    “先生说,他不见!”

    “…………”

    萧惩表示怀疑,怎么回来这么快?禁不住点他脑门儿,半真半假地骂道:

    “嘿我说你这小鬼!究竟有没有帮我去问?!算了,我还是自己进去找他吧!!!”

    说着把人推开,闯入院中。

    绿衣小孩儿跟在后面追,道:“我家先生没空,真的没空!”

    站在院中,萧惩瞅着一排屋子,问:“你家先生在哪个房间?”

    “……”绿衣小孩儿先看了眼东边,又一指西边。

    “你还真是不会撒谎。”

    萧惩笑了笑,转身推开东边那扇门,身后传来小孩儿一声哀嚎:

    “啊呀!你怎么知道的?!”

    若没有他这一声嚎叫,萧惩怕是还不敢相认。因为真应虽在房中,但他跟平常……貌似有点儿不大一样。

    上次见他也没多久吧。

    那时他还一袭烟灰色长衫,庄重淡雅。

    这会儿竟只着了件单薄睡衣,踩着拖鞋,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地坐在书案后面,两只眼睛乌青乌青,就跟被谁揍了一拳一样。

    地上丢的满满都是废纸团。

    房间光线暗沉,气氛低糜又压抑,而真应整个人看上去随时都有暴走的可能。

    萧惩站在门边没敢深入,试探着唤:

    “真应君?”

    一声没应,又多唤了几声,“真应君?真应君?”

    真应伏在桌上,睁着眼睛动也不动,宛若死狗,还是只死不瞑目的狗。

    萧惩不禁想——

    该不会是遇害了吧?

    正要上前,又见真应像弹簧一样猛地坐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黑气歇斯底里道:

    “是谁?谁在叫我?!”

    “……”萧惩招招手,讪笑道:“是我,是我。”

    这还是他认识的真应君吗?怎么跟个蛇精病一样?

    “你——”

    真应回神,定睛看了看他,恢复了正常的语气,道:

    “哦,原来是鬼王大人。不知你来,是为何事?”

    “我是想……”

    萧惩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说:

    “鬼王且慢,我这蓬头垢面的,待客未免有些太失礼了,请容我先去洗漱一番。”

    说罢就一溜烟儿的走了。

    萧惩:“…………”

    不容又能怎么办?萧惩头痛地按按额心,只能无奈等他回来。

    百无聊赖,弯腰随手从地上拾了个纸团拆开,见上面潦潦草草写了许多小字,时间地点人物皆有。

    像是小说的片段。

    刚刚绿衣小孩儿说真应在写作,估计就是指这个吧。

    萧惩走到书案前,从一摞稿纸上拿起最上面的几页,墨迹还未干透,是一本刚开始写的小说,叫做《鬼欲封天》。

    不过,这是21世纪的叫法。

    在神界,大概要叫“话本子”。

    又扫了眼旁边的书柜,柜子上清一色儿也都是话本子,其中竟包括他曾穿越的几个。

    比如一本西游同人的,还有本主角是只狐狸的,当然,也包括他刚刚穿回来不久的《魔主封神》。

    呵,这就有些意思了。

    微挑眉毛,收回视线。

    正要翻看纸上内容,真应灵君却已回来,经过梳洗,他的衣着算是端正了,但脸上的倦容还在。

    萧惩不慌不忙地将稿纸搁回原位,笑:

    “柜子里的书,都是你写的吗?”

    “嗯。”

    真应点了下头,收拾着混乱的桌子,顺道将萧惩看过的稿纸一并收起用砚台压住,道:

    “闲来无事时,我喜欢写写东西。”

    “有点儿爱好挺好啊。”萧惩笑,顿了顿,出言试探:“但我怎么感觉你故事里有很多……都是以我为原型呀?”

    “……”真应动作一顿,淡淡瞥他一眼,微笑道:

    “有吗?”

    “……”萧惩含笑不语。

    真应垂眸接着收拾,说:“三界中但凡拥有姓名的大多我都写过,甚至包括帝君,并非只针对鬼王,而且故事半真半假,多为杜撰。

    “鬼王若喜欢看,就看,图个乐呵,切记勿要当真。不过——

    “不过阁下今日来我府上,应该不是为了挑我几本书的毛病吧?”

    “当然不是。”

    萧惩道,本也不欲与他争论,眉头微蹙,声音缓缓沉了下来,说:

    “其实我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我表哥的去向?”

    真应一愣:“你表哥?”

    萧惩解释:“咸池国最后一位君主,殷九离。”

    真应说:“你不用说这么清楚,我知道他是谁。但……”

    他有点儿欲言又止。

    萧惩道:“你直说无妨。”

    哪怕是死了,他都能受得住——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人神魔鬼,各地他都翻找了好几遍,却一直都找不到,心理多少有了准备。

    想殷九离不是故意躲他,就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然而却听真应说:“你还是不要再找他了,就当他是……死了吧。”

    “…………”

    萧惩一时没明白,“什么叫‘当他死了’?反过来说就是他还没死,他还存活在世对不对?”

    “这……”

    真应显得有点儿吞吞吐吐的。

    萧惩有点儿急了,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他在哪儿,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告诉我?”

    “……”真应默了会儿,缓缓说:“‘当他死了’的意思就是,他不存在了。”

    萧惩还是不解,又或者已经理解但不愿承认,问:

    “什么叫‘不存在’?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不存在就不存在?”

    “因为——”

    真应掌心向上,调出卷宗,翻到记载咸池国的那页,有点儿沉重地说:

    “据我这里记载,殷九离既无前生,亦无来世,他本无魂,而从他一出生,他就……

    “根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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