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截胡

    刚站起来一半,萧惩又坐回到凳子上,捧着馄饨碗点了点头:

    “嗯,我不管。”

    视线却再没离开过那边。

    天桥底下有不少卖艺的手艺人,馄饨摊上也有很多歇息的路人,都只瞧热闹,没人上前阻止。

    摊主正在灶台前浇卤汁,注意到萧惩的动作,提醒说:“小孩,这事你别管,今儿个就算是县太爷来了,也是打人的有道理。”

    萧惩一愣:“怎么还会打人的占理?”

    “这还用问?”旁边桌上的客人笑了笑,说:“还不是这秀才偷了人家的东西,活该挨打。”

    “偷?”

    “你是外地来的吧。”摊主见萧惩露出狐疑,说:“在这邺都城里啊,人人都知道天桥底下的秀才郎是个惯偷。

    “按照国法,偷东西一次要剁手,而超过五次,就会直接拉去午门斩首。人家打他都是轻的,真要是报了官,他是得掉脑袋的。”

    “这样啊。”萧惩点点头,表示了解。

    想不到咸池国的刑罚竟如此严苛,作弊要挖鼻子,偷窃要砍头。水至清则无鱼,说不好听的,这不是暴|政吗?

    “让你偷,天天偷,还敢偷!”

    几名大汉对着书生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书生被揍倒在地,弱弱地说:“我、我没偷……”

    “我们的荷包都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不是偷是什么?!”

    说着又分别在书生的头上和肚子上猛踹了几脚。

    书生呻|吟几声,抱着肚子滚了几滚。

    慢慢地,他不滚了,开始蜷缩成一团四肢抽搐,抽着抽着又不抽了,只静静地躺在那里。

    “爹!爹!”

    小攻爬到书生身边,推了推书生。

    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摸索着凑到他胸口去听声音,许是听到还有跳动,又摸索着去捧书生的脸。

    萧惩觉得有点儿奇怪——

    正常人不是一把就捧住了吗,还需要摸索?难道……

    他忽然记起,书中小攻好像是先天失明的,要等魔化之后才能变好,难怪五年前就觉得他双眼雾蒙蒙的没神采呢。

    这时,从书生的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血花儿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小攻从爹爹的脸上摸到了一手的血。

    看不到是什么,只觉得这种液体味道很腥,还黏糊糊的。

    他拼命地摇晃书生,哭着问:“爹,爹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爹……”

    孤儿寡父的凄惨模样,让萧惩心里一紧,手指在暗中攒了攒。

    都这样了,几名大汉仍旧没有丝毫想要停手的意思。

    小攻彻底被激怒了!

    大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依靠脚步声辨别方向,笨拙又犀利地冲大汉们挥出一拳又一拳。

    无奈只是个小孩子,又目不能视。

    虽然出拳快,但对方闪避得更快。

    他耗尽了力气连一拳都没打到,反被大汉嫌弃在脚边绊来绊去太碍事,抓着头发给拎了起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老爹是贼,你个小瞎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汉骂道,说着一把将他给扔出了几丈远。

    萧惩眸色一沉:这都9102年了,还搞连坐?

    小攻小小的身子像颗流星般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咚”得砸在萧惩他们桌子上,打翻了叶斯文的馄饨碗。

    掉在地上后,小孩儿摔得满脸是血,双眼紧闭,半张着嘴,像只虾米一样蜷缩着,有气儿进,没气儿出。

    萧惩彻底坐不住了。

    刚要有所动作,叶斯文突然暴起,拍着桌子怒道:“啊,我的馄饨!你们还我馄饨!”

    萧惩勾了勾嘴角,道:“正义君,我小师弟的饭碗都被人给打翻了,我现在插手,应该不算OOC了吧?”

    【叮——反馈已收到,正待系统核实】

    “那你先核实着吧。”

    萧惩敛起笑,弯腰将小攻抱了起来。

    这一抱就是一愣,不曾想,小孩儿虽看着挺高,但抱在怀中根本就是副骨头架子,轻得连同龄人体重的一半都不到,这得瘦成什么样儿?

    大概是被摔懵了,他脑袋一歪,软软地靠在萧惩怀中,失去了知觉。

    壮汉指着萧惩威胁,“警告你少管闲事啊,你帮他们就算你同谋,老子到官府告到你砍头信不信?!”

    “信,如何不信。”萧惩说,瞥了眼倒地不起的书生,“即使不进官府,你想让谁掉头不也很简单的事儿嘛。瞧,人都快让你给打死了。”

    大汉瞪着眼睛:“你知道就好,知道还不赶快滚!”

    “没错,偷东西是不对。”

    萧惩点点头,似笑非笑,“但你打翻了我师弟的馄饨,坏了我们俩吃饭的兴致,是不是也该受罚?”

    说着,给叶斯文递了个眼色。

    叶斯文心领神会,立马插着腰跟对方理论。

    “对啊对啊,小西风说得对,你们还打翻了我们的馄饨呢,还我馄饨,快还我馄饨!”

    几名大汉对望一眼,似乎不愿多事,于是摸出两枚铜板丢过来,“喊什么喊,不就是两文钱吗,给你你再去买一碗新的!”

    叶斯文却摇头。

    “不要不要,我只要刚才那一碗,不要新的,你们还我还我还我!”

    “艹!打翻了的怎么再还你,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大汉不耐烦地抓起叶斯文,正要如扔小攻一样把他也扔出去,旁边有个卖艺人忽然说:

    “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还跟两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随着这道声音,逐渐有更多的人开始帮腔。

    “本来就是你们不对,打翻了人家的碗不道歉不说,还想打人,欺负人家是小孩子吗?”

    “你要打人能不能到别处去打,在这里吵吵嚷嚷了大半天,害得我们都没法儿正常做生意了。”

    “咱们国家好像也没哪条儿法律上写着,百姓可以滥用私刑、直接将小偷给打死吧?”

    说着说着,原本还占理的几人,好像突然间又变得不占理了。

    大家纷纷帮着萧惩批评他们。

    “这……”一名大汉回头瞥了眼书生,有点儿心虚地对同伴说:“你们看他,好像真的快不行了,要不、要不今天咱就算了吧?”

    大家都说:“算了吧,算了吧。”

    领头的人还有点儿气不顺,但迫于众怒,只能退了步,说:“好,今天就算了,以后千万别让我逮到,逮一次打一次!”

    说罢又在书生小腿上踹了脚,才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馄饨摊主说:“这对父子经常在这一带小偷小摸,今天就是自作自受,小兄弟你说你管他的闲事做什么,不是自找麻烦吗?”

    萧惩倒不觉得书中的主角会是小偷。

    能做主角的人,定是一身正气,就说:“就算真的偷了,应该也不是这小孩儿偷的吧。”

    摊主叹道:“这世道,能独善其身就不错了,谁还有功夫去管别人,像你这么挺身而出的,我只见过太子一个。”

    萧惩一怔,涩然一笑:“我跟他……可不一样。”

    把小攻暂交给叶斯文背着,萧惩去查探书生伤势,翻翻眼皮,瞳孔都已经开始扩散了,怕是回天乏术。

    但他的嘴唇一直微微颤动,似还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

    萧惩低头,凑近了些。

    书生身体紧绷,蓄足浑身的最后一点儿力气,喃喃说:“读……读书……”

    萧惩听了半天才听清两个字,问:“你是想说‘读书’吗?”

    书生还是说:“读书……书……”

    萧惩赶忙在他身上翻了翻,结果找了半天连张纸都没有,更别说“书”,倒是手中握着一支毛笔跟几瓶颜料。

    注意到刚刚挨打时书生就将护在身下,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萧惩便想看看这它们有何特殊之处。

    谁知刚一碰到,书生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有点儿像是回光返照。

    萧惩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但也总算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的是——

    “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算偷呢?”

    “…………”

    作者你给我出来!

    如此明目张胆地照搬照抄鲁迅大大的“孔乙己”人设,真的好吗?!

    .

    萧惩正忍不住疯狂吐槽,远处传来了呦呦的鹿鸣。

    殷九离去而复返。

    由三头灵鹿拉着的移动城堡自馄饨摊前匆匆驶过,都入了城门了又掉头回来,终在萧惩身边停下,殷九离从车上跳下来。

    “你们两个不赶紧回观里,在此地耽搁什么?”

    看到还有两个人,问:“发生了什么?”

    萧惩将事情经过大致缩了缩,殷九离轻轻将他推开,亲自为书生检查伤势,点了几处穴道止血。

    觉得书生有些眼熟,皱皱眉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太、太子……”

    书生认出了殷九离,他还记得五年前神殿中太子殿下非但没有降罪于他,反而给了他一锭银子。

    浑浊的眼睛起了丝稍纵即逝的光亮,他揪住殷九离的袖角,用微弱的声音说:“殿下慈悲,我是活、活不成了,只求殿下救、救救我的儿子……求您照顾、照顾……”

    殷九离回头瞥了眼。

    萧惩忙把小攻抱过去,好让他父子二人见到最后一面。

    “小鬼,喂,小鬼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萧惩拍拍小孩儿的脸,又掐掐他的人中。本是渡口仙气就能解决的事,奈何他至今尚未开始修炼,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唤人苏醒。

    “你轻点儿拍。”

    旁边的殷九离实在看不下去了,嫌他太过粗鲁,别本来人家没事再被他给掐出事来,于是将小攻接过去亲自抱着。

    温柔地捏捏小脸,在耳边轻轻地问:“小朋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

    这小破孩儿竟轻哼了声,醒了……醒了……

    萧惩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回身抱住桥柱子“咣咣”就是一顿猛撞。

    把额头都给撞红了,欲哭无泪道:“正义君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小攻自有小受救,我提前救了也白救。”

    沉睡的白雪公主会爱上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这到底是什么神秘魔咒啊!

    真是的,本想借此机会实施B计划,毕竟抱大腿是个技术活儿,要从娃娃抓起。

    谁知竟被殷九离从中截了胡。

    正义君还嫌他不够崩溃:【叮——经系统核实,因涉及宿主的自身利益,本次不记违规】

    萧惩:“…………”

    身后,一出“父子情深生离死别”的年度苦情大戏隆重拉开帷幕。

    萧惩却只想自抱自泣。

    直到小攻凄惨的喊了几声“爹,爹你不要死啊”,这出戏才算落幕。

    结尾就是——

    小攻悲伤过度,导致整个人都很自闭,拉着书生的手死活不肯离开。殷九离答应书生会好好照顾他,于是将两人硬掰开,把小攻塞进了鹿车里。

    见萧惩没能跟上,回头道:“你抱着根柱子干什么,还不上车。”

    萧惩说:“我想爬树。”

    殷九离说:“想爬树回山再爬,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萧惩乖乖点头,趁殷九离转身时飞快跑去将书生的遗物——画笔和颜料——给收了起来,才拽着叶斯文爬上鹿车。

    钻进城堡一看,之前被撞的两个孩子已不在车上了,又探出头问:“表哥,那俩孩子呢?”

    “我已经送回观里了。”正在赶车的殷九离问:“我让你反省,你反省的怎么样了,知道自己错了吗?”

    萧惩不出声。

    殷九离声线微冷:“难道你根本就没反省?”

    “太子表哥。”

    萧惩叹了口气,“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而即使我说了,定也是你不乐意听到的。”一顿,“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跟你吵。”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也不知殷九离是听到还是没听到,总之,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再说。

    而随着小攻的登场,萧惩迎来了新任务。

    【叮——任务三数据已更新,正在加载】

    【任务三:请您从现在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小攻一虐到底】

    一听到“虐攻”二字,萧惩心里就一哆嗦,现在对小攻捅出的刀子,以后都会变本加厉地捅回来啊。

    此刻,小攻就坐在他对面。

    刚失去父亲就到了个陌生的环境,身边还围着两个陌生少年,小攻抱着膝盖缩在玉床的角落,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出极致的戒备和抵触。

    一想到这就是以后注定要将他削肉剔骨,烧得连渣都不剩的人,萧惩就肝胆俱裂后背发凉。

    扶着额头,他讪讪地问:“……怎么虐,比如?”

    【比如趁小受不在,立刻捅他一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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