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十

    凝霜结雪,寒雾氤氲,片片浮冰漂流在清水之中,在月光下映照出满湖银光。银光里水车停转,竹影凝固,皎皎流光安静随着寒霜一同被冻在这一刻。

    院里,几十支冰凌齐齐滞在空中。

    空中冰凌不动。地上风与湖水不动。院边花草不动。院里人影不动。

    只有天上飘浮的云动,天上落下的影动。满院寂静,寂静无声。

    无声中一切停滞在一刻。然后好像过了一天,又好似过了一瞬,一支冰凌轻轻颤动了一下。

    它自一端颤动了一下,而后颤颤,小心翼翼一样试探着往前半寸。

    接着它前后两支跟着一同,也小心翼翼流转半寸。

    半寸的活动范围从这一角传开,像是一圈涟漪泛起,从四面八方的方向扩散到任何方位,一支又一支冰凌从凝固中开始试探出来,开始慢慢流转,沿着一个圆圈一样齐齐旋入。

    半寸、一寸、两寸……

    试探,伸展,小心翼翼流转开来……

    好像一个时段被抛在之后,所有的冰凌都伸展开了,开始大展身手,开始沿着不同的轨迹呈旋涡状旋进,开始不断剔透着在月下融入一个方向。

    一个个大小不同的圆形轨迹被齐齐旋入的冰凌勾勒在空中,月色下银光耀耀。一支支冰凌从湖中跃出,将满湖银光击碎,在清澈的涟漪里融入到剔透漩涡中。

    风好像吹进院落,打碎凝滞寂静。

    竹影随风摇曳,沙沙声伴着月光流转。

    月光下的人也动了。

    他抬手,手中灵剑轻挑,剑尖一抖。

    月下人影一晃,冰凌从湖中纷至沓来,满池清水随着一支支冰凌的抽出在月下晃悠出粼粼清澈,清澈下不断有水凝冰而来,水下无声。

    不断凝结而出的冰凌顺势加入漩涡,空中层叠的晶莹冰凌逐渐遮盖住之后的月色与清风,院中寒气愈重而越发压抑。

    湖水渐少,院外小河将引来的流水不断注入。

    院里一招一式在谢玉书手中指出,空中冰凌在变化里舒展几番,活动下转换方向。

    一千二百九十三。

    ……

    谢玉书在之前试着控制更多的冰剑后,在将数量扩展到三百二十六的时候停下来。

    ——他控制不住了。

    谢玉书想。

    他第一次一心多用到分了三百多分心思。

    但是三百多份的分神不过三百余式剑气,覆盖过来,不过瞬间绞杀三个潇湘苑大小范围的瘴雾。

    瘴气绵延,近乎覆盖整片山脉,前去域界裂缝的时候,谢玉书亲眼见到的部分不过十之三四。而绞杀一处,其他地方的瘴气随之也会再充盈过来。所以他现在分神的这个程度是不够。也不能够的。

    于是停下来了,却不是结束。

    三百余支冰剑停滞在空中,人停在院子里。

    然后加一支。

    似乎没有大的影响,只是感觉负担过重,头有些疼。但是很细微。

    于是再加一支。

    再加一支,再加一支、再加一支、一支……

    加到眉心忍不住蹙起,脑中丝丝抽痛不断传来,无法忽视,谢玉书才数了数:

    六百九十三。

    六百九十三道剑气,不过六七个潇湘苑。

    但是再加就会头更疼。

    他原地站着,歇在院里,在之后凝结而成的冰剑越发粗糙之后,自湖中简单凝出十支细细冰凌。

    冰凌不过一指粗细,一臂之长,而后瞬间简单罗列在冰剑外围。

    谢玉书在换了“武器”后停息原地,在这些粗糙里减轻负担,并细细感受一会。感觉到冰凌与冰剑并无差别,于是松口气,然后将所有冰剑与冰凌都投入湖中。

    湖面迅速结起一层薄冰,却在尚未凝成深厚冰层时被一下化开,谢玉书疼完了盘腿坐入院中,第一次运转起医修的功法治自己。

    他以往都不会受伤。现在是第一次。于是也是第一次医治自己。

    他运转功法,在脑中疼痛愈发强烈的时候以温和气息抚慰,又在这些感受一边忍不住紧皱眉头,一边不自觉想到之前:之前其他人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无时无刻不被伤痛所侵袭,自内而外地感觉到脑海似乎被撕成两半?

    谢玉书这么想着,一下想到其他人——尤其是剑修著称李忘情——在受伤后脸色苍白,神色萎靡,有些委屈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受伤,自己是觉得心疼,又有点苦恼的:怎么一受伤就成这样了?

    心里很疑惑。

    疑惑自己训练时候,有时候连神识都控制不好,不可能下得了下重手;也疑惑之后该控制在什么程度,自己又能不能把控得住;更加在已经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只记得当初滑落山崖很疼,满眼血红,却没有再一点实感后,疑惑着安慰他们加油。

    那时候说着加油,哄着继续;那时候的心疼多半是感觉到别人在说疼,由那种语言推断出“他在疼”;那时候实际上已经在安安静静待石室里几十年后忘了“疼”……

    这会儿,谢玉书医治着自己,好像切实感觉到了。

    他想,这种人被撕开的感觉确实难以忍受,难怪他们会委屈了。

    只是疼着,也必须继续修炼,继续练习。

    只是疼着,自己也必须继续试探,继续努力。

    于是温养休息一会了,谢玉书又重新继续。

    没有冰剑,不需要准确到精细的武器,只是作为载体来提升数量就行……

    七百只冰凌齐齐跃出。

    谢玉书第二次试探的时候开头就是七百,并在集中在数量这边后,最后停止在九百三十二。

    又是一次头疼欲裂。

    但是因为有了很大进步,于是歇下来再温养时候,谢玉书就不觉得疼,只在治疗自己的时候想着如何改进,心里开心,也没有其他心思去想谁,去和谁共情。

    第三次,起步八百,停在一千一百八十五。

    再一次停下,谢玉书没有再直接坐下。

    他僵持在原地。

    脑海里神识在被不断压榨后再一次提醒他该休息该温养了。

    他一动不动。

    好半晌,缓过来一点了,才剑尖一挑——

    又一支冰凌加入进来。

    脑海里还有疼痛,但是疼痛里,似乎有着过去说给其他人听的破后而立。

    谢玉书坚定继续,手起,脚步轻移,慢慢施展出一招来。

    冰凌随着招式在空中晃晃悠悠,将掉不掉,又有些参差不齐,试探着行进。

    一招,又一招……

    慢慢地,参差的冰凌逐渐统一起来,并在整齐旋起以方便操纵后,编织了环绕满院的剔透流动冰墙。

    谢玉书闭着眼一招招下来,依旧是《剑阵杂闻》的示例剑阵,依旧是依照这个了不停扩张范围,将所有冰凌都圈进来了继续,依旧是试着配合起来,一心多用到所有冰凌都有自己的方向一般。

    闭眼时候又是神识代替一切。神识将所有冰凌操控,于是好像剑阵的所有细节都被掌控。

    谢玉书神识代替其他五感。

    听不到竹叶沙沙,察觉竹叶晃动;见不到云过月隐,察觉到忽明忽暗;摸不到手中灵剑,只感觉心手如一……

    “好冷。”管家在被喊来,听到城主府的河水在不断降温后试探一下,发出如上感慨,然后又被耳语道:“古管家,北边阵法不对。”

    剩下的说不清楚,便只是一行人心惊肉跳追过去。赶到的时候,恰好见到潇湘苑中无数“灵剑”破空而出——

    无数剑意径直向上,在夜空中划出流星如雨,寒气氤氲环绕四周,将院里院外凝结层层冰霜,一条冰河自院内一路凝到院外,顺着方向就要冰封整条河流。深深的惊骇与防备里,管家见到附近不少人都急急忙忙赶着过来,满脸疑惑与茫然,又在还见到不少宗门弟子后壮着胆子过去。

    “扣扣”

    “簌簌”

    阵法坏了,灵符也不能启用,管家敲门时候敲下几片冰渣,不知怎么竟是小声说出来原本要喊的话:“前辈?”

    莫名的寂静。

    一种压抑在众人心头环绕。

    好多人盯着明显异常的潇湘苑,盯着,却没有走近一步。只是远远盯着。

    过了会,众多视线里,门开。

    院内人伴着寒意彻骨,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穿着简单的衣裳,一层寒霜薄薄覆在其上,长发未束,发梢凝着细长冰丝。面色苍白,神色平淡。抬眼看来时候,一双眼睛冷清似千年冰雪,映衬着满身白霜,让人不敢靠近。

    不敢。因为觉得可怖。

    不敢。因为觉得亵渎。

    管家退了一步。

    余下众人鸦雀无声。

    “什么事?”说话时候似乎都带着冷气,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是忽然之间成了冰霜雕刻的神像,无情无欲,不可触及。

    动辄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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