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京城起, 流言迅速往南施国各地窜。
因那手书封页上,有一抹红色蔻丹,便有猜测这预知天事之人为女子。不久, 流言甚嚣尘上,此女亦被世人称为“命相女”。
不消五日,命相女之名已传遍各处, 更有甚者编出歌谣——
“命相女, 知天事。
得其者,得天下。”
闻此童谣, 闻月夜不能寐。
好在经她多番打听, 才知道, 原来她所写的命相之书并未全部流出,流出的仅仅是一部分从前或近期发生过的事情,而近期之事得以印证, 更是验证了她命相女之名。
闻月听完,总算松了口气。
不然她真担心, 一次泄露如此多之天机, 会不会跟那话本子里头的人似的,被天雷一劈, 当场便上了命了呢。
光是想想都叫她汗毛竖起……
命相女之名已传到了边陲小镇。
晌午,闻月坐在难民营门口晒太阳。
不远处,有几个夷亭村民正围坐一旁,聊着近日甚嚣尘上的命相女之事——
“听说没,那命相女神乎得很, 竟预知未来国事?”
“是啊,流传出的那几页真是字字精准,甚至连我夷亭之乱都有。”
“如今朝廷国师之位空缺,若能占卜未来,定受重用。”
“朝廷已开始寻命相女了,有人刚从上京城回来,一路都有官府排查字迹,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寻那命相女呢!”
“江南这边似乎也开始排查字迹了。”
“是吗?”
闻月竖着耳朵,小心听着,生怕漏了一字。
可这谣言,越听越让她心惊。
偏生这时,不远处走来一群捧着毛笔、宣纸的衙役,那模样委实像极了村民口中的字迹排查。
闻月吓得赶紧搬了板凳,回房去了。
回了房里,闻月又再次翻找了那些能证明她字迹的物什。
待确定已将相关的物什,全部销毁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原本随手一记的册子,意外被人夺去后,竟掀了如此波澜,甚至累及全国。且不说,她是否真能知天命,即便是知,她也就仅记得她死前的那三年。而那三年对于历史洪流而言,实在渺小得很。
她闻月只是重生,并非是天命之女啊……
面对谣言,她当真欲哭无泪。
如今,南施国内四处寻人字迹,定要找到那命相女。
当下,她身处夷亭村难民营。府衙来查,她尚能咬牙以不识字的理由搪塞过去。但时日一长,村民皆知她是因习字才认识的王道勤,再加上那些见过她写方子的村民,任凭哪个一个不留心说漏了嘴,也叫她百口莫辩。
若是在王家灭门惨案尚未发生前,闻月尚能对此事坦然置之,接受命相女之词。
然而,成亲当日,刺客为追杀她,引致王家灭门。
更要命的是,那刺客更是袖着蟒纹的宫闱中人。
她尚不确定,是否是那刺客寻得了命相书后,散播出去,意图便是为堂而皇之的找到她,并将她置之死地。若当真如此,她若被寻到,定是死路一条。毕竟天高皇帝远,宫闱之人要想捏死一个贫民,实在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那王家灭门,即便谢翊督办,都至今找不到刺客的证据,这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拳头捏得死紧。
闻月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决计不想再死第二次!
“笃笃——”
帐外传来敲门声。
闻月掀开帘子,见牛婶笑着捧了馒头进来。
平日里,闻月最喜欢牛婶做的馒头。可此刻,馒头香甜,她因担心自己命运,压根连吃得乐趣都没有,塞进嘴里,也味同嚼蜡。
牛婶察觉她的不对劲,便与她顺口闲聊:“阿月,我听说辰南王世子要离开了。你当初救他一命,他又百般护着你。如今他要走,你怎么也不去送送。我听人说,难得碰上辰南王世子这座大庙,村长一早就带人送了好些精致物什去呢。”
闻月一愣:“他要离开?”
“是啊。”
“何时?”
“今日晌午后。”
闻月思绪猛地被人点醒。
她或许还能有最后一线生机,那便是——
谢翊。
谢翊既知她重生,却未曾对她做出任何威胁之事。闻月笃定,且不论上一世是何人要杀她,与这一世是否有所重叠,但她能确认的是,谢翊定然是不想杀她的。
既然如此,她或许有必要跨出那一步!
两日前,谢翊曾到访,她因心烦命相女一事,闭门不见其。
却未曾料想,他前来许是要同她说离开一事。
好在他将在晌午后离开,如今正值晌午,她定然还有机会。
即便是他已离开,凭借上一世随他上京的记忆,闻月也定能追上!
思及至此,刻不容缓。
闻月赶紧拾掇东西,并同牛婶道:“牛婶,能帮我多收几个馒头进包袱吗?”
“当然。”只是牛婶错愕,“阿月,你这是要干嘛?”
闻月弯着唇,笑靥如花——
“我想,我得出趟远门。”
此趟上京城,她不得不去。
一来是为与谢翊同行,得而保命。
二来她想借谢翊之力,寻得那凶手,为王家人报仇。
最后,她想……
她还有件上一世未完成的愿望,定要去做一做!
*
一行人马已集结江南郊外。
罗宏揩了把汗,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将夷亭村那群拾掇了银两、干粮来送行的无知村民赶走。回到队伍中,他朝谢翊抱拳,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谢翊坐在马上,一身玄黑大氅,迎光而立。
罗宏抬眼时,日光正盛,自谢翊头顶耀下来,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神情。
见时候不早,罗宏催促:“殿下,您遇刺受伤已耽误了回京复命行程,若今日再不启程,怕是不能准时回去,届时朝廷上下,那些想拿捏您把柄的人,定然又要掀起大浪。”
罗宏语气中肯,字字有理。
谢翊闻言,犹豫须臾。随后轻拽缚马缰绳,掉了个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地山间小道,那是走向人马集结处的唯一路途。
谢翊遥遥望着那道路尽头,口气似乎有些出神。
他说:“再等等吧。”
罗宏下意识随他的目光而去,却只见着那盘曲蜿蜒的小道。
小道上空无一人,一眼便能望得到尽头。
又等了半个时辰。
罗宏是个急性子,按捺不住,生怕误了回京复命的时辰。他刚张开唇,抱拳准备催促,却见谢翊目光微动,须臾后,唇角轻扬,竟蓦地生出一丝笑容。
风扬起沙尘,谢翊脸上的意气风发。
他此刻神情,竟与罗宏数年前与他一道在塞北连破十场鏖战一般得意。
谢翊缓缓张开口,如同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来了。”
罗宏再次顺着他的眼神望去。
这回那羊肠小道不再空空如也,道上一个身穿烟粉色襦裙的女子,正横跨了个包裹,吃力地往人群集结处而来。见有人停留在那儿未动,她甚至蹦蹦跳跳挥起了手来。
窃窃地,罗宏瞄了眼谢翊。
此刻,他的殿下唇角微微下垂,要不是他自小与他相识,定然以为他此刻一本正经、喜怒不辨。可偏偏罗宏就知道,谢翊此刻正压抑着满眼的喜悦,要不然他家殿下那桃花眼里怎么还倏忽飘出了笑意呢?
罗宏见那女子,一蹦一跳地走到谢翊面前。
罗宏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啐了一口,嫌弃道——
原来是在等她啊。
见着谢翊,闻月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她难得甚至温顺地给谢翊作了个揖。
罗宏对她的印象,只有两个形容词。
一是桀骜不驯,二是不识抬举。
夷亭之乱,殿下特意落了情报给她,看在她救了殿下的份上,想给她一条活路。哪知她一点都不识抬举,不止不自救,还企图要救全村人,害得殿下和他只能给她擦屁股。
上京城的女人千千万,她闻月既不是最漂亮,又不是最温柔,真不知道殿下哪里中了他的邪。
再说他家殿下吧,也很奇怪。
当下,罗宏觉得谢翊有两张面孔。
分明刚才延误了上京复命的时辰也要等她,如今她来了,他的殿下却一点没动静,装得满眼无所谓似的。
看不懂,看不懂……
恕罗宏愚笨,他真是看不懂。
江南郊外。
一人一马,马前还站着个女子,场面有些突兀。
闻月正作揖,那烈马见人,“嘶”地嚎了起来,她被吓得浑身一凛。
谢翊见状,立马扭了缰绳,换了角度,不动声色地下了马。
他顺理成章地将目光挪到她脸上,问:“来送行?”
“非也。”闻月掂了掂背后的包裹:“殿下见过背着行囊来送行的吗?”
“倒是从未见过。”
闻月站起身,立于他眼前,目光灼灼望向他,笃定道——
“我想与殿下一同上京!”
他未答,只是笑:“改变主意了?”
闻月道:“正是。”
“可惜了。”他故意摆谱,“此去上京路途不带无用之人。”
“殿下怎知我无用?”
闻月跨前一步,走向他。
周遭护卫见状,提剑就要上前。
然而,未等剑出鞘,谢翊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远。
闻月嘴角扬着坏笑,走到他跟前,将手附在唇上,踮起脚尖向他:“这世间,殿下是知我乃重生的唯一一人,亦是唯一知晓我乃命相女之人。我闻月不求富贵,只求苟活。我洞晓未来三年之事,定能对殿下有所裨益。因此……”
她从他耳边退开,片刻后,撩起裙摆,屈了膝,朝他跪下去。
“我闻月愿以我之力,助殿下一臂之力。”
谢翊蓦地笑出了声来。
他翻身上马,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随后,他朝她伸出手:“可会骑马?”
“会。”闻月没有一丝胆怯,“儿时父亲教过。”
她递上手,任由他轻轻一提,将她带上马背。
他说:“既是如此,回上京之路正巧缺一位女谋士,那便同行吧。”
谢翊驱马扬鞭,好不英姿飒爽。
罗宏跟在其后,望着前头两人交叠的背影,暗暗在心里头念叨。
辰南王府万千谋士,哪个不是英勇男子。自家殿下向来洁身自好,从不同那些胡乱女子鬼混。女谋士一说闻所未闻,又怎可能缺她?
罗宏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
最近的更新我会提前在微博和作者的话里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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