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帐, 谢翊就掀了被子上了榻。
待闻月再进去时,那温暖的衾被早就不属于她了。
她站在帐篷那头,见谢翊鸠占鹊巢的酣然模样, 恨得牙痒痒。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头了,居然去心疼谢翊这种豺狼虎辈。她简直送自己这头小绵羊如户口才对!
可他是殿下,身份悬殊, 闻月又不敢造次。
恨恨地, 她只能席地坐了下去。
然而,未等她将那地皮焐热, 他已先行一步探出手来, 轻轻一提就将她抱紧了怀里, 轻而易举地扔进了衾被里。
谢翊在帐内点了柴火。
他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衾被里尚有谢翊的气息,叫闻月怎么都睡不踏实。
不过一米之隔, 谢翊背对着闻月,席地而坐, 正拨弄着柴火。他动作谨慎万分, 像是生怕惊醒了她似的。
闻月捏了把自己的胳膊,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可怜这虎狼之子的谢翊。
但该死的同情心, 却叫她忽略了手臂的疼痛,再次作祟。
她仰躺着,不看他,不咸不淡道:“地上凉,殿下上来睡吧。”
“怎么?”谢翊回首, 眼底裹挟着笑意:“心疼我?”
“殿下多虑。”
“那是为何?”
闻月一本正经地望着帐篷顶,如同即将英勇就义:“民女只是觉得,我裹衾被而眠,却让殿下席地而坐,实在愧疚难当,难以入眠。”
谢翊摇头笑笑,从地上慢悠悠起了身,掸了掸身上的浮尘,朝她走去:“令你如此不安,是我的过。既是你如此羞愧,那我就勉为其难吧。”
闻月一侧脸,就见谢翊迎面向她走来。她虽胆怯,却并未逃开,只是本能地往被窝角落里缩了缩。
见她此举,他不由地笑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闻月一愣,他此言,倒显得她小心眼了。
思及至此,她泰然道:“殿下光明磊落,我自然相信殿下。”
“那就好。”
谢翊抬眼向她,眼梢的坏笑,难以遮掩。
闻月见状,立马别开脸。
然而,谢翊调笑的声线却未就此停歇,他意有所指道:“只希望此时你不是在心底暗骂我,这个死谢翊,臭谢翊,就好。”
他甚至学了她生气时说话的口气,未等他说完,闻月就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
她一双眼睁得老大,“殿下休得拿我玩笑。”
谢翊不动声色地笑,“你知是玩笑就好。”
谢翊不知道的是,他话音刚落,闻月就忍不住绞着手指,在心底暗骂。
这死谢翊,臭谢翊,居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拿她玩笑。难不成这一世的谢翊有了读心术,竟能将她的心思读了去。
要不然,他又怎会知道,她曾偷偷在账外头骂过他呢?
闻月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汗毛直竖。
算了算了,不想了。
谢翊脱去军靴,自然而然地坐上榻,故意避开了衾被,让闻月能够安然地活动。一套动作谙熟如常,他仿佛做惯千遍,早就习惯榻上有另一人入眠似的。
撩开衾被,他先是顿了顿,才卧了上去,淡淡同她道。
“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闻月说“好”。
前世里,两人也曾有过这样的默契。
君卧榻外,她睡榻里。
可重活一世,关于那过去,久到闻月都快记不得了。
谢翊熄了灯。
闻月闭了眼,却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讲话,“殿下,还有几日能到上京?”
谢翊同样未眠,他答:“江南与上京远隔万里,路途遥遥,若正常赶路,需半月。”
“怎生要这么久?”闻月蹙眉。
“着急进上京?”
“非也。”闻月说:“殿下读过我那本命相全册吧?”
“读过。”
闻言,她在黑暗中睁了眼,半撑起身子,望向他:“那未流传出去的那部分,第一笔写的,就是辰南王之事。”
她声音遥遥,“若凭我前世记忆,半年后,辰南王就将病亡。殿下若存了心思维护家人,那定是要快马加鞭赶回去才好!”
“不急。”谢翊将双手枕于后脑,淡淡道:“得你那册命相后,我一直请人暗中看顾着府里。”
闻月踌躇:“话虽如此,但由人看顾总不如亲人在一块儿得好,殿下还是快些赶回去吧。”
“不妥。”
黑暗中,谢翊同样地张开了眼,侧过头,凭依着室外稀薄的篝火光线,去看她:“命相原书尚不知被何人掠去,若我快马加鞭回府,定会被那暗中得书之人猜到我已知晓其中内容。如此我明他暗,实在危险。再者,先前我力破塞北十余战,功高撼主,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急着要拿捏我的把柄。若我着急回京,那暗处之人定会择由觐见晔帝,我得此宝书,却瞒而不报,属有……”
“有什么?”闻月追问。
谢翊凑向她,分明压低了声线,但那字字却掷地有声,让闻月诚惶诚恐——
他说,“属有谋反之嫌。”
话音刚落,他便唇角怀着诡谲地笑意,一点点朝她欺进而来。
闻月原本撑着脑袋,只见他那张脸越来越近,甚至近到都快能数清睫毛,她吓得立马趴了下去,将脸埋进衾被里,再也叫他看不见。
临末了,她听见了他酣畅的笑意在她身旁想起。
闻月很想偷偷在心里多骂他几遍,但甫一想起,他明知父亲将有生命之忧,却因权力桎梏、旁人阴谋,即便身在高位,却仍不能光明地伴于亲人左右。
她想,其实……谢翊也挺可怜的。
合上眼,视觉失灵,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灵敏。
当下,谢翊离闻月不过咫尺,闻月鼻尖嗅到的全然是谢翊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味,从前世如出一辙。那股与前世相近的味道,让闻月渐渐放松了警惕,浅浅地快睡了下去。
偏这时,谢翊清明的嗓音自她身侧传来。
他问她:“你是何时重生的?”
她闭眼道:“半年多前。”
谢翊又问:“为何会重生?”
她觉得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蓦地笑起来,轻描淡写道:“死了就重生了。”
“那你前世……”他顿了顿,须臾之后才艰难问出口:“你前世,为什么会死?”
闻月哑然,未答。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该说是因为嫁了他,遭他厌弃,遭贼人所害?还是说因为他心爱的王妃丢了只猫,他临时离开,才让贼人钻了空子,害她一尸两命?
实际上,闻月连自己到底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双染着蔻丹的手,其余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想起前世,闻月不自觉地出了神。
就在这时,与她手臂一幔之隔的草丛,忽地窜出一只野兔。不过是十分细小响动,却将她吓得浑身一凛,直接坐了起来。
谢翊听见动静,泰然道:“这点小动静都吓成这样?”
“是啊。”闻月揉揉眼,叹了口气,“近来经常如此。”
“因那命相女之事让你害怕?”他尝试性地问。
“是。”她却回答地笃定万分。
夜色里,一只男人强有力的手臂,蓦地出现在她迷蒙的眼前。
谢翊语气淡淡,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既然怕,那就握着我的手。”
她莫名地红了脸,拒绝他:“不用。”
他却说:“我既愿意带你上京,定然会保证你的安全。”
闻月未答。她眼前唯独能看见的,就是他那只手压根没落下过的手,像是得不到她的回应,便会不死不休地等待着似的。
沿着那手臂望去,只见他在夜色里依然从容的脸庞。
他薄唇轻启,分明是十分平常的一句话,却叫他说得惊心动魄——
“闻月,你放心,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想让你死的。”
须臾之后,闻月选择躺下身,递上她的手,与他的大掌重叠在一块儿。
来自两个不同身体的体温,在此时胶合。
渐渐地,忐忑的心变得平静。
原本谢翊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让她觉得睡不着。可当下,那气息分明愈加浓郁,她却有了股莫名的安全感,逐渐有了睡意。
可即便眼皮重到睁不开,她却仍强撑着,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迷迷糊糊的:“喂,谢翊。”
“怎么没大没小的?”
“你睡了吗?”
“没。”他的声音很清醒。
她的声音却已有了睡意,“那你待会儿睡得浅一点。”
“为何?
“你得醒着。”
“有事?”
“没事。”
她说完,打了个嗝,便歪过脑袋,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就是在这时,帐篷帷幔上露出了几道黑影。
那些黑影手执长剑,篝火映衬之下,影子不断拉长,正朝谢翊与闻月所在,不断逼近……
谢翊抽出与闻月交握的手,取了身侧的剑,小心翼翼地从衾被里走出去。
闻月感知到动静,睡眼惺忪地擦了擦口水:“谢翊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睡吧。”他轻声温柔道。
“好。”她昏昏欲睡:“那你呢?”
“我有事要解决。”
“怎么了?”
“来刺客了。”
她憨憨笑了声,说“好的”。
不过须臾,歪过脸,又睡了过去。
望着她的睡颜,谢翊目光宠溺如水。
他心想,这是什么人呀,心竟大成这样。
提剑转身站起,谢翊脸上已然褪去了先前的温柔和煦,转而是——
弑杀一切的肃然。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上收藏夹了,更新会很晚,要到4月3日的23点59分了,大家不要等哦
因为上收藏夹导致的更新晚,我会在周六双更回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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