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疫情

小说:命相女(重生) 作者:芸生生
    五日过去, 一行人已行至中原地带。

    中原通往上京只有一条官道,如今适逢年末通商繁忙之际,照理说官道上应当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可如今已到中原腹地, 官道上却空无一人,仅有谢翊一行人马,场面略显诡异。

    半路上, 一行人寻了处空地, 休息整顿。

    闻月从包袱里拿出牛婶给她收的包子,啃了起来。包子经过数日, 凉透了、干透了, 原本香甜可口, 此刻却味同嚼蜡。她顺手掰了一半给谢翊,谢翊笑着收下,咬了一口。

    僻静的官道上无人, 风沙漫天,周遭宛如死寂。

    这时, 不远处的官道尽头跑来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

    母亲携着一名不足十岁的孩童, 那孩童骨瘦如柴,像是徒步跑了许久, 满面皆是黄沙。母子俩一步三回头,像是急于躲避着什么人似的。

    母子俩见着人群,飞跑过来。孩童见了闻月手上的馒头,馋的口水立马从嘴角跑了下来,一身布满脏灰的破衣服上瞬间洇下一团水印。

    伍林家中有个幼弟, 与那孩童年龄相仿。见此情形,不由地心疼起来。

    伍林从兜里掏出了块干粮,正要递给那孩童,闻月却拦在他跟前。

    “别上去。”闻月制止,神色紧张。

    伍林不明所以。

    谢翊簇过来,蹙眉问她:“有异?”

    “也不是。”闻月取了包袱,从里头抽出块帕子,对折后,围在脸上。之后,提了自己那仅剩不多的馒头,引那母子俩走到另一处地方,将包裹着馒头的包袱,放在地上,对他们说:“这里头是干净的馒头,你们都拿去。”

    “谢谢姑娘!”那母亲眼含热泪,带着那孩子,一连给闻月扣了好几个响头,连额头磕肿了。

    不自觉地,闻月的眼眶也红了。

    她前世也曾为人母亲,知道孩子对母亲的重要性。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明知自己不会水,还偏凑到湖上,想去抓然儿的手……

    那母子俩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闻月给的馒头。

    自不远处,忽然有一群人声传来。

    那群人身着官服,一看便知是县城衙役。他们个个皆以面巾裹面,手持棍棒,见了那母子俩,跟见了过街老鼠似的,快步追了过来。

    然而,跑至半途,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是辰南王世子殿下的人马!”

    一瞬间,衙役们似是起了争吵。

    人群快速退散回去,瞬间了无影踪。

    闻月见状,惶惶然地回想起前世情境。

    关于这对母子,她是有记忆的,二人是从前方瘟疫肆虐的村庄内逃出来的。

    前世行至此地,他们也曾与这对逃难母子擦肩而过,甚至如今世一样,赏了东西给他们吃。后来,府衙的人赶到,原准备将母子俩遣返回村,认出是上京的谢翊队伍,生怕远方村庄瘟疫横行府衙却无力抵抗一事,遭谢翊上报,便立刻消失得没影了。

    母子暗知谢翊来头大,也看得出队伍里的将领为人心善,起了跟着他们的意头。因知自己是从瘟疫村中逃出来的,母子俩不想害人,虽跟着他们,却距离一直维持得老远。

    然而,这场瘟疫远比想象的严重。

    母子途径之地,多人感染。等到快路经那疫情泛滥的村庄时,那孩童终究是发了病,染了瘟疫,死了。母亲原为了让孩子活命,才拼死逃出村庄,可却未想到,害得更多人染病,家破人亡。她痛不欲生,抱着那孩童的遗体,跳下山崖,死了。

    衙役的意外躲避,闻月的忧心忡忡,早让谢翊察觉不妙。

    走至失神的闻月身旁,他问道:“可是前方发生了什么?”

    “嗯。”

    谢翊早就猜穿了她前世也曾与他同行上京的事儿,更何况事关紧要,她一点都不想瞒着。她遥遥望着官道尽头,定定道:“前方村庄瘟疫肆虐。”

    “这母子二人是从那村庄里逃出来的?”谢翊推断道。

    “正是。”闻月摘下遮面的布巾,同他道:“你读过命相后几页吧,那场记载死了万人的瘟疫,发源地就在前方的村庄,而这母子二人便是来源于那儿。近期,这场瘟疫还将有巨大的发酵,也就是它引致后来那场灾难的。”

    “如何制止?”

    闻月抬手,指着不远处狼吞虎咽的母子二人——

    “定要将他们送回去。”

    “他们便是引致那场巨大灾难的诱因。”

    “既知因果自然好办。”谢翊啃了口方才闻月给的馒头,与她相视一笑:“我去!”

    “你疯了!”

    闻月一惊,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你是辰南王世子谢翊,国之栋梁,若没了你,谁来抵抗外敌,保家国平安。”

    他忽地笑了,“你一路嫌弃我时,倒是没想起我是国之栋梁呐?”

    “喂,谢翊!”她蓦地脸红,“事关紧要,你怎么还开玩笑。”

    “那便不开玩笑了。”

    谢翊凝神望向她:“阿月,我只想问你,凭你前世记忆,未来一年,我可活着?”

    闻月点了点头。

    他唇梢扬起笑容,黄沙飞扬,就着那干瘪的馒头,他笑得意气风发——

    “有你一诺,我定能活着回来。”

    转过身,谢翊朝罗宏道:“去前方驿站,换辆马车。”

    罗宏已听得闻月与谢翊提及瘟疫之事,得闻谢翊命令,便知谢翊是要上前线去。然而,瘟疫比之战争更为残酷,若是谢翊前去,定是生死难测。

    罗宏听完,立刻跪下去:“求殿下三思!”

    不消片刻,其余十一人也跪了下去。

    “殿下,我可以去!”

    “我也可以。”

    “我身强力壮,应先轮到我!”

    十一人争先恐后,护主之情,叫人动容。

    闻月没去凑劝谢翊别去的热闹,她转过身,再次围了面巾,走向那对母女。她从马上取下自己的水袋,递给他们:“馒头干,来,就着水喝。”

    “谢谢姑娘。”母亲千恩万谢的接过去,递给那孩童。

    闻月借机问道,“你们可是从前方爆发疫情的村庄而来?”

    那母亲给孩童喂水的动作一顿。这一路上,追赶他们母子二人的衙役太多,母亲知道,若走漏消息害两人被抓回,就再无生路了。她咬着唇,摇摇头:“我不懂姑娘什么意思。”

    “别害怕。”闻月毫不嫌弃地抚了抚那男孩的额头,竟是温度滚烫。她心下一惊,立刻同那母亲道:“我乃医者,这孩子目前已出现发热,此乃感染征兆。若再拖下去,性命堪忧。”

    母亲慌了,又跪下来:“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可以。”闻月趁势道,“但前提是我必须带你们回到村庄,才能医治。”

    “这……”

    闻月目光恳切地望向她:“孩子此刻已病发,若你二人再行逃难,定有更多无辜人口将染上疾病,引致家破人亡。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你二人送回村里医治。”

    母亲是个明事理的,含着泪,点头说:“好。”

    闻月扶她站起来,母亲却仍不愿站起,死活跪在地上,恳切地问闻月:“大夫,送我们回去之后,您不会临时逃走,弃承诺不顾吧?”

    “当然不会。”闻月眼角弯弯,笃定地朝她笑。

    “那就好,我们村里早就没了会医人的大夫了。”

    “怎么可能?”闻月大骇。

    母亲哭着道:“村里会医的大夫,早在疫情爆发之处,就听了当地官府的命令,为维持好年末通商的繁荣景象,选择秘而不发。大夫知晓疫情的严重,卷了家财全逃了。官府一心封锁村庄,隐瞒疫情,至于我们的死活,他们早就放弃了。”

    “那药材呢?”

    “药材早在瘟疫爆发前两月,早被人抢空了。”母亲眼泪涟涟,“我们全村人都在等死。”

    闻月递上手,握住那母亲与孩童的手。

    她朝他们暖暖地笑着,安稳道:“不会的。”

    前世里,这场瘟疫其实并不难治,甚至在疫情败露后,朝廷派来的御医不到五日就研制出了解决药方,保了无数人性命。瘟疫不断扩散的根源,便在于人们对它的恐惧,恐惧地四处逃窜,恐惧地害了更多人染上。

    实际上,若能严加管控,又或是能有医者用药耗着,助患者维持生命。撑到御医到来研制药方,那定然能活更多的人,也不至于像前世一般死伤惨重!

    身后,那十二人还在为谢翊前去前线而僵持着。

    闻月想都没想,站起身来,走向谢翊。

    “我去!”

    身后枯木为景,黄沙为幕,她走向他的身影毅然决然。

    谢翊拂袖,收起平日温和的神情,转而取代的是一派坚决,“绝无可能!”

    谢翊话音刚落,自那十二人中也传出不服之声。

    伍林抢在所有人前:“你一弱质女流,去什么去,我去!”

    李元峰也道:“抢什么抢,我替她去。”

    十二人中霎时想起争抢之声,谁都不甘示弱。

    最后,罗宏站了出来:“就你这臭丫头也想赶在我们男人前面逞能,你们都别吵,我去送。这一行人中,除却殿下,我罗宏才是武艺最高、最强壮之人,舍我其谁?!”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

    此时情状,与方才谢翊要去时,如出一辙。可闻月既不是他们的殿下,又不是他们的同僚,只不过……是一个同行之人而已啊。

    眼圈不自觉地,就红了。

    闻月活了两世。死过一次的人,就更愿意珍惜那些为她以死搏命的人。她从前以为那些愿为她赌命的人,应该是同她一道经历过生死的,却压根没想到,竟然会是与她一路同行,甚至平时总爱闹她、笑她、拿捏她小辫子的人。

    她走上前,忍住鼻头的酸涩,同他们一一说。

    “罗宏,我知道你平时爱跟谢翊打小报告,嫌弃我直唤他本名,是大不韪。可我也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上驿站,碰上好吃的都会让兄弟吃慢点,让我多吃上些。可这回,你不能跟我抢,你还要护谢翊一路北上呢。”

    “还有伍林,你家里还有弟弟照顾,别闹。”

    “李元峰你也别抢,你这趟还要回京娶媳妇儿呢。”

    一一劝解完同行兄弟后,闻月走向谢翊。

    她抱着肩,瞪着他,一脸同他赌气的神情,“你为将,却老想着身先士卒。将要保命,懂不懂?否则没了你,才是方寸大乱。”

    望着谢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定定地看着他:“谢翊,你要好好活着,谁都能赌这个万一,但我不要你赌这个万一。”

    谢翊别开脸不看她:“我不准你去。”

    闻月劝他:“村里无一医者,全村都在等死,我必须去。”

    “瘟疫堪比战争,你不是平时最怕死的吗?”他反问她,“此刻你怎么不怕了?”

    “不怕。”

    “那些追杀的刺客也不怕了?”

    “不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来瘟疫村送死的。”

    他一时语塞,她见状,立刻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跟前,以旁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同他道:“谢翊,同你所言,你能活到未来,我亦然能化解为难撑得过去。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不到五日,朝廷便会派御医过来。再过不到五日,那御医便会研制出相应药方,解除危机。你相信我,我能撑得到的。现在那村里没有一名大夫,只要我过去,开方施药,稳定住病情,定有更多人能撑到御医来时。”

    她话音未落,谢翊却抬眼,灼灼望向她,眼里有闻月不懂的情绪——

    “我宁可千万人死,亦不愿你伤一丝头发。”

    见他压根没有动容的可能,闻月咬咬牙,下了决心。

    她将那根心爱的玉镯从腕上脱下,那镯子是谢翊在夷亭村时,因她救了他,而赠她的礼物,最关键的是,他还曾允她一诺。

    闻月主动握了他的手,他未料到,为之一震。

    须臾后,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指节,摊开他的手心,将玉镯放进去。望着那翠色深深的玉镯,闻月认真道:“当初我救你,你送我这只玉镯的同时,也曾允诺我,若他日我遇上难处,凭此玉镯,你谢翊定鼎力完成我一个心愿。现如今,我请求你履约。”

    谢翊艰难地握紧那玉镯。虽是明知她会说什么,却还是固执地问:“什么?”

    闻月口气坚决、一字一顿:“我用这玉镯跟你换一辆送那母子回程的马车、药材千担,以及回村的畅通无阻。”

    “可以。”他意外果断地回应了她。

    可不过须臾,他说出的话,却叫闻月心惊。

    他说:“我同你前去。”

    “不成!”

    闻月暗叫不好,谢翊既已开口,便是早起了这个心思。瘟疫本就凶险万分,她会医,且有前世经历在心,一人前去尚能侥幸偷生。可若两人前行,闻月赌不起这个万一,她决计不能让谢翊以身犯险。

    可她实在人单力薄,无力撼动辰南王世子谢翊的决定。

    思及至此,她唯独能做的,便是对他下了狠话——

    “谢翊你若敢同我一道前去,我定同你恩断义绝、生生世世永不复见!”

    谢翊不知是听了哪个词,瞳孔皱缩、浑身一顿。

    最后的最后,他咬着牙,答应了闻月的要求。

    *

    官道驿站。

    闻月所需已在谢翊的督办下制备完成。

    马车载着那母子二人以及满车药材,即将启程。

    驿站前,一行十二人全部到齐,送别闻月,却唯独不见谢翊身影。

    闻月问:“殿下呢?”

    罗宏回:“殿下许是在生闷气,进驿站后就没再出来了。”

    “哦。”

    时辰已不早,若再不出发,在天黑前必然进不了村。

    未能在临行前见一面谢翊,闻月觉得怪遗憾的,可时间紧迫,不得拖延。就在她翻身上马的那一瞬间,忽然听得身后罗宏喊了一声,像是故意让闻月听见似的:“殿下来了!”

    闻月立即下了马,见他快步走来,不知缘何紧张,竟是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摆。

    他背负着手,像在赌气:“没等着我,就走了?”

    闻月扁了扁唇,“谁让你不早点来。”

    没见到谢翊,她临走时也是失望的啊,只是他并不知。

    谢翊不动声色地走至她跟前,从袖中掏出一物,抓住她的手心,硬塞了进去,“拿去。”

    手心微凉,闻月本能的低头,却见那官道上为了得他承诺而奉还的玉镯,已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顿时有些惊喜。她本就爱玉,这玉镯更是她的心头好。

    她刚想开口问他为何,他却沉声道。

    “我用这玉镯,换你承诺。”

    “好。”

    须臾之后,他握住她腕口的手,猛地一收。

    她未防备,险些栽进他怀里,好在最后终究站稳了。

    他却再一次收手,闻月终于察觉他的意图。

    身后十二人已识相转过了身,闻月心想,平日里可未见这帮人如此团结,反倒是在今日离去之时,众将竟上演了行伍本色。

    她赧然道:“我刚为那孩童诊过脉,不能抱的。”

    他却只字未进耳,用力收手的力气愈发地大,直至将她牢牢圈进怀中。压在她的耳边,他同她道:“用这玉镯,换你承诺,我要你活着回来!”

    他字字有力,言辞果决。

    闻月想也没想,回了句“好”。

    谢翊怀抱有力,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

    当下,闻月周身满是谢翊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莫名地让她安定。他身上滚烫的体温,熏热了她的眼,眼眶不自觉地红了。为防眼泪落下,叫他笑话,她故意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闻月轻轻道:“你们先返程上京,我很快就能追上的。”

    “我知你知晓前世路途,定能追上。”谢翊抚了抚她的发,语气宠溺而温柔:“可我哪儿都不会去,就在这儿等你。”

    “那样……会赶不上回京复命的。”

    “无所谓。”

    “那好,谢翊你要说话算话。”

    “自然。”

    她絮絮同他道,“等疫情解除,我要你带我去吃李记的绿豆酥、赵家的方糕、还有集德庄的烤肉。”

    “好,都好。”

    驿站塘前的柳树已发了新芽。

    像是一切有希望的、有未来的,都终将到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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