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殷灵子披着塞北女子最爱穿的红纱, 额间点着朱砂记,双手被人从背后缚住,坐着囚车, 走过大街,路过她眼前时——
闻月才相信,这一世,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前世, 谢翊薄情花心,殷灵子是在半年后方进京, 抬着小轿从侧门被送进辰南王府。而今世, 她比之前世更为潦倒, 竟是坐着囚车,在别人好奇的打量下,进的京城。
闻月很了解她, 殷灵子此人,脸面、钱财看得比命还重要。此刻, 她坐在囚车中, 虽面无表情,但闻月已从她下撇的嘴角中, 察觉出她的羞耻与不甘。
前世在王府院里,闻月没少听那些下姑娘聊那些京城之事。听闻外地因战事起义送进京的官宦之女,几乎没一个好下场。运气好些的,便会被皇子王爷丢给将领做小妾。运气不好的,则将沦为军妓。
闻月原打算待寻到人, 就带上盘缠,去塞北找殷灵子的。
她压根没想到,殷灵子根本等不到她了!
此刻,人群中的殷灵子长着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
一闭眼,闻月就回想起,前世临死前,湖岸边慌乱无措的殷灵子不懂水性,却不惜涉水都想救她的神情。
霎时间,闻月不知哪来的勇气,悄悄地跟随了队伍的一路。
她虽无能救她,但她至少想知道,她最后落脚何处。
实在不行,她就是求了谢翊,搬了救兵也要救她!
由东街拐进小巷,人流愈发稀少,队伍行进的速度也逐渐放缓。
殷灵子的囚车在队伍最前方,闻月快跑几步,试图去一探究竟。
然而,她刚跑至与囚车平齐,尚未来得及同殷灵子开口,前头蓦地传来一阵马嘶,领头那人手握缰绳,掉转马头。
闻月被马惊住,瞬间跌到在地。
须臾之后,一把剑已直抵闻月脖颈。
骏马之上,男子一身白衣,背光而立。策马之时,衣袂翻腾,露出了一张俊美的脸,分明是春风拂面的长相,可却因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叫人觉得危险至极。
当下,他剑指闻月,蹙眉道:“自打东街起,你便一路尾随。说,你是何人?”
闻月心中暗叫不好。
见此情形,她堆着满脸的笑,高举双手,颤颤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朝那青年男子道:“官爷好。”
他却压根不理会她,剑又逼近一寸:“说!意欲何为?”
“官爷息怒!”
闻月急得后退一步,他那剑尖却又凑上一厘。
眼见避无可避,闻月指着殷灵子的囚车,哭丧着脸道:“民女江南人士,为寻挚亲,千里迢迢来到上京。上京途中还曾险些遭遇色匪、瘟疫,一路实属不易。刚擦肩而过之时,我瞧这塞北美人着实长得像我儿时旧友,一眼便看呆了。一路波折,本就委屈至极,便想着要与旧友一诉。于是,本能地跟了过来,想瞧瞧到底是否为我旧友。”
说完,闻月还吸了吸鼻子,抽泣几下,拿袖抹了抹泪。
青年男子眯了眯眼:“江南与塞外远隔千里,她怎可能乃你旧友?”
“所以说,才是看错了呀。”怕他不信,她操着一口江南口音,委屈道:“背井离乡、念友至极,我才一时鬼迷了心窍想上来问询,还请官爷万万恕罪。”
男子心想,不过是开口问询,顶多是剑指她要害略显威胁,但这女子也未免太过矫揉造作了,日常询问便泣涕涟涟,若非江南女子都是这般矫情?偏生这时,周遭有旁的百姓经过,见那女子形容,还以为是他在行鬼祟之事呢。
他服命于七皇子,又是七皇子亲信,若此时传出去定要被人拿捏住七皇子把柄。他为忠臣,不能做这般蠢事。
他冷声问:“既然如此,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了,看清了。”
闻月见好就收。
白衣男子正准备收剑时,却又一人蓦地自屋檐飞身而出,那人手持一把长剑,身形利落。刀光剑影之间,那人微一提手,用剑击开白衣男子的剑,白衣男子猝不及防,手中原指着闻月的剑,应声落地。
玄黑大氅挡在她跟前,日光自谢翊头顶映射而下,拉出悠长的影子。闻月躲在他的阴影里,安全感顿生。
她放下警惕,呆呆道:“谢翊,你怎么来了?”
谢翊未答,只是一脸厉色地横起剑,以刚才那人剑指闻月如出一辙的姿势,指着他。他语气肃然:“江边客,你想作甚?”
闻月一惊,下意识抬眼向那名被唤作江边客的男子。
她前世的记忆里,江边客乃是七皇子麾下最得力的谋士干将,在京中有着“白衣鬼王”之称。他对七皇子忠心耿耿,亦是七皇子夺嫡之战中,最有力的一张盾牌。他为人狠戾,做事诡谲。虽长着一张令万千女子钟情的脸,却杀人如麻,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刚她竟从白衣鬼王江边客手中侥幸逃生,如此想来顿时有些后怕。
江边客扬唇淡笑:“我原是好奇,我江边客剑术位列南施国前世,是何人能一举便将我剑击落,原来是我朝大名鼎鼎的辰南王世子殿下,如此倒也不足为奇。世子殿下,失礼失礼。”
口中说着失礼,江边客却不动声色地用两指夹着谢翊的剑,悄悄挪了个位。随后,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剑,收回鞘,朝谢翊抱了记拳。
谢翊见状,这才缓缓收回了剑。
江边客抬手,暗示队伍启程。
临行前,还不忘招呼谢翊:“在下尚有公事要办,先行一步。殿下征战在外,许久未见,不若改日上七皇子府坐坐?”
谢翊冷着脸,道了声:“不必多礼。”
转身携着闻月,走出小巷。
队伍再次向前方行进。
江边客故意放慢了步子,骑在马上,同那囚车中殷灵子并行。
江边客问:“你可认得那江南女子?”
“不认得。”殷灵子答。
江边客又问:“那她为何说你像她旧友?”
“民女不知。”殷灵子一双寂然的眼平视前方,如实道:“民女从未到过江南,不可能有旧友一说。”
江边客审问严讯向来擅长,此刻他瞧着殷灵子的神情,委实不像虚假。殷灵子出生塞外,从未离开过,这在先前的官府案谍中早有提及。如此看来,倒真是他多想了。
原本这塞外女子进京,不过是打算送上七皇子府,犒赏平息塞北之乱的众将,却未成想到经由此事,竟钓出了一条大鱼!
辰南王府向来在朝中保持中庸,从不参与任何斗争。可偏偏,刚才辰南王世子谢翊竟为了一个女人,同他挥了剑,直指向他。要知道,上京城谁人不知,他江边客代表的是七皇子一派,若对他动手,定然是没好果子吃的。
可谢翊却想了,也做了。
这种情况下,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投靠了太子麾下,决定与七皇子为敌。可前日听闻那朝中密报,皇后所属的太子一党,已在谢翊与相国千金的婚事上多次作梗。既然如此,皇后与太子所属一派,定与谢翊无关。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那女子乃是谢翊的心上人。
要不然谢翊怎会不顾辰南王脸面,为她不惜朝他挥剑,将她死死拦在身后?
仔细回忆起刚才景象,瞧着谢翊着急护她的神情,江边客嘴角便不由勾起诡谲一笑,昨日七皇子还在同他议论,辰南王世子谢翊手握南施国兵权,该如何让向来中庸的辰南王府他归顺麾下,以为他所用。当时,江边客回报七皇子,此事难如登天,必须从长计议。可未成想,到了今天,此事或已成囊中之物。
江边客召来下属:“来人,去查查那江南女子什么来历。”
“是!”
下属领命离开,可刚走开没几步,又被江边客叫住。
他拿眼戳了戳那囚车中的殷灵子,道:“今夜宴请塞北众将的夜宴上,无需将她带去,且把她收押在七皇子府内的地牢里,好生看管。”
“属下得令。”
行至东街,闻月与谢翊并肩而立。
自江边客一行走后,谢翊便冷着张脸,不置一言,叫在旁的闻月好生不自在。
似乎,自打他今日出现起就再也没同她说过话,连她问他怎么来了,他都是未答的。
她偷瞄了他一眼,拿手戳戳他的肩,同他搭话:“喂,江边客在七皇子身边举足轻重,他邀你去七皇子府上,定是七皇子邀约。未来三年,七皇子将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亦是夺嫡的不二人选。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应?”闻月越说越轻,生怕旁人听见。
“如此,就更不能赴约。”谢翊道。
“为何?”
他直视前方,一丝不苟道:“辰南王府为朝中中梁,不参与夺嫡之事。”
闻月听完,只觉得可惜。如此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谢翊怎么就不听呢?
“问完了吗?”
“嗯。”闻月点头,“问完了。”
“那好,换我问你。”
话音刚落,谢翊便停下步子,立在街中央。他抓着她的肩膀,定定看着她:“这三日你去哪儿了?”
“就……随便走了走。”
“随便走走,就走江边客的剑口上去了?”
提及此事,还叫闻月后怕:“你刚都不知道,江边客拿剑指着我,差点把我吓昏过去。”
谢翊皱眉道:“这上京本就波云诡谲,那日说的大街上掉脑袋的事情绝非骗你。”
闻月感叹道:“经此一事,我也算长见识了。”
谢翊本能地抬首,想去嘲笑她一番。但一回眸,就见她白皙的脸上,多了两道突兀的泪痕,顿时满腹嘲讽她的话,全收进了心底,出口时,只剩一句:“怎么?吓坏了?”
“有点。”
他不动声色地把她拉近自己些:“我在旁,没什么好怕的。”
被谢翊身上熟悉的松木气息笼罩着,叫她多了几分安心,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须臾之后,谢翊抬起袖,试图替她揩去脸上泪痕。
然而,手举到半空,却被闻月给拦住了。
她来回瞧了眼一身玄黑的谢翊,好奇道:“你这袖子会不会脏呀?”
“不知。”谢翊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三日寻你确实忘了换外衫。”
如此说来,她不告而别后,他已寻了她三日。
这般想来,闻月顿时有些歉疚,呆呆同他道:“对不住,我不该不辞而别的。”
“没事。”
谢翊的手还横空被她拦着,他不收,她也不撤,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场面顿时有些尴尬。闻月理亏,脑袋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抬了一双杏眼,灵动地朝他笑着:“既是袖子脏,那我便自己擦吧。”
“也好。”
说完,她竟一股脑儿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拿脸颊拼命在他胸膛处的衣料上乱蹭,一边还念念有词:“我五日未换衣衫了,照理说你的衣服应当比我干净些,那便借你的擦擦脸吧。”
谢翊原本还紧绷着一张脸,想让她知道不辞而别是要有教训的。
可当下,她暖暖的身子欺进他,体温透过稀薄的衣料透进他心房,霎时间,谢翊只觉得温暖了一片。不自觉地,他笑出了声来。
东街大街上。
男子一身玄黑大氅英俊华贵,女子一身烟粉色衣裙活泼灵动。
一男一女相拥着,她闹他笑,好似永远不会分离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4-08 17:22:13~2020-04-10 17:2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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