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雷响彻天空。
不消片刻, 斗大的雨滴如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滴,混合着泪,总算让闻月看起来不那么愚蠢狼狈。
任凭暴雨打湿她厚重的宫装, 她红着一双眼,盯着他:“谢翊,你比上一世更叫我崇敬, 竟骗我、利用我至此?!”
谢翊伸出手, 想去触碰她的脸,却被她冷然挥开。
他同她一同伫立大雨中, 雨水浸透他浑身衣物、自衣角淌落。
他说:“闻月, 你听我说, 这一世诸多事情都变了,上一世的那些误会,我也愿意同你解释。”
“没什么好说的。”
她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 背过身去,不看他, “你我都是活过两世的人了, 何必再拘泥前尘。谢翊,我已同你告知过, 你若骗我,此番一声,一刀两断,生生世世永不复见。”
她回眸,定定向他、字字泣血:“是时候让诺言兑现了。”
语毕, 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得闻此言,谢翊神色大变。
他立于原地,朝她大喊:“站住。”
闻月却恍若未闻,动作决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离去的步伐愈发迅速。
相识两世,谢翊比谁都了解闻月的性子。他顿感不妙,那些所谓的礼俗周章再也绷不住,他快步追上她,扼住她的腕,试图将她扣进怀里,不再让她离去。
触及她手腕的那一秒,他指腹上一片冰凉,带着水意。
这一刻的感知,实在像极了前世。
那时,谢翊正在宴中,却得属下来报,说是有中姑娘意外落水溺死,他原是懒得理会的,却在听见那个名字之后,向来睥睨四方、顶天立地的辰南王竟是站都站不住。他看见了她的尸体,试图去探她脉息时,触手的温度同此刻一般冰冷。
然而,未等谢翊扼着她的腕,将她抱住。
闻月已迅速反应,从他腰间抽出长剑,横在颈前。
她冷静地看向他:“谢翊,今夜,你敢拦我离开,我便血溅当场。”
“阿月,你不会的。”谢翊摇头,“你是比谁都惜命的。”
“你大可试试,我到底会不会。”
话音未落,她已将颈往前凑了凑,利刃无眼,皮肤瞬间绽开血珠。那赤红色的血液,顺着雨水,一路染红她湛白的衣领。
她轻蔑地笑着,嘲讽道——
“谢翊,是我绝对不会成全你娶命相女的一箭双雕之计的。”
“我虽无能,但宁可自戕,亦不会放任自己再入你圈套。”
她眼中一片寂然,仿佛已看穿生死。
谢翊到底是赌不起那种可能性,亦不愿再重复前尘的悲戚,他选择松开了扼住她的手,任她提着剑,自府内后门走出。
她走过的那一路,剑尖滴血,染红瓷砖。
每一滴血,都写满了诀别的味道。
*
闻月一脸茫然、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好在,时值夜间,因这瓢泼大雨,四周商铺皆早早歇了业,总算不至于叫旁人见着她此刻淋着雨、满脸是泪的狼狈模样,省了引人嘲笑的麻烦。
此时此刻,走在上京城的大街上,她同孤魂野鬼并无差异。
同前世一般,她只是个意外的闯入者。
她在这里没有家,没有亲人,亦没有爱人。
多活的这一世,闻月实在没有多大的野心。
只无奈,谢翊将她利用,命相女谣传甚嚣尘上。若真能重来一次,闻月定不会选择写下那本命相书,叫谢翊抓了把柄。她由始至终,从来都未曾想过,要当什么命相女。她唯独想做的,只是安安稳稳地,见到二十一岁后的阳光。
见到,自己老来白头的模样。
回想起今世与谢翊重逢后的每一个细节,闻月才发觉,她是愚蠢至极的。很多次,谢翊都暴露了重生的迹象,她只需要深究一些、再多思考一点,就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在夷亭时,他为何会特意一掷千金特意买兔子花灯赠她。在乞巧节时,他为何会那么熟练地替她簪木兰簪。在得到命相书之时,他为何会一口咬定她乃是重生。在瘟疫村,他为何从未曾学习医理,就能判定那最后一位药材。
闻月明白,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她不愿意去相信这种可能,本能地回避了这一种想法。
因为,她差点忘了,她可以重生。
谢翊,亦然可以。
东街尚有灯火辉煌,商铺仍旧大敞。
闻月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她实在不想让自己如此落魄的模样,被旁人瞧见,生了是非,惹了议论。
悄悄绕至旁支的小道里,闻月寻了处屋檐,在台阶上坐下。
无奈屋檐实在狭小,即便躲进最里侧的台阶,风一刮来,雨水裹挟着,仍旧让她淋个通透。
周遭黑漆漆的,除却风雨交杂之声,再也没有旁的声响。
也只有这一刻,能让闻月静一静。
淋了雨,身上冷得很。
她索性将宫装外套脱了,用力拧干了水,披在自己的身上,用以挡风。
出辰南王府之时,闻月什么都没带,也没拿。
她已下定决心不会再回去,因此,不止今夜、今后的每一夜,她都必须咬紧牙关挨过去。
浑身冷得直哆嗦,闻月摩擦着双手,浑身缩得更紧,企图让自己暖和些。
夜已深,困意也一并袭上来,她靠着门板,想歇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时,巷里走来个人。
迷蒙睡意中的闻月没发觉,眼睛沉沉闭着。
等到她的脑袋,不安分地倒下来的时候,一双腿,撑在了她的脸侧,总算没让她倒下去。她原以为这人只是同他一般来躲雨的,刚想道歉,但循着那双笔直的腿望上去,见到那人的全貌时,她愣住了。
出人意料的,来人竟是江边客。
风掀着雨来,江边客察觉风声,将油纸伞递出去了些。
得了伞的荫蔽,风来时,闻月没再淋到雨。
即便此刻江边客给予了这微小的帮助,但他为人实在行事诡异,让闻月分不清是敌是友。因此,她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江边客见状,唇角飘出一丝轻轻的笑声。
须臾之后,他撩起他那一身惯穿的白衫,在闻月身旁蹲下去。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
闻月凝神望着他,满眼警惕。
江边客把伞递给她,她没收。
江边客只得将伞侧过去,让闻月不至于被雨淋到。
可即便如此,他的好心在闻月这儿依旧不受用,她对他的戒备依然没放下。
见此情形,江边客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若我真想杀你,定在你察觉不到之时,便已将你灭口,不至于留你到这时。闻月姑娘,先前在那殷灵子一事上,或许对你多有所威胁。鉴于当时实在在下护送职责所迫,还请见谅。”
不知是他哪句话入了闻月的耳。
闻月竟腾了块台阶出来,用宫装擦了擦地面,确保干燥洁净,才拍了拍那一处,同他道:“坐会儿。”
她此番行径竟叫江边客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作为七皇子跟前顶尖的红人,谁人不是称一声江大人。没成想,这闻月比他小了几岁,还如此没大没小的。
更让江边客摸不着头脑的是,她当下从辰南王府出走,形容已如此落魄,要借了屋檐才能避雨、捱过一晚。如此落魄的情形下,闻月倒还挺有礼数。这片避雨之地,也好似成了她的所有物,腾处地方给他,竟能叫他觉得良心不安。
忍不住地,他扑哧笑出了声来。
江边客掸了掸白衫,与她并肩坐在台阶上:“从辰南王府中逃出来的?”
“嗯”,闻月点头。
“没事吧?”他拿眼戳戳她的脖子。
“无碍。”
“怎么弄的?”
闻月没答。
江边客看向她时,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角落里,正竖着一把没了鞘的长剑。剑把周身裹玉,剑身被打磨得锃亮,即便是夜里都正泛着白光,是绝顶上好的宝剑。
江边客曾与剑主人交过手,知晓这把剑唤作龙引剑。
那人的龙引剑自来不离身,要想从他身边取走剑,即便是绝顶高手,亦是难如登天。而江边客亦从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瞧过这把剑,如今,是第一回。
而这上京城之中,用这把剑的人,只唯独一人——
谢翊。
“我猜猜?”江边客挑着眉,问:“你这脖子自己弄得?”
“你如何得知?”闻月蹙眉。
“要不你先把角落里的那把剑借我看看?”
“随你。”
得闻她应允,江边客便抽走了那把剑,仔细辨别,却为龙引剑无疑。
他唇角蓦地勾起一抹笑,这一回,他来对了。
江边客来回把玩着那把剑,问:“你可知这剑唤作何名?”
“不知。”
“龙引剑。”
江边客擅长剑术,对剑颇有研究,“这把是谢翊的剑。”
“别跟我提他。”闻月冷了脸。
“那便不提了。”江边客转过话茬:“你抢走了他的剑?”
“无奈之举。”
“女中豪杰,实在让在下佩服。”江边客朝她抱了记拳:“要知道这普天之下,能从谢翊手中抢走龙引剑的,姑娘或许是当今第一人。毕竟,谢翊自来习惯人非死,剑不离身。”
谢翊这名字,听了足足两遍。闻月出逃辰南王府,为得就是躲避他,如今江边客再次提及,直让闻月怒火中烧,她气道:“可否不再提他?我与他已恩断义绝,生生世世永不复见。你若想结交于他,请同他言,切勿与我来道!”
江边客微眯了眼,又一次重复:“你已同他恩断义绝?”
“是。”
“那正好,我并非来当你二人说客。”
“那你意欲何为?”闻月不解。
“我意在闻月姑娘你。”江边客得意道。
“此话何意?”
江边客斜斜地扬着唇,看向闻月——
“姑娘乃是命相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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