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 晔帝病重。
御医提出,中原菱悦花有解百毒之疗效。若能以菱悦花入药,定能事半功倍, 尽快让晔帝药到病除。只不过,菱悦花产地距离上京少说也有一日路程,更何况菱悦花假药横行, 若想得到真药, 委实困难。
在宫闱之中听闻此事时,七皇子便不由得意。
一切正如闻月预测, 分毫未差。
先前他对命相女一事尚有疑惑, 而今印证了, 才知是大有裨益。
刻不容缓,当日傍晚他就带上侍女,捧了菱悦花至晔帝寝宫, 向晔帝一献殷勤。晔帝见了菱悦花不由大喜,夸七子为父着想, 孝感动天, 定要好好嘉奖。
可令七皇子未成想到的是,他方才献上菱悦花不到半个时辰, 尚与晔帝亲厚之中,那年幼的太子便也入了殿,扬言要奉上宝物。
七皇子轻蔑笑着,正想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劳什子东西。
却未想到,一开锦盒盖, 竟也是菱悦花!
经御医鉴定,为真药无虞。
如此一来,七皇子功劳等同被太子均分了。
不过好在,七皇子因先行一步,得到了晔帝极高褒奖。
出宫门后,七皇子越想越纳闷,那日江边客与闻月分明到访中原,毁去了所有无论真假的菱悦花,既然如此,太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只有一种可能,太子远比他更早得到菱悦花。
*
闻月被急召入七皇子府。
彼时,七皇子府正殿内,气氛冷凝。
七皇子坐于主位,一手扶着腮,另一手把玩掌珠,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身旁,江边客抱剑立于他身侧,一双眉紧蹙。
殿门大敞,江边客投眼望向殿外,见有女子身形绰约而来,他对着七皇子欲言又止,眉头皱得愈深了。
闻月由太监引进门。
甫一进殿,闻月就察觉气氛不对劲。
未等她福身,江边客已拼命朝她使眼色,故作狠戾道:“还不跪下!”
闻月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仍是乖乖跪下了。
七皇子慢条斯理地从主桌上站了起来,见着她,先是笑:“命相女当真名不虚传,所言之事当真命中了。只不过,本王尚有疑惑。”
“殿下请讲。”闻月抬眼,正色道。
“菱悦花一事,你可曾告知旁人?”
七皇子微眯着眼打量她,神色危险诡谲。
闻月认真摇头:“并未曾。”
“哦?”
七皇子跨前一步,将手抵在她的下巴上,迫她昂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当下,闻月望见七皇子黑眸之中,隐约能见着几分怀疑与怒意。
七皇子冷声道:“既然如此,今日父皇病重,本王奉上菱悦花之时,为何太子会捧出一模一样的菱悦花来?那些菱悦花不是早被你与江边客毁了吗?太子又是如何得到,如何先一步得到?”
眼见情势不对,江边客在一旁劝解:“殿下息怒,当日在下与闻月在中原时,确已将那菱悦花毁得一干二净。太子如何得来,当真不得而知。”
七皇子哂笑一声,“若真毁得一干二净,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了。”
“殿下是在怀疑民女已先行投靠太子?”
先七皇子一步,闻月将他心中揣测道了出来。
江边客一惊,急忙道:“殿下息怒,闻月不可能这么做!”
“若非如此,本王还真不晓得能有别的什么答案。”七皇子拿拇指擦着两撇小胡,思忖道。
闻月面向他的眼神,毫不胆怯:“民女从未曾投靠过太子。”
“如何证明?”七皇子问。
“以性命保证。”
七皇子哈哈大笑:“你可知,这乱世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贱命。”
“可于民女而言,最值钱的便是性命。”她毫不胆怯。
七皇子未应,只是喊了声:“江边客。”
“属下在。”
“先把命相女收进地牢严刑拷打试试呗。”
“殿下,三思!”
地牢有多危险,江边客可是清楚明白得很,若闻月进了去,怕是不能活着出来了。他一并在七皇子面前跪下,“命相女乃殿下肱骨重臣,若因误会失了信任,反倒中了敌人离间之计!殿下三思!”
七皇子轻蔑地笑着:“爱卿,这可是你为谋士后,头回反抗本王命令。莫非,你当真是因一女子,失了心?若当真如此,本王可也得考量考量,爱卿的忠心了。”
语毕,七皇子便挥了挥手,朝外道。
“来人,将闻月押入地牢!”
可须臾之后,进门之人,却俨然不是七皇子府的护卫。
而是,谢翊。
谢翊扬着折扇,慢笃笃地从门外跨进来。
他今日一袭衣衫胜雪,神色闲适,像极了上京城中那些舞文弄墨的翩翩公子。
谢翊走至跪在地上的闻月跟前,笑道:“殿内怎么如此大的□□味?”
七皇子脸上挂不住,但迫于谢翊在场,仍旧摆出一副淡然模样:“贤弟怎么来了?”
谢翊不动声色地将闻月扶起来:“我与闻月尚未起身,她就先行一步被殿下召走,没了她,我便百无聊赖,只好上殿下门前讨人了。”
“原是这样。”七皇子皮笑肉不笑,“只可惜闻月要缓两日送回去给贤弟了,如今她犯了些不该犯的错,要先行审问一番。”
“难不成是因那菱悦花一事?”
“贤弟如何得知?”七皇子猛地一怔。
谢翊慢慢悠悠踱步到他跟前:“我父王进宫,听闻七皇子与太子同时献上了珍贵的菱悦花为陛下治疾,其心可感天地。只可惜,七皇子前了一步,听闻太子出陛下寝宫时还不悦呢。”
“贤弟未知全貌。”七皇子叹了声,“原此事已得命相女预言,本该是独有我一人知晓。可不知为何,半路跳出个太子,将本王功劳抢了大半。菱悦花在父皇病前已被闻月与江边客销毁殆尽,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太子已先行得到了菱悦花。如此一来,定是这七皇子府内,有人跟太子通了气!”
“所以,殿下就怀疑闻月了?”谢翊问。
“不然呢?”
谢翊勾唇一笑,“若非我知晓些前情,闻月这罪估计真得坐实了。”
七皇子不解:“贤弟,此言何意?”
谢翊将那折扇敲了记在七皇子肩头,解释道:“太子自来体弱多病,殿下与我皆为皇亲不至于不知此事。三月前,太子宫内曾派人远赴中原采买菱悦花,为治太子旧疾。因我父王与中原州牧乃是过命之交,宫内曾托我父王传过口讯,因此我方才知晓此事。而三月前,闻月与我尚在上京途中,根本不可能投靠太子。”
“原来如此。”七皇子眉头舒展。
“殿下可还信得?若不信,我大可请当时传口讯之人佐证。”
“不必不必。”七皇子摆摆手,拍拍谢翊的肩,一脸平和:“若辰南王世子为闻月作保,定然值得信赖。此事是本王误会了闻月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闻月埋头,道了声:“七皇子言重。”
七皇子明白闻月在谢翊心中的分量,见谢翊在此,先前那派咄咄逼人的神情全然消失,他急忙给她赔笑:“太子那病秧子,自小体弱多病,有菱悦花也不奇怪。是本王情急,误会了姑娘。好在辰南王世子及时制止,否则本王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说完,七皇子还拿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闻月的手背:“真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姑娘可要好好珍惜。”
“谢殿下。”
闻月屈膝朝七皇子作揖。
自此,危机瞧着似乎解除了。
可闻月却觉得,各处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回程的马车上,谢翊与闻月并肩而坐。
谢翊仰躺在软塌上,神情慵懒。
可闻月蹙着的眉,却始终并未舒展。
见他如此闲适,闻月不由地来了气,拿脚踹了他小腿一记,气恼道:“你何时跟来的?”
谢翊故意“嘶”地倒吸了口凉气,闻月真以为自己把他给踹伤了,下意识回头,却见他正扬着唇,好整以暇地笑着。
她白他一眼,他反倒笑得更欢:“七皇子急召你入府,此事实在蹊跷。于是我便立马打听了他今日行踪,而后追了进了府里。”
“所以……三月前太子采买菱悦花一事,是真是假?”
“假。”他回得意外果断。
闻月虽心中已有猜疑,但闻得这个答案还是吓了一跳。
她急道:“谢翊,你瞒骗七皇子,若他日东窗事发,他与你为敌,你定要蹈前世覆辙,助主夺嫡失败而亡。”
“不必担心。”谢翊坐起,与她并肩,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如今三足兵马到手,七皇子对我已是心悦诚服。他如今正沉浸于握兵之中,根本无暇顾及此事。再说,即便为假,他亦无从考证。我父王的嘴,他不敢撬。中原州牧与我父王过命之交,他撬不开。如此一来,即便是假,他也只能信。毕竟于他而言,你只是一条薄命,少出口气,送我当人情,何乐不为。”
“若当真如此,那便更奇怪了。”
“为何?”
她蓦地侧过脸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如同审视犯人似的。
她张口,忽地问:“谢翊,你是否归顺七皇子为假,实际归顺了太子?”
谢翊等了半天,却等着这么句话,没忍住,扑哧笑了。
他道:“非也,我确已归顺七皇子无误。”
“既然如此,那太子是如何得来的菱悦花?”
闻月百思不得其解。
谢翊闻言,并未答话。
闻月蹙着眉,推理道:“那日在中原我分明销毁了所有菱悦花,那太子又是如何能在七皇子行动之前,就知晓了菱悦花大有裨益。当真是因为体弱所需?可那菱悦花是为大补,亦是大毒。若体弱之人服用,若服用不当,指不定就要七窍流血而亡。太子生在宫闱内,御医簇拥,不至于不知此事。”
“兴许,只是碰巧?”
闻月反问:“重活一世,你还相信碰巧一说?”
不顾闻月反对,谢翊将她摁进怀里,制止她再继续猜测下去。
谢翊安抚她:“阿月,不必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闻月不听,继续道:“太子不见得能预知世事,若非你重生知前世之事,投靠并告知太子,太子哪可能知道要提前采买菱悦花?除此答案意外,我再想不出旁的答案。”
她话音刚落,谢翊便蓦地将她拉出了怀中。
他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脸颊,迫使他与她对视。
谢翊一汪深邃的眼中,瞧不出情绪。
可闻月分明能感知到,他此刻的神情中满是警告。
谢翊正色道:“阿月,听我。此事至此,便就作罢。不准再想,不准再猜,更不能再追究。”
“为何?”
闻月仰着脸,不服输。
谢翊定定望向她,语气恳切——
“不要搅进政局这坛浑水。”
“危险我去,你别脏一根手指。”
“你安然等着,我定会叫你见到二十岁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五一快乐哦,周六和周日会万更~再度预告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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