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妖精

小说:命相女(重生) 作者:芸生生
    殷灵子撩帘, 以一袭轻薄如蝉翼的红纱衣,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赤着脚,以足尖点地, 每行一步,衣袂翻飞,如蝴蝶翩翩。

    塞北女子, 天生鼻梁挺拔, 眼眸深邃。南施国坊间有传言,塞北女人都是天生的妖精, 一双眼能吸人的魂魄。

    当下, 她身姿窈窕, 引人垂涎,尚未走出几步,七皇子已迫不及待迎上去, 动作暧昧地将她团团抱住。

    七皇子刮了刮她的鼻梁,语气玩味:“哦?你一塞北女子, 还懂政见?”

    殷灵子不轻不重地搡了记他的胸膛, 像在撒娇:“殿下可别忘了,妾身父亲可是塞北有名的清官, 在塞北也算半个政客呢,塞北州牧偶有困惑,都要上我父亲那儿寻封书信解惑呢。”

    “如此道来,你是承袭你父亲智慧?”

    “那是自然。”

    “那爱妃倒是说说看,有何高见?”

    七皇子上挑唇角, 笑意狡黠。

    他让殷灵子说话,只是以之作为男女之间情趣,压根不准备将她所言,放进心上。

    然而,令七皇子未料到的是,殷灵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道出的每一句话,字字戳中他心中痛点。

    “既然殿下要求,那妾身便学着父亲的样子,来给殿下分析分析。”

    殷灵子是七皇子府上最受宠的妾室,方才,七皇子酒酣之时,早将午门一事全然倾诉于她。殷灵子哪里不懂,那便是七皇子的症结所在。

    她以食指在七皇子下巴胡茬处打圈,娇娇地笑:“命相女既然愿在午门同谢翊一道离去,便说明两人早已沆瀣一气。若谢翊不为殿下所用,那命相女定然也不能。如此一来,若有朝一日,二人联手被太子一派掳了去,那对殿下这方就万万不妙了。”

    殷灵子声声击中七皇子心房。

    七皇子拥着她,紧皱着眉,显然是听进了心上。

    江边客察觉不对劲,呵斥她道:“朝堂政事,岂容你妇道人家胡言乱语!更何况,谢翊何等桀骜,岂是太子小儿轻言游说的!”

    江边客咄咄逼人,殷灵子被吓得直逼出两滴眼泪。

    她捶着七皇子胸膛,撒着娇告状:“殿下,江大人吼妾身。”

    七皇子捉住她的手,心疼道:“别怕,本王给你做主,继续说。”

    得了七皇子应允,殷灵子自他怀里探首,朝江边客粲然一笑。

    她眼中恐惧全无,剩余的只是恃宠而骄的挑衅,“照妾身看,这臣子归顺同伺候人是一个道理。人心难测,不如靠自己来得妥帖。”

    “爱妃此言何意?”七皇子问。

    殷灵子目光灼灼,与江边客对视。

    深邃灵动的眼,弯起浅浅一个弧。

    她笑容娇俏,可说出的每一字眼,却字字带刺,与江边客分立成两派:“殿下,命运这东西,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叫命运。掌握在旁人手里,那叫任人宰割。照我看……”

    “如何?”

    “杀了他们二人,一绝后患!”

    殷灵子拨弄着发,看似神色温柔,实则字字狠戾。

    “荒唐!”江边客哪容得女子挑衅,他怒极拍案,“谢翊剑术排名上京前三,诓论我江边客,便是府上任何一员武将,亦夺不了他的命。殿下可别忘了,谢翊是从战场上出来了,徒手挑百人,并不在话下!”

    江边客所言在理,七皇子沉默不言。

    殷灵子不慌不忙,绞着发丝,语气娇柔:“妾身不懂权谋,亦不懂剑术,但妾身知道,殿下未来便是妾身未来。没有一个妻妾,是希望丈夫坏的。”

    七皇子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殷灵子见状,语气轻飘飘地,在七皇子耳旁吹风——

    “若谢翊二人杀不了,那便杀了太子呗。如此一来,皇嗣仅剩八皇子一脉,殿下还愁皇位不在殿下掌中?”

    “大胆!”

    江边客剑出鞘,却被七皇子摆手制止。

    七皇子放开殷灵子,负手思索。

    其实,他不是没对太子动过杀心。只是,若此事东窗事发,必将害他全盘颠覆。固然杀太子对他而言获益良多,但七皇子却迟迟不敢动手。而今谢翊反目,命相女背弃,七皇子已感知大局不妙。若当真无所作为,或许真当如殷灵子所言,任人宰割了……

    可七皇子下不了决心:“那可是本王的亲弟弟。”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殷灵子看穿他的犹豫,不经意提点道,“殿下不还有京畿外的三处兵马嘛,即便东窗事发,皇位亦尽在囊中。”

    “爱妃所言甚是!”

    提及那三处兵马,七皇子心中大悦。

    当初,得亏他早有防备,将那三处兵马的首将都换做了底下要员,如今那三处兵马已尽在掌握。殷灵子不愧为塞北官员之女,所道之言字字皆为七皇子心中所想。

    思及至此,七皇子大笔一挥:“而今我方占据优势,若不乘胜追击,待太子一派招降闻月、谢翊,加之西南兵权,岂不就坏了。江边客,即刻派令下去,整顿京畿外三处兵马,时刻准备。”

    江边客一惊,半跪下去:“殿下,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爱卿不必多言。”七皇子决断道。

    殷灵子也见缝插针:“眼下晔帝病重,若医治不及,小太子指不定哪天就即位了。届时,什么都晚了呀。”

    七皇子应允点头。

    不顾江边客反对,执意道:“三日后便是祭天大典,按我朝惯例,将由国师为皇嗣奉上圣水。到时候派人在那圣水中下毒,直指命相女已归顺辰南王一派,因辰南王府觊觎王位意图谋反,方才对皇嗣下毒。到时,即便太子不死,也定能将二人拉下水。”

    七皇子对该计很是得意,语毕,便哈哈大笑起来。

    殷灵子盈盈跪下去,奉承道:“殿下妙计。”

    “爱妃过奖。”

    七皇子拿食指勾起她的下巴,笑意悠悠。

    殷灵子朝他抛了个媚眼,提点道:“恕妾身多嘴,塞北有一种冰鳞毒,鲜少为人所知。它毒性甚快,一个时辰便能要人性命。可若能及时服用解药,定药到病除绝无后患,此冰鳞之毒委实适合殿下本次计谋。”

    “好!”七皇子愉悦,“若此事事成,皇妃之位便是爱妃的了。”

    “谢殿下!”殷灵子大喜过望,又补充道:“到时那毒药,殿下定也要服上一杯。”

    “为何?”

    “殿下染毒,便能以此障众人之目,撇清关系。”

    七皇子眸子一亮:“爱妃妙计,可此毒发作迅速,该如何解毒?”

    她继续道:“殿下自今日起,务必假借妃子重病名义,在坊间四处寻访神医。到时,殿下只需将解药随身携带,待服毒后,要求回府由坊间名医诊治,并在遣送回府的路上,不落痕迹地服下解药,定不会引人怀疑。若东窗事发,以神医治病名义搪塞过去便是。”

    “好主意!”七皇子下令道:“再派人集结兵马于京畿,定然锁定胜局!”

    “殿下妙计!恭祝殿下!”殷灵子扬袖,磕头跪拜。

    七皇子得意扬起唇角,笑意诡谲:“谢翊既然出尔反尔,也是时候叫他知晓本王的厉害了。”

    七皇子俨然已视殷灵子所言为解毒良药。

    可江边客却觉着,殷灵子作为塞北清官之女,竟懂得如此阴谋诡计,实在让人惊讶。在殷灵子受宠之后,江边客也曾调查过殷灵子背景,殷灵子的背景委实干净得很,不似假造。

    如果换做平时,对殷灵子此人,他也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去了。

    可如今她竟斗胆谏言政事,江边客再也忍不住。

    他提起剑,直逼向跪在地上的殷灵子喉间要害。

    江边客急道:“殿下,此女妖言惑众,不能留!”

    七皇子以两指夹住江边客剑尖,轻轻一撇。

    不过须臾,那剑尖已离开殷灵子要害。

    七皇子道:“爱卿莫急。”

    说完,他扶起殷灵子,信手拥入怀中:“她不过一妇道人家,不过是为夫着想,爱卿何必在意。”

    七皇子话音刚落,她已经嘤嘤在他怀里哭起来:“殿下,妾身怕。”

    “不怕。”七皇子拍拍她后背,安慰道:“江大人不是坏人。”

    “殿下!”江边客不甘心,仍想进言。

    然而,他方才开了一句口,那女人倒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故意哭得极响,甚至盖过了他的声音。那哭声惹得江边客心烦气躁,恨不得提剑了结了她,但迫于七皇子在场无计可施。

    未等他开口,七皇子已皱着眉,断然何止,“此事就依如此安排下去,不准再议!”

    “殿下三思!”江边客冒死道。

    七皇子却恍若未闻,抱着殷灵子往里间带。

    临走前,七皇子冷漠抛下一句:“此事本王心意已决,若你江边客胆小不敢为之,定有大批谋士愿意献身,你也务必三思。”

    先前嬉闹的寝殿,在七皇子抱走殷灵子后,趋于死寂。

    江边客独自一人被冷落在旁,身形寂寥。

    七皇子所言,近乎表出必须为之的决心。

    若江边客不为,便是逆主。

    若为之,后果无法计量。

    自十六岁效忠七皇子起,江边客早已忘乎生死,而今八载亦然如此。

    父亲自小便说他顽固,吃准了一件事无论正确与否,都要埋头干下去。

    江边客之于七皇子,便是如此。

    他知道自己是愚忠,但甫一踏上为他人夺嫡之路起,江边客就知道早已没有回头路可选。

    他江边客是血性男儿,做事不计后果,不怕死、不怕苦,只要七皇子想做,他也就舍命陪下去。

    即便此举失败,他亦愿意只身扛起无穷后果。

    毕竟,效忠七皇子之时,江边客亦将性命交托,没有犹豫的道理。

    *

    按七皇子要求,将府内妃子重病急寻神医治病之事散播出,又安排京畿外兵马整顿之后,江边客前往七皇子寝殿报告复命。

    可他将将走至殿门外,正准备扣门,却听“吱呀”一声。

    殿门已从内洞开。

    一席红纱衣,缓缓悠悠地从殿里头飘出来。

    殷灵子甫一抬眼,便见江边客由远及近地走过来。

    见她意欲关门,江边客单手撑在殿门上,不准她继续。

    殷灵子尝试推了几下门,也未能阖上。

    眼瞧着这江边客是成心同她作对,殷灵子索性白了他一眼,放了手,任由他去了。

    他见状,倒也识相地松了手,压低声音问她:“殿下呢?”

    “刚睡下。”

    深秋寒风刺骨,殷灵子拢了拢红纱衣,故意提点道:“殿下临睡前说过,勿扰。殿下的脾气江大人也是知晓的,若是不怕殿下大发雷霆,尽管进去。”

    江边客未言。

    殷灵子知他是服了软,转过身去,继续方才动作,悄然阖上殿门。

    寝殿外的凉亭中。

    殷灵子见周遭月季正盛,栖身越过栅栏,探出手去摘了最红艳的一朵。

    待她回头时,江边客已立在凉亭外。

    殷灵子把玩着月季,若无其事道:“殿下既已入寝,还不走?”

    “尚有些话要同姑娘一言。”

    “我与你有什么好说的。”殷灵子冷哼。

    江边客未答,只提步,踏上台阶:“从前将姑娘押送进京时,倒没看出姑娘媚人的手段当真是一顶一。”

    “过奖。”殷灵子冷笑,“我看大人话里有话才是。”

    “姑娘聪慧。”

    她提着裙摆,到江边客跟前,谄媚一笑:“我猜大人想说的是,早知如此,当日便要一剑了结了我吧。”

    “确实如此。”

    江边客倒也不藏着掖着。

    殷灵子喜欢同聪明人说话,大大方方道:“可即便知晓,大人那会子也舍不得杀我。因那命相女对我表露别样情绪,大人是舍不得借此要挟谢翊,放弃良机,杀了我的。”

    被她戳中心思,江边客无言。

    殷灵子见状,愈发大胆,她靠近江边客几步,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意:“大人应该明白,而今命相女与谢翊如此得势,其中也有大人一份力在呢。”

    “住嘴!”江边客喝道。

    殷灵子字字如刀,直击江边客脆弱之处。

    这也是江边客为何明知七皇子走错一步,却还誓死愚忠的原因所在。他自认当初是他做错了事,引得七皇子步步走向深渊。他是铮铮男儿,既是他闯下的祸,他就敢担之到底。

    他作势摸上剑鞘,笑容如鬼魅:“姑娘就不怕,趁殿下不在,我一剑杀了你吗?”

    “不怕。”她回以一笑,“一点也不怕。”

    “也对。”

    自知吓不着他,江边客识相收了剑,“此一时彼一时,姑娘早已不是牢笼中的清官家女,而是七皇子跟前盛极一时的宠妾,自然是不怕我这把破剑的。或许,倒是我该给姑娘先献殷勤才是。”

    “殷勤便不必了。”殷灵子摘下一片花瓣,随意丢在地上:“不过是仗着男人宠爱,有朝一日宠爱没了,便同这残花似的,什么都没了。”

    赤红的花瓣突兀地落于大理石地面。

    殷灵子拿足尖轻轻一碾,地上便只留了一滩红水印。

    再无其他了。

    不知为何,望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形。

    江边客竟生了些怜悯之心,吐了句:“你倒清醒。”

    “清醒算不得。”殷灵子说,“我只是片随波漂流的浮萍罢了。”

    “浮萍毫无攻击性,姑娘却不是。”

    “哦?大人此言何意?”

    江边客沉吟道:“命相女因你形似旧友,还曾与谢翊联手想要救你。而今,你却使计杀他二人,姑娘当真好手段。”

    “江大人该明白我的。”

    “明白什么?”

    殷灵子眸子似乎暗了一下,须臾之后,又恢复原样。

    她浅浅叹了口气道:“世道推人前行,人在其位,不得已为之。”

    江边客闻言,沉默了。

    如她所言,他们皆是因站在了七皇子一派,而在这乱世之中沉浮,逼不得已做出了许多违背初心之事。

    殷灵子仍埋头把玩着那朵赤红月季。

    月季之红,与她那一席红纱裙相映成趣,让人移不开眼。

    江边客恍然发觉,原来在寝殿内道出惊天言论之人,也仅仅是个瘦削的女人。不知为何,向来杀伐果断的江边客,竟生了怜悯之心。

    他恍惚想起,几个月前,他将她关在囚车内,一路送进京。

    旁的女子皆是哭哭啼啼,害怕得不成样子。

    她却十分淡定,甚至还探出手去把玩囚车枷锁。

    当时江边客便觉着,这女子是不一般的。

    秋风扑簌簌地吹着,灌进四面透风的凉亭。

    殷灵子从暖室中出来,只着了单薄纱衣,连连打了好几声喷嚏。

    江边客以为她冷了,便会识相回殿内,她知她却坐在凉亭内纹丝不动,像是……根本不想回寝殿的样子。

    江边客早就听闻,七皇子在闺房一事中,爱玩些别样手段。他曾多次见到殷灵子身上,血迹斑斑,伤痕遍布。先前,江边客见她总爱穿红衣,曾好奇问过一次,她却苍白地笑笑,同他道,红色能遮血色,所以她喜欢。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哪来的恻隐之心。

    脱了身上厚重的军氅,递给她,口气还有点不情愿:“殿下疑心病重,别说是我给你的,披上吧。”

    殷灵子摆摆手,难得温和地笑:“不必,我不冷。”

    江边客懒得同她多说,掸了掸军氅,直接按上了她的肩膀。

    她笑了笑,说“谢谢”。

    他别开脸,有点心虚:“如今殿下大计在即,我可不想你感染了风寒,传给了殿下。”

    殷灵子笑靥酣甜:“我知大人忠心不二。”

    江边客做事向来不爱拖泥带水。

    既然七皇子入寝他无处报告,递了殷灵子军氅,他便准备走开。

    然而,刚走出凉亭没几步,他就被人喊住了。

    “喂!”娇娇俏俏的声音,不敢喊他姓名,倒像是不好意思。

    江边客回首,指了指自己:“你喊我?”

    “嗯。”

    “何事?”

    她犹豫半晌,说了句“没事”。

    江边客自来不喜女子优柔寡断,既然她说没事,他也就当没听见。

    毫不犹豫地,他再次提步向前。

    终于终于,对着他的背影,她轻轻喊出了声:“江大人。”

    他停下来,却没回头。

    只听她支支吾吾说:“那日,谢谢你的药。”

    江边客这才恍然想起,那日他接连看她穿了半月的红纱裙,嘲讽她不换衣服,又无意提及,方才得知了她穿红纱裙遮掩身上血色的最终目的。

    无意间的一瞥,叫江边客瞧见了她后颈的伤痕。

    那时,他因练剑受伤,七皇子正好送了他一瓶上好伤药。他不忍心看她后颈青一块紫一块,索性借花献佛,送给了她。

    哪知道,她竟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江边客难得唇角扬起了细微的笑意。

    他摆摆手,洒脱道:“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殷灵子和江边客的cp是我喜欢的哈哈哈哈【掐腰狂笑.jpg

    最讨厌优柔寡断的江边客 喜欢上了最优柔寡断的殷灵子

    一定特别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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