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平歇

小说:命相女(重生) 作者:芸生生
    谢翊替闻月系紧大氅。

    方才对江边客的针锋相对, 到了闻月这儿全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裹挟着温柔宠溺地一声, “地牢阴气重,你身子刚好没多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距离冰鳞之毒解除已有数日, 更何况经御医调养, 她早已药到病除,又何来身子刚好一说。

    闻月摆手说, “不必。”

    谢翊舍不得治她, 却能治其他人。

    她方才拒绝, 他便扬声道:“大理寺卿人呢?”

    大理寺卿颤颤巍巍地从门后走出,“臣在。”

    谢翊正色道:“国师身子将将才好,你便让她在审案室内久留, 牢狱内阴气深重,若国师因此生病, 扰了我南施国国运, 你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早就听闻,辰南王世子对国师宝贝得很。

    传闻中, 郎有情但妾无意。辰南王世子钟爱热脸贴冷屁股,国师却总对他冷冰冰的。只是,偶尔辰南王世子被国师气极,也会拿旁人撒气。好巧不巧,大理寺卿今日就摊上了。

    欲加之罪, 大理寺卿不得不受啊。

    于是,他腆着脸走直闻月跟前,做了个请的动作:“要不国师先出去再说?”

    闻月顿在那儿,睁大了眼,不情愿地瞪着谢翊。

    谢翊又对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大理寺卿急忙压在闻月耳边,中肯道:“大家同朝为官,还请国师体谅,别在辰南王世子跟前,让小人不好做呐!”

    闻月虽气极,却总不想让旁人为难。

    以谢翊此种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闻月不想让大理寺卿难办。

    她跺了记脚,不情愿地同大理寺卿一道走了出去。

    见闻月与大理寺卿一道走出牢狱。

    谢翊才回过首,把玩着腰间玉佩,好整以暇道:“江边客,我劝你不要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

    江边客虽为监下囚,却一点也不服输:“那是我与她的事,与你何干。”

    谢翊哂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的心思?”

    江边客竟一时哑然。

    江边客的沉默,应证了谢翊的猜测。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走至江边客跟前,警告道:“你大可不必试探与她,即便再有一百次,她都不可能选你。”

    “可她不信你。”江边客反驳。

    “确实。”谢翊不怒反笑,“她虽不信我,却也只会选我。”

    江边客眯眼,“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谢翊缓缓幽幽地抿出一丝笑。

    昏暗的地牢内,不见天日,他却笑得意气风发。

    他略微低眉,望向江边客的目光之中,满是傲然。他启唇,道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击在江边客心上,叫他输得彻底——

    “凭你仅是差点和她做了夫妻,而我却与她有三年夫妻之实。”

    谢翊话音甫落,江边客原本平静如斯的神色之中,已冒出火光。

    不顾阶级尊卑,江边客猛跨一步出去,一把抓住谢翊衣领,眼中差点喷出火来:“谢翊,你这混账东西,是不是强迫了她?!”

    江边客的怒火,让谢翊觉得愉悦至极。

    谢翊不费吹灰之力地掰开江边客紧攥他衣领的手,慢条斯理道:“或许我该告诉你,我与她成亲的那夜,她披着红帕子,红烛摇曳之中,脸颊烧得通红,那是我记了一辈子的美好画面。可惜你江边客……”

    谢翊微顿,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你江边客,终此一生都得不到。”

    江边客蓦然失神,紧握成的拳,渐渐松了。

    江边客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是嫉妒的。他嫉妒谢翊能拥有她,嫉妒他得到了他终此一生都得不到的人。或许,他该感谢谢翊的及时打断,把那些情感封于口中,永远不说出来,才能让她的余生过得不那么有负担。

    方才被江边客拧过的衣领,已生了褶子。

    谢翊微笑着,拿手轻掸了掸那领子,沉声道:“若非你与七皇子二人意图利用她,或许牢狱之灾不至于如此早到来。我曾暗示过你二人数次,不要动她,可你们偏要咎由自取。”

    “你什么意思?”江边客蹙眉。

    谢翊未正面答复,只囫囵吞枣地回了句:“你未经历过我所经历一切,并不知道,闻月对于我而言,是什么。”

    谋反之罪当头,江边客恐再无出去的机会。

    难得地,他对谢翊不再针锋相对,反倒声线平和下来:“若她对你而言是重要的,那千万记得,别再负她了。”

    谢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情绪。

    江边客认真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当初意图杀她亲子之事,已叫她寒心了。若你真喜欢她,务必……好好待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谢翊察觉出江边客的好意,背负过手,回过身,神色黯然:“我与她之间,有些误会。”

    江边客叹了一声:“若真有误会,便早点解开吧。”

    眼神穿越过层层牢狱阻隔,望向光明之处。谢翊淡淡道:“会有那一日的。”

    狱卒已从地牢中走出,立在审案室门口等候。

    眼见时候不早,江边客主动拷上脚铐,走出审讯室。

    临末了,他还不忘跟谢翊嘱咐一声,语气恳切:“闻月一直惦记着她的亲弟弟,那孩子比她小两岁,如今应该才十五,说是叫闻昊。”

    闻月竟将寻弟一事,如此细致地告知于江边客。

    要知道前世,谢翊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撬开了她的嘴套出了这些话。

    在闻月眼里,江边客到底是如何角色?

    此事委实令谢翊费解。

    好在须臾之后,江边客便给出了答案。

    江边客倏忽轻笑了一声,道:“谢翊,你一定在猜,为何她会将上京寻弟如此隐秘之事告知于我吧?”

    “确实。”谢翊直白道。

    江边客又笑,“七皇子府上下百余口人,她从不与旁人亲近,却总爱跟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块儿公事,确实是叫人奇怪,不过……”

    “不过什么?”

    “她与我亲近一事,你大可不必介怀。”

    江边客瞳孔黯了黯:“我自己也清楚,她本就对我无意,只是因为我像极了他久别的亲弟,才对我多看了几眼。”

    谢翊不由蹙眉。

    先前,闻月毫无顾忌地同江边客离开,投靠七皇子一派。其后,向来对人充满防备的她,竟愿意一道同江边客踏上中原旅程。最后,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嫁给江边客。

    谢翊一度小心眼地揣测,是闻月对江边客生了别样的心思。

    可他绝未曾想到,理由竟是如此。

    他没理由怀疑江边客所言的真实性。因为前世闻月为寻闻昊的所作所为,已昭示,她确实很有可能因此为止。

    谢翊抬眼,仔细打量江边客:“你确定,她说过你与闻昊神似?”

    “正是。”江边客打开审案室大门,走出去,把链条的另一端递进狱卒手中。

    他未回首,只是声线恳挚地同谢翊道:“她一直惦记着他的亲弟弟,殿下若真喜欢她,定要帮她圆了姐弟团圆的梦。”

    谢翊毫不犹豫地回应道,“一定。”

    江边客满意地唇角扬起一笑。

    他心想,若有朝一日,她当真寻得亲弟。那圆润的杏眼,定会再次愉悦地笑弯成一条弧,定比之那夜辰南王府的月光更加皎洁澄澈,只可惜……

    只可惜,他应当终此一生都未能得见了。

    江边客在狱卒的牵制之下,开始往地牢深渊走去。

    四面的昏黑,快将江边客整个人遮掩在夜里,直至消失不见。

    这时,谢翊却蓦地喊住了他,语气肃然:“江边客,你是个忠臣。”

    江边客嘴角飘出一抹笑,未回头,只是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对着空气潇洒抱拳:“谢辰南王世子殿下夸奖。”

    谢翊目光遥遥,像是穿透了江边客的背影,在看旁的事物。

    谢翊说:“这场夺嫡之战,你没输,输得是这世道。”

    “殿下何意?”

    “如此世道之下,忠臣只能亡。”谢翊语气慨然,掷地有声。

    江边客不解,本能地还想追问。

    谢翊却不再多言,行至监狱的岔路口,朝那光明的一处走去。

    临消失的那一刻,谢翊沉声,同江边客道——

    “江边客,若有重来一世,切忌别再跟着七皇子了。若你愿意,我谢翊麾下定愿为你这员猛将时刻留着位置。”

    *

    自大牢中走出,光线如昼夜般更迭。

    谢翊甫一抬眼,便见牢门口的松柏之下,正站着一个纤瘦人影。

    闻月折了一根松枝,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拨着叶,脚跟前已垒了青青翠翠一片,显已候着他许久了。

    男子宽大的氅,在谢翊身上将将及踝。

    可到了闻月那儿,已长长及地。

    因不合身,她无意的动作之下,那大氅已松松垮垮地落了半边,她却仍醉心于撇着松柏叶,根本未曾察觉。

    谢翊走过去,替她将落了一半肩的氅收回原位,笑靥温柔:“在等我?”

    她昂首,说:“是。”

    她向来视他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今日难得等他,必然是有话要问。

    可谢翊一点都不急着追问,反倒幽幽上下打量着她,啧啧道:“从前倒没觉着,如今一瞧,这国师服委实素白了些,不称你。改日我定要向陛下进言,将国师服该制成大红之色,那颜色更称你。”

    “为何?”闻月不解。

    谢翊将唇压到她耳旁,笑意狡黠——

    “那样,我便能在朝堂上,日日见我谢翊的新娘子。”

    *

    得闻此言,闻月没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谢翊我看你是疯了不成!”

    他却神神秘秘地笑,“自那日我抱你出皇宫,这上京城中,谁人不知,你是我谢翊的意中人。连晔帝都尚不拦着,你以为谁人能奈我何?”

    他自来擅长拿捏她。

    闻月虽气极,却根本无计可施。

    他说得对,晔帝虽赏识闻月,可对他而言闻月也不过是个随时可被替代的国师。若能以闻月笼络谢翊的忠心,未尝不是一桩好生意。

    朝堂之上,波云诡谲。

    闻月很清楚,她由始至终,仅是一枚棋。

    谢翊含着笑,往前走。

    闻月见状,小跑着跟上去。

    “谢翊,我有话同你说。”

    “什么?”

    他故意慢了步子,等她赶上来,与他并肩。

    开口之前,闻月特意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之后,方才一把拉住了谢翊的袖口,喊他停住。她轻声附在他耳边,好奇道:“逼七皇子谋反这一计,你到底是自何时起开始布局的?”

    “阿月,你应该猜到了。”他幽幽道。

    “今世重生之后?”闻月蹙眉。

    “正是。”

    谢翊回应得堂堂正正,闻月并不怀疑此中虚假。

    她眯眼打量他,“难道七皇子与你前世之死有关?”

    “有关,亦无关。”谢翊沉声道:“他虽非前世杀我之人,可今世,他必须亡。”

    “为何?”

    谢翊不答,只是浅浅朝闻月笑了,说:“这是秘密。”

    谢翊既不愿提,闻月便也没办法撬开谢翊的嘴。

    毕竟,七皇子一死对闻月有利无弊。

    借着七皇子谋反、她忠心护主一事,已在晔帝心中忠臣名单中落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从此往后,得晔帝青睐,虽不敢说性命无忧,但总算离她见到二十岁的太阳又近了一步。

    谢翊抬脚,又欲往前行。

    只不过这一回,他故意将步子放慢了许多,等她与他并肩。

    此刻,她细长的眉紧蹙着,不难看出藏了许多好奇的要问。

    果不其然,须臾之后,她已忍不住开口:“对了,我还有一问。”

    “说吧。”

    “殷灵子到底是何时站在你这边的?”闻月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谢翊,企图从他的神情变化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只可惜,谢翊神色之中,却是意外的平静无波。

    他弯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是在意她?还是在意我?”

    两人皆拥有两世记忆,谁都不曾忘记,殷灵子前世亦为谢翊后院中姑娘中的一位。只是此刻,谢翊这别有深意的笑,显然是有意将闻月往别的路上领,叫她不由面上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我不是介意她前世身份,亦非嫉妒她,我只是……”

    她话音未落,已被谢翊猝然打断。

    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肩,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阿月,你可是越说越乱了。”

    他显然是挖好了坑,故意给她跳得。

    闻月气得嘟唇:“谢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你猜得对。”

    他半弯下腰,甫一低头,唇已凑到了她的耳边。

    彼时,他离她不过毫厘之遥,由于距离过近,甚至他每次呼吸吐纳,都近乎喷吐在她脖颈里,痒痒的,柔柔的,像是有双手在轻抚着脖颈。

    谢翊的语气中,带着点挑衅,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说:“阿月,我想日日这般欺负你,最好叫你欺负得说不出话来。”

    活了两世,闻月虽长着张干净皮囊,可却压根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少女。

    谢翊如此意味深长的话,闻月哪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前世里,谢翊就爱在大庭广众之下,同她讲一些不害臊的话。到她面颊通红,烫得快滴出水来时,他便会低头往她滚烫的脸颊上亲一口,笑着罢休。

    如此情形,闻月近乎猜得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只可惜这一世,闻月长进了,她再不是王府之中那个伏低做小的中姑娘。

    趁他的唇贴上之际,闻月飞快将手贴上脸蛋。

    果不其然,谢翊的唇只将将附上了她细嫩的手背。

    可即便如此,他唇上热烫的温度,却像是会传染似的。

    即便隔着一层手掌,却也叫闻月两颊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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