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 徐禹捷与许酣反应过来,立刻迎了过来。
两人合力将谢翊转移至闻月寝殿, 徐禹捷负责替谢翊止血,许酣则负责上前安抚闻月。与此同时, 徐禹捷还不忘传出口令,派人立刻去宫中寻御医, 替谢翊解毒。
而今已是夜间,御医至此定会拖延。因此, 待闻月平复之后, 许酣便在徐禹捷的指挥下,将闻月带进殿内, 为谢翊诊治。
闻月用剪子替谢翊除去衣物,方才瞧见那血窟窿周边,肤色皆已青紫, 显是中毒症状。中毒缘由, 应当是剑上淬毒。可许道士作为上京第一剑, 虽自来疯癫,却绝不愿意行鬼祟之事,很明显, 此乃皇后授意为之。
父亲擅长用毒,闻月亦深得真传。
镇定下来后没多久, 她便诊断出,谢翊中了致命的铃兰毒。
铃兰毒极为阴狠,毒入体内之后, 不到一个时辰便可致命。
皇后以此下毒,显然昭示着,她杀谢翊与闻月之心十分决绝。
若换做旁的医者在场,谢翊中了铃兰毒,又遭人一剑穿肩,定是必死无疑。但好就好在,而今闻月在此。当年闻父死前,曾为闻月留下一张解百毒的方子。那方子上的药材极为难寻,前世闻月亦是凭着这张方子,请殷灵子东拼西凑,方才研制出了为然儿解毒的药丸。
今世,为防不测,闻月早在重生之时,就研磨好了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却未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这竟成了眼下谢翊救命之药。
一顿翻找后,闻月寻到了那颗药丸,给谢翊服下。
然而,毒虽解了,但因失血过多,加之中毒解毒伤了元气,谢翊却仍是昏迷不醒。
一连等了三日,眼见谢翊毫无起色,闻月再也坐不住了。
身为医者,她知晓再拖延下去,或许谢翊将一生永远无法醒来。
她心想,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救她,那就是——
去中原穹山,寻菱悦花。
菱悦花能解百毒,亦为大补之物。
若谢翊能服下菱悦花,定能有苏醒机会。
思及至此,闻月再也坐不住了。她同徐禹捷告知缘由之后,一入夜,便收拾起了行囊,准备明日带领罗宏等人一路西行中原,去寻那罕见的菱悦花。
临行前,闻月忽然想到,辰南王与中原州牧乃是过命之交,谢翊亦曾带兵出入中原。彼时,为方便辰南王府之人往来,中原州牧曾赠通关腰牌于谢翊。若能得那腰牌,有中原州牧势力撑腰,定将让寻找菱悦花之事变得愈发顺遂。
她隐约记得,数月前在谢翊书房内,曾见过那腰牌一眼。
既然如此,她实在有必要深夜前去辰南王府一趟,去谢翊书房寻一寻那腰牌。
若寻着,固然是好。
若未寻着,倒也无碍。
毕竟谢翊眼下病重,辰南王亦是忧心忡忡,在闻月提出菱悦花兴许能救谢翊后,辰南王二话不说,便给好友中原州牧去了信。只是,闻月寻过一次那菱悦花,知晓寻菱悦花的不易,假药纵横,真药难寻,若无一个懂菱悦花之人,要想寻它近乎难如登天,连权势滔天的中原州牧亦不例外。
与其将谢翊的命捏在旁人手里,苦苦等待。
闻月宁可选择搏上性命,也要亲自下中原,替谢翊去寻那一线生机!
是夜。
闻月顺着辰南王府后花园的小道进了谢翊书房。然而连续搜寻许久,却始终未见那腰牌的踪影。
书房侧边有一暗门,偶尔谢翊在书房累了,懒得回寝殿中,便会在这暗门后头的房间里睡上一宿。
难不成是谢翊将腰牌转移到了后头的寝室里?
既然来都来了,闻月不死心,决定再去里头寻一寻。
暗门后的寝室很整洁。
一床,一柜,一盏灯,很是简单。
翻了遍床榻,未见物品,闻月顺理成章地将目光挪到了那个深黑色的木匣子里。木匣子周身镌刻云纹,边缘之处镀了银,瞧着不像是个单纯的柜子,倒像是个传世宝物。
柜子落了锁,无法轻易打开。
闻月倏忽想到,她刚刚曾在书桌抽屉中见到过一把与鎏金的铜钥匙。
是否有可能那把铜钥匙便是打开木匣子的钥匙呢?
想到这儿,闻月飞快推开门,取了那钥匙一试。
运气意外得好,那把铜钥匙竟与锁头匹配。
“咔哒”一声,锁头被轻易打开。
可里头的东西却叫闻月失望。
没有腰牌,没有有用物品,仅是些简单衣物、铠甲以及几把匕首。
闻月觉得可惜,正想关上木匣子,却在见到那深藏在木匣子底部的一件云纹黑袍时,猛地瞪大了双眼,目光之中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重新揭开木匣子,她翻出那件绣有云纹的黑袍。
她立起身,将那云纹黑袍陈展开来,正想看看是不是前世记忆中的那件,却在抖开衣服时,忽然闻得“啪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黑袍里头掉了出来。
闻月本能垂下眼,却在见到地上的那只熟悉的面具时,彻底红了眼眶,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前世,戴着这只面具的男人,曾在辰南王府暗无天日的等待中,陪她度过无数个日夜。她拘于妾室身份,从不敢对身为侍卫的他有所妄举,生怕害了自己,更怕害了他。
那么多日夜里,她曾无数次想要亲手摘下那块面具。
却从未曾想到,当那面具落在她跟前时,竟会是如此情状。
她不敢相信,前世江呈戴过的面具,竟会出现在谢翊的书房里!
或许只是面具的巧合?
闻月急忙查看那云纹黑袍,企图寻找真相。
然而,在见到那云纹黑袍上,与前世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纹路时,闻月彻底愣住了。
她至今记得,前世那年,她遭府中上姑娘欺凌,罚她在院门外跪一整夜。那一夜尤为漫长,大雨打湿她的衣衫,寒意浸透她每一寸皮肤,叫她狼狈得不成样子。
也是那一夜,江呈为她撑了一夜的伞。
狂风暴雨之下,那油纸伞辟出的一方阴翳根本不足以抵挡风雨。
伞被刮破,那不会说话的男人也不走,就那么沉默地陪她淋雨等了一夜。
后来,她昏迷倒下,他抱着她一路回院。
实则,江呈并不知道,那一夜她根本并未昏迷,只是实在贪恋他的温暖,悄悄给了自己这么一个难得沉沦的机会。
那一夜,她假作昏迷,窝在他温暖的怀里,他胸口那道云纹,她小心用拇指抚了一遍又一遍,那上头的每一道丝线,每一根走线,不用说是重生一世,便是十世,闻月也都根本无法忘记。
她对他无法抑制的欢喜,也是自那个暴雨交加的夜开始的。
可是,属于江呈的衣衫,为什么会在谢翊书房中出现?
是谢翊杀了江呈,夺了这身衣衫和面具,还是……
江呈便是谢翊!
心快跳出胸口。
或许前世曾有一刻,闻月曾根据江呈与谢翊相似的身形及背影,怀疑过他们为同一人。
然而,两人身上不同的气息,一个多情冷酷、一个沉默温柔,截然不同的气质,根本叫闻月不愿意相信他们是同一个人。
她不想,也不愿将二人联想到一块儿。
因为她打心眼里不愿相信,那个夜夜温柔守候的男人,会是那个曾对她始乱终弃的谢翊。
“砰砰——”
书房前传来敲门声,叫闻月浑身一凛。
定是方才烛火未熄,有人寻了光而来。
她在心头暗骂自己大意,怎能因更深露重,笃定不会有旁人造访,就此掉以轻心,忘熄烛火,叫人知晓了书房中有人在?
暗门后头,闻月正踌躇该如何是好之时,门外的人已迫不及待地发了声。
“阿月,是你吗?”
声线温柔,口气缓和。
是辰南王妃的声音。
既然来人是王妃,躲也是躲不掉的。
思来想去,闻月收拾好木匣子,走出暗门,解了门栓。
甫一开门,见了闻月,王妃紧绷的一双眉渐渐缓和了,她朝闻月温婉一笑:“阿月,我就知道是你。”
“您怎知我今夜会来?”闻月好奇。
王妃不回应,只是从袖子中掏出一枚木盒子,递给她:“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除此之外……还是来同你致歉的。”
“王妃言重。”
闻月知晓王妃所言何意,只是这歉意,她委实担不得。
那日,谢翊重伤不醒被人送回辰南王府。
王妃见自家儿子好端端出门,却鲜血淋漓地回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晓谢翊乃为闻月挡剑而受伤昏迷,她更是恼恨得不行。
儿子受伤,为母本能,叫她痛恨害人者,也一并恨害儿子受伤的闻月。
眼见多位医者进了谢翊寝殿均都叹气出来,她急得直掉眼泪,失了温婉本性,忍不住对闻月说了几句重话,甚至气极时,还叫她远离自家儿子,永远不许踏入辰南王府半步。
书房前,王妃跨过门槛,走进来。
她一把抓住闻月的手,低垂着眼,语气恳切:“那日情急之下,对你说了重话,当真是对不住了。只不过为母之心,叫人慌乱,后来见你不计前嫌为谢翊解毒、救治,而今又听闻你要为他亲自上中原穹山寻菱悦花,方才连夜赶来,想同你道一声对不住。”
“王妃,是我害了谢翊,我理应为他救治、寻药。您对我说重话,亦是应当,我从未曾有丝毫怪罪您的心思。”闻月回握上她的手,口气心疼。
“那就好,那就好……”王妃连连重复了好几声。
二人离得很近,烛光映衬之下,能瞧见王妃眼下的团团乌青。
闻月这才发觉,在谢翊重伤的几日里,王妃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神情、目光皆不复从前被丈夫、儿子宠着的娇憨愉悦,取而代之的是灰暗与憔悴。
是她害得王妃焦虑,害得辰南王夜不能寐,也是她害得谢翊卧床不醒。
思及至此,她寻菱悦花救治谢翊之心愈发急切。
二人双手交握时,那木匣子再度被王妃推进了她的掌心。
“这是?”闻月不解。
王妃和蔼笑笑,说:“三日前,仆从给谢翊打扫书房时,偶然寻获了中原州牧所赠腰牌。此等要物,我本想是亲手还给他的,可未曾料到,未等到他回来,却知晓了他重伤的消息。这腰牌我也不敢轻易处置,就一直留在身边,而今听闻你要上中原寻菱悦花,心想这腰牌定会对你有所大用处。今夜思来想去,辗转难眠,总觉得你会来寻,于是,便想着来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给碰上了。”
闻月打开那木匣子,果真见那腰牌正安然置于中间。
“太好了。”她不由大喜,“有了它,定能叫寻菱悦花一事事半功倍。”
“若能用上,那便好。”王妃拍拍她的手。
闻月收好腰牌,打算与王妃告辞,离开辰南王府。
然而,那云纹黑袍及面具委实叫闻月奇怪。
眼下谢翊尚在昏迷,根本无从探寻真相。
此去中原穹山,路途迢迢,或许将耗去半月时间。而那半月时日,闻月定会为此事困扰。好在王妃如今在场,闻月心想,或许王妃是否知晓,关于此事一星半点的信息。
毕竟辰南王府内院之事,皆由王妃掌控。
那木匣子已陈于书房良久,王妃不该不知。
思及至此,闻月推开了暗门,将王妃带了进去。
指着那木匣子,闻月开口道:“今日寻腰牌之时,偶然见此木箱,王妃可知这木箱中所藏何物?”
“自是知晓。”王妃道。
早在王妃进来之前,闻月已不动声色地关了木匣子,上了锁,还了钥匙。
而今,未知一切的王妃,竟然意外熟练地从谢翊书桌的抽屉中,抽出那把铜钥匙,走到木匣子前,弯下腰,顺利将其打开。
翻开箱盖,王妃将里头的一切陈在闻月面前。
王妃解释说:“这些都是他祖父留下来的东西。”
“是同林家皇室一道开国的那位老辰南王?”
“正是。”王妃说,“数十年前,老辰南王与先皇在中原相识,结为异性兄弟,后来先皇不满原皇室苛捐杂税,害得民不聊生,便与老辰南王一道揭竿起义,成立了南施国。而这木匣子,连同里头的铠甲、匕首,皆是当年老辰南王留下的。当年,老辰南王便是以这铠甲匕首上了战场,夺得了次次胜利。老辰南王认为,这些器物都是上天垂青,福祉降临的象征,故而辰南王府自来有惯例,待嫡子成年之后,便要将这木匣子里头之物传给嫡子,以示香火绵延。”
闻月怔在当场,一言不发。
王妃未察觉异样,翻开那里头衣物,一件件同闻月介绍,其中便有那云纹黑袍及面具:“这面具当年不知为老辰南王挡下了多少乱石、飞沙,上头至今还有斑斑痕迹呢。还有这件云纹黑袍,是当年老辰南王攻下定宁城时所着衣衫,若认真比对,你定能发现这云纹与这木匣子上所刻云纹乃是如出一辙的呢。”
经王妃提及,闻月才打量了一眼那木匣子上的纹路。
果不其然,如王妃所说一致。
双手不停在抖,眼前也有水光隐现。
闻月强装镇定,追问道:“是否有可能,有一日会有人将这云纹黑袍及面具盗了去,穿在自个儿身上。”
“绝无可能。”王妃笃定道。
须臾后,关上那木匣子,王妃站起身来。
她走到闻月面前,正色道:“首先,若这偌大辰南王府遭窃,定会盗取金银,而非这一箱老辰南王作为留念的传世衣衫。其次,这木箱虽然瞧着破败简陋,但谢翊作为嫡子,定知道这木箱传世的重要性,绝不可能让人随意盗了去。”
闻月听完,沉默了。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她就想不明白呢。
老辰南王留下交给子孙的遗物,谢翊不会不知重要性,哪可能轻易赠与旁人,更不用说,被那居于上京东街、家中曾遭火灾的侍卫盗了去。
若江呈当真盗走了这身云纹黑袍及面具,他又怎敢往复出现在辰南王府,大摇大摆地抱着她,游走在长廊上,送她回院中……
而今向来,前世关于江呈的一切,都蓦地叫闻月开始怀疑。
为何院中每夜巡防侍卫仅有他一人,为何他一哑巴侍卫竟能不顾旁人忌讳抱她回院,为何自来对外人极为反感的然儿竟会对他意外亲昵……
前世之事,或许只要她多想想,她定会发现——
江呈与谢翊从不会在同时出现。
江呈与谢翊有着令她疑惑的相似身形。
为何今世她寻找江呈之时,竟会等来查无此人的结果。
如今看来,前世江呈之事,仅指向一个方向,那便是——
江呈便是谢翊。
那个闻月前世死前心心念念,沉默无言,极尽温柔……
叫她爱却不敢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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