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辰南王世子谢翊?”
奉贤庄主眯着眼, 头一个反应来。
北青庄主见状,未置一词, 反倒将横在闻月脖颈间的剑,逼得愈紧。
北青山庄离上京较近, 关于辰南王世子及国师的谣言,他没少听说。
先前, 北青庄主未料到谢翊会来,故而才想以闻月对奉贤庄主使这借刀杀人之计。即便他日谢翊寻上门来, 奉贤庄主定脱不了干系, 届时这江湖第一大庄易主指日可待。
可今日,谢翊前来此地, 目睹一切,他定然再无法完成这借刀杀人之计。
更甚者,因他煽动众人, 意图杀死闻月, 北青山庄恐有麻烦。
不远处, 黑骑中的弓弩手已就位,箭尖直指山崖之腰,他所在的平台。
思及至此, 北青庄主的剑握得愈紧。他生怕放了手,没了用以要挟之人, 他定将被乱箭穿心而死。
北青庄主站在高处,朗声朝谢翊道:“不知辰南王世子造访有何贵干?”
万人黑骑之前,身披铠甲的男人, 翻身下马。
山风拂过他玄黑大氅,掀起衣角翩飞不断。
见到闻月被人用剑抵着脖子,他不由眉头微蹙,说出的话是客气的,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也无旁的事,就是来向各位讨人的。”
“哦?所讨何人?”北青庄主明知故问。
谢翊懒得同他玩虚与委蛇的把戏,龙引剑出鞘,直指山腰——
“朝廷自来不问江湖之事,还请两位庄主识趣,将命相女归还于我。”
奉贤庄主听出谢翊的不耐烦,亦知晓他的厉害,犹豫着便要放人。然而,他甫一有这样的想法,便听得人群中有人声讨他窝囊,面对谢翊毫无魄力。
正当奉贤庄主踌躇之时,北青庄主已跨前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山下的谢翊,冷笑道:“命相女乃是奉贤庄主花重金请来的大佛,哪能轻易归还。世子殿下既然诚意前来,倒不如你我双方做些交易。”
说完,北青庄主从身后推了闻月一记。
习武之人,力道极大,闻月踉跄几步,没站稳,险些栽下山崖。
此刻,她站在山腰边界,高处狂风席卷在她周身,整个人摇摇欲坠。
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抵着北青庄主的剑尖。
她进退两难。
方才,闻月的那一记踉跄,已让谢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驯之人,此刻旁人以闻月威胁于他,等同于捏着他的罩门,要他服软。谢翊自来不爱被人拿捏,而今已被人试探至边界,更是忍无可忍。
他一抬手,千余弓弩手,瞬间就位。
若山腰上有人敢轻举妄动,迎来的定是万箭穿心的结局。
狂风将他的声音吹得细碎,却也一并刮进所有人耳中——
“你们以为,我这数万铁骑,踏不破此地?”
“竟还敢同我谈条件?”
北青庄主猛地一怔,握剑的手猛地一颤,似有收回的打算。
也就在这时,谢翊轻点足尖,飞身而起。
不消须臾,他已乘着风,翻上山腰平台。
北青庄主不防,被他猛抬一脚踹飞,口吐鲜血,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对着北青庄主,谢翊抱拳冷哼一声,语气之中皆是肃然寒意,“本世子自来最厌恶的,便是旁人拿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话音刚落,谢翊便飞快向后退。
彼时,闻月站在山腰边缘摇摇欲坠。
谢翊一把圈住闻月的腰间,牢牢将她锁入怀中。
直至她的体温自二人交握的手中透来,谢翊一颗紧绷的心才缓下来,轻吐一口气,如释重负。
先前,北青庄主将剑抵在她脖间时,她亦毅然决然未有任何退缩。
可甫一见谢翊策马而来,她的眼圈就红了。
佯装的坚强,在他面前被撕碎了外衣,只剩下其中满腹的委屈和小女人心事。
她红着眼,自他怀里抬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谢翊,你痊愈了?”
“嗯。”
他微笑点头,用胸前铠甲未及的柔软之处,温柔替她抹泪,口气却有些怨艾:“服了你拼死夺来的菱悦花,能不痊愈吗?”
“那便好,那便好。”她呆呆重复着,眼泪流了满面。
他心疼地不成模样,因生怕铠甲擦痛了她细嫩的脸颊,他唯独能做的,只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带着些抱怨,又带着些宠溺地同她道了句,“无论如何,今后再不允许做用你命换我命的傻事了。”
闻月埋首在她怀中,未有答话。
毕竟她心中知晓,即便此事再有一回,她亦会毫不犹豫以自己之命去换他的。
因为喜欢,因为爱。
谢翊拥着闻月,正欲离开。
奉贤庄主见北青庄主如此狼狈,迫于谢翊威严,不愿与其起争执,后退一步试图放他离开。
可山下江湖中人,却不服于此,扬着刀枪棍棒,便欲与谢翊抗争。
数万黑骑出马,踏平此处,杀死万余江湖中人,不过小事一桩。
然而,谢翊未来意在天下,若今日因大肆杀伐,而落了百姓的话柄,恐怕难以服众。可怀中的闻月,是他的心头血,骨中肉,无论天下人如何阻拦,他都是要带走的。
谢翊将闻月护在身后,山崖上的狂风卷席着他的发丝。
他周身气质冷冽,手执一把长剑,眼中情绪决然。
对着山下一众江湖客,他凛然道——
“对于各位而言,她是命相女,是大权关键。可于我而言,她仅是我发妻。”
“若今日,谁敢伤我发妻,我必杀他九族!”
谢翊字字狠戾,掷地有声。
山崖之下,聚集于此的江湖人闻言,皆对他有些望而生畏之感。
江湖中人自来最重情义二字,知晓谢翊不顾生死为命相女而来。众人虽不知二人关系,但既然谢翊称她为发妻,那她定然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江湖人向来敬重有血有肉的血性男儿,得知其中缘由后,渐渐地,就有人悄然放下了刀枪。
不过片刻,人群中反对之声全然消退了。
谢翊见状,执着剑、拥着闻月飞身跳下山崖。
与此同时,江湖中人都识相地给二人让开了一条道儿。
在众人的目送之下,谢翊走向黑骑之中。
他先将闻月送上马,其后他解下身上玄黑大氅,盖在她单薄的红衣外头。
待安顿好她,他飞快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动作一气呵成。
彼时,山风料峭,马蹄轻扬,黄沙翻滚。
谢翊策马扬鞭,与怀中闻月相视一笑,扬长而去。
黑骑尾随谢翊步伐,纷纷掉头迅速往后退。
黑骑分为两队,一队由谢翊领军在前,另一队在后方守卫。
行至山谷边界时,前队终于与后方队伍汇合。
这时,闻月坐在马背,被谢翊拥着,立于人群之前。因而,她自然而热地,也就一眼瞧见了后方队伍的领头人。见到那人的第一眼,闻月就惊住了。
那人拥有着与徐禹捷如出一辙的长相。
唯独不同的,是她额间那颗血红的朱砂痣。
此刻,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一点也不输男儿。
闻月记得她,她是相国府嫡女徐冰清,前世谢翊的青梅竹马,也是后来的辰南王妃。
徐冰清怎会在此?!
这离开上京的半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徐冰清竟会跟随谢翊前来救她?
见到徐冰清的那一刻,前世一切恍若重演,叫闻月越发觉得奇怪。
她周身仿佛被冻住了,而今劫后重生,她分明该是喜悦的。可在见着徐冰清之后,她心头却横生出一股酸涩之感,叫她浑身提不起力气。
闻月知道,这是醋意。
怀中人的反应,早被谢翊悉数收进眼中。
同有前世记忆,谢翊又怎会不明白,闻月见着徐冰清时的怔忪是源于何因。
他未及时同她解释,反倒唇角微勾,狡黠一笑。他拿手温柔抚了抚闻月发心,指着不远处的徐冰清,笑道:“今日号召黑骑救援于你,少不了她的一份功劳。你要不要……同她打一声招呼?”
前世一切,与今世截然不同。
闻月以为谢翊是早将过往抛诸脑后,故而对徐冰清毫无芥蒂。眼见于此,若她执迷其中,倒显得小气了。
于是,她死要面子,固执地抬头,同她点头微笑,道了声:“徐小姐好。”
被唤作“徐小姐”的人先是愣了一秒,随后又往后探了探脑袋,像在寻找什么似的。过了须臾,那人方才反应过来,闻月这声徐小姐唤得是她。
徐小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干巴巴地笑了。
随后,徐小姐张开唇,可她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闻月印象中的温柔嗓音,反而低沉地不成样子,如男子似的。若不是因她额上的那颗朱砂痣,闻月定要以为,此人乃是徐禹捷无疑。
徐小姐尴尬道:“那个……是我……”
“徐禹捷?!”
闻月一惊,竟当真被她猜中了?!
谢翊掩唇,扑哧一笑,提醒徐禹捷:“你额顶那颗朱砂痣,忘了祛。”
“哎呀,露馅了。”徐禹捷扶额无奈,“这半月装女人装久了,实在抱歉。”
说完,徐禹捷抬手,只三两下就将那颗朱砂痣给抠去了。
“怎、怎会如此?”闻月瞪大眼,结巴了。
方才那神态、动作全然是前世徐冰清的模样,怎一开口,却变成了徐禹捷?
她尚处于混沌之中,正想开口同徐禹捷寻个答案,谢翊却猛地夹了记马腹,策马带她往山谷外奔去。
谢翊含着笑,压在她耳畔:“方才见到徐冰清,你是不是吃醋了?”
“哪、哪有?”她白他一眼,佯装不在意。
“其实,你根本不用在意徐冰清的存在。”
“为何?”
谢翊沉眸,同她道:“因为徐冰清根本从未存在过。”
闻月蹙眉不解:“什么意思?”
“世上根本无徐冰清此人,她早在一出生时,便死去了。”
“此话怎讲?”
谢翊唇角微勾,在她侧颜上落下一吻,解释道:“二十多年前,相国夫人有孕,被太医诊出为龙凤胎,相国大喜。然而,彼时因相国位极人臣,遭陈王忌惮,多次上奏至晔帝那儿,急欲将他弹劾。那时,辰南王府也因多地掌控兵权而遭晔帝冷眼。相国与我父王为故友,两人见此情形,便准备联合一道。由辰南王府为相国保下功名,相国为辰南王府在晔帝面前美言。为保证双方盟约,相国与我父王决定让我与相国府未出生的嫡女徐冰清结为娃娃亲。可未成想到,那徐冰清甫一出生,便是个死胎。”
闻月推论道:“若前世的徐冰清从未曾存在,那我所见的徐冰清又是谁?”
“你且听我说下去。”谢翊温柔拍拍她的肩,叫她安心。
之后,他又接下去道:“在外界知晓两家缔结娃娃亲后,相国府与辰南王府的安然景象,一度维持了数月。可徐冰清一死,就等同于联盟不在,两方盟约岌岌可危。为保证双方安稳,以防旁人知晓端倪。相国当即决定,隐瞒徐冰清已死的事实,继续维持联盟。自此,徐冰清明面上是体弱多病,养在闺房从不出门的大小姐,实际上,她根本从未曾存在过。若是必要出场之时,皆是由徐禹捷假扮。”
“所以说,前世的徐冰清就是徐禹捷?”
“确实如此。”
这是闻月做梦都未成想到的答案……
那个抢她亲子,夺她爱人之人,竟是徐禹捷假扮的。
这岂不等同于,她那些恨、那些怨,都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前世之事,谢翊到底是瞒了她多少?
谢翊赧然摇头,甚至不好意思同闻月对视:“前世,你被刺受伤,怀上然儿之后不久,父王便因遭人下毒离世。那时的我,根本不似今日这般权势滔天,我自知以我能力,根本保不了心爱之人,更保不下你我骨肉。因此,荒唐之下,我同相国商议,假意将徐冰清娶进门,一来能以她受得荣宠名义,保你和孩儿于无形。其次,在徐冰清入主辰南王府后三年,对外宣称她染病而亡。如此一来,徐冰清的秘密便得以终结,徐禹捷亦能得以抽身,而相国府与辰南王府的联盟亦将永世不倒。”
闻月伸手捏住他的臂膀,回过头,灼灼望进他眼中:“前世之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谢翊抿唇犹豫,片刻后才道:“前世将然儿从你手中夺走,名义上交给徐冰清抚养,实则本就是无奈之举。那时然儿将将出生,你为照顾他日夜颠倒,胸口箭伤反复,我夜里悄然前来,时常摸到你额头滚烫。我担心你照顾然儿伤了元气,故而才佯装狠心,将他从你身边夺走。”
他话音刚落,闻月眼眶也已红透。
狂躁的风沙席卷着她的眼,叫那眸中水光越发清澈透亮,泫泫欲滴。
前世过往,曾在今世重生之时,一度成为她的梦魇。
可她决计想不到,她那些前世的恨、前世的怨,竟全是自欺欺人、庸人自扰。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是那样被人捧在心上,悉心爱护着的。
她有些遗憾,或许前世若能同谢翊熬过那最艰难的几年,或许迎来的,便将是云开月明的未来。只可惜,遗憾终究是遗憾,是未能实现的。
闻月抬起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她分明是想叫他痛的,却自个儿先行掉了泪:“你为何不早点同我说?”
她的泪大颗大颗在掉。
前世今生,谢翊鲜少见她流泪,而今她哭成这副模样,当真叫他手足无措。
他扔掉马缰,急忙捧起她的脸,同她讨饶:“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
闻月心中,原是有气的。
可而今,见他如此手忙脚乱的模样,叫她哭着哭着,竟不自觉笑了出来。
谢翊见她笑了,一颗紧绷的心,终是松了下来。
山谷在身后远退。
正午的日头映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之上,不断拉长,像是永远不会分离似的。
徐禹捷从后头赶来,同谢翊汇报两队情况。
待报告完毕后,他照例同闻月打了声照面。
回想起前世徐禹捷扮作徐冰清时,撒娇、谄媚样样擅长,比女子还要娇羞的模样。不自觉地,闻月嘴角便悄然溢出了一丝笑意。
徐禹捷知晓,定是谢翊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她。向来厚脸皮的他,竟也生了些羞耻之感,报告完毕后,识趣地飞快退回人群。
闻月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眸问谢翊,“徐禹捷身为重臣之子,贸然离开上京,带领黑骑与你前来此地,此事恐怕……会让朝廷对你起疑。”
谢翊却抿唇一笑,问:“还记得方才那颗朱砂痣吗?”
“记得。”
他说:“三日前,我为救你离开上京。徐禹捷为掩护、辅佐于我,同时也为防朝中生疑,特意扮作徐冰清模样,假意以追寻情郎名义,不管不顾出了上京。说来,当时也发生了件好笑之事。”
“何事?”
“他扮作徐冰清之事,被许酣瞧见了。”
“许酣?!”闻月捂住唇,惊讶:“那不是他心上人嘛!”
“是啊,那时徐禹捷的脸都青了。”
“那后来呢?”
“这故事长着呢,我慢慢同你讲。”
“好呀。”
她唇角酣甜,他笑意幽幽望着她。
彼时山风渐弱,一切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只可惜,这般平静只持续了不过须臾。
就在黑骑即将驶离山谷,远离奉贤山庄之时。
在无人瞧见的山谷至高处,有一蒙面的白衣少年正抱剑立于此。
山谷高处,风起云涌,日光耀在少年周身形,恍若神祇降临。
他垂着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黑骑最前端,共乘一骑的谢翊、闻月二人,唇角之上缓缓飘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有着不似他年龄的成熟及沉着。
就在二人即将离开之时。
少年拔出剑,扔掉剑鞘,随后飞身跳下山崖,剑尖直至谢翊。
彼时,谢翊正与闻月闲谈,显然未料到这位从天而降的天外来客。
好在,谢翊反应极快,他飞快抽出那龙引剑,运起轻功,跳下马背,便反身击向那少年。
少年虽蒙着面,可依他身形,顶多不过十三四岁上下,可他的武功修为却叫人惊讶至极。
谢翊剑术位列上京三甲,照理说对付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应当轻而易举,可十几招过去,两人却根本不分上下,胜负难辨。更叫谢翊觉得奇怪的是,这少年武功路数,行剑习惯,竟与他如出一辙。
这蒙面少年到底是谁?
就在谢翊犹疑之时,少年已看出破绽。
趁谢翊不备,少年立刻翻身运功,借助山崖处凸起的一块石头,猛一跃起,翻身跳向闻月。
不等谢翊反应,少年已抱起闻月,飞身而去。
身后,黑骑中弓弩手就位,正欲射向少年。
可箭头尚未射出,不远处山崖之腰,已传来奉贤庄主撕心裂肺的大喊——
“思勉,你究竟要做甚!”
谢翊摆手下令,弓弩手见状,毫不犹豫,齐齐射向那少年。
可如谢翊所料,那少年武功卓绝,已能凭风声感知箭头方向。
几个回身之后,一箭都未能伤到他的皮毛。
不消须臾,他已抱着闻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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