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很快就停歇了。
此时的天空已经渐渐变暗了, 乌云遮住太阳, 冷风吹落茶树上枯黄的树叶。
村民们面面相觑, 惊慌失措“村、村长怎么会这样”
村长是现场唯一还算冷静的人, 他拄着拐杖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沉声道“先送妇人和孩子们走, 汉子们跟我去茶园边界守着,一定要等到君上来”
村民们的脸上带着惊恐,手上的动作片刻也不敢停歇。
他们一边忙碌,一边悄声地议论
“王二哥,五年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嘘, 别说晦气的话”
茶园里于是再也没有人说话,然而恐怖的烙印已经悄悄烙上了每一个人的胸口,压抑的情绪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男人们把晕厥的妇人与老人一个个背出去,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茶园里,很快就只剩下了魔兽。
魔兽里落单的小白鸟, 孤孤单单站在茶园的中心, 仰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火把闪着光亮, 隐隐约约地照射出茶园里错落的茶树影子。仅仅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里,黑夜竟就这样猝不及防降临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午后吧
就在陆知微疑惑的一瞬间, 天空中忽然出现一道淡淡的光影。那光影如同瀑布一样缓缓地流动, 轻软好似天空中垂下的窗帘。
极光
陆知微的脑海里, 闪过一个上辈子的名词。
光帘一落下,茶园里的魔兽们开始骚动起来。
这帮魔兽平日里性温顺,被村民们驯化得就像是老黄牛一样踏踏实实,此刻却摇头摆尾地发出一声声兴奋压抑的嘶鸣。
陆知微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她也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撩过。
但,那是什么呢
她想了想,张开翅膀,飞到了茶园上方。
她看见,茶园的中央位置有一道裂口,裂口下面隐隐约约流淌着赤金色的火焰,就像是一只巨型的魔兽的眼睛,而天空中那些光帘正是那些赤金色的火焰投射出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
陆知微盘旋在那只眼睛的上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特殊的知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她,让她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正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道剑光。
顷刻间,彻骨的霜寒之气降落在茶园里。
陆知微陡然清醒了过来,抬眼看见,远处一袭白衣御剑而来。
那是踏着覆雪剑的风眠。他双手缚于身后,衣袂在夜空中划过了一道轻软的影子,举凡他身形所过之处都留下一丝凛冽的气息。
他停在虚空上方,目光落在小白鸟身上。
一人一鸟目光相接,风眠垂了垂眼睫“走远一些。”
陆知微听了点点头,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她就飞远了一点点。
距离大约二十尺,陆小鸟飘在空中,好奇地围观。
很显然,那就是它认为的“远”一些了。
风眠皱起了眉头,一挥袖,在两人之间设下一道小小的结界,彻底挡住了小白鸟围观的视角。
陆知微
陆知微他这是怕她偷师吗
很快陆知微就知道了原因。
只见风眠的手心结出一个与往常全然不同的印,空气中一股浩然清气扑面而来。
那股清气降落之处,地面上的魔兽都哆嗦成了筛子,幼小的魔兽直接躺在了地上打滚,强壮尚有力气,横冲直撞地践踏茶树仓皇而逃。
陆知微
陆知微在空气中打了个哆嗦。
那股清气纯正刚烈,虽然被屏障遮住了大半,但是只是空气中残存的一丝丝残留的余韵,已经让她的胸口翻江倒海。
这不是魔气,陆知微惶惶然发现,此刻风眠用的是道修的术法。
怪不得地上的魔兽们痛苦得直打滚了,现在的风眠并不是那个预备役魔君,他是风氏往昔的三子,是十七岁便从魔兽尸山中踏出,得到覆雪剑的风家年轻翘楚风眠。
覆雪剑荧荧闪光。
疯狂的灵气在茶园激荡。
大地重新震动,地面上那一道裂痕的赤金色渐渐隐没。
过了一会儿,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了。
有风吹过,空气中传来焦炭味。
陆知微陡然回过神来,呆呆看着风眠。
她大概可以明白,刚才那道裂口很有可能就是让清明村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魔眼”,封印魔眼当然不可能用魔气,所以风眠应该是祭出了道修的能力。
可是他道心已经不再,是一个彻底的魔。
施这些术法的时候,他的身体不会感觉到痛吗
明明,其他的魔兽都已经痛得直打滚了。
“啾”陆知微在天空中关切地叫。
风眠正缓缓落在地上,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疲乏之色。
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两股不同的气正在猛烈地相互冲撞着,每一道灵气都如同一柄最薄的匕首,在他的每一寸血肉中割出一道道伤。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痛楚,所以只是稍稍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了抬手,撤掉了挡在小白鸟身周的结界,缓慢地抬头望向天空。
阳光下,小白鸟的身周笼盖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禁锢一解除,它就展开宽广的翅膀,乘着光与风,向他所在的方向飞来。
风眠愣了愣。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身体里的疼痛都好像消弭了一点点,明明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的还是苍穹之下,那片光影绰约的白影。
“啾”陆知微拍着翅膀,停留在风眠的面前。
风眠忽然低垂了眼睫,转过身朝茶园外走去。
“啾”
陆知微感觉自己的关怀被彻底无视了,气得她想要凑上去用翅膀扇他的后脑勺。
她跟着风眠慢悠悠地往茶园的出口走,一路上看见裂口附近的茶树已经全部变成了焦炭。她的工位虽然离裂口比较远,但是因为刚才魔兽们集体落荒而逃,那几排茶树也已经被践踏断了。
额,所以我失业了
陆知微浑浑噩噩想,如果茶园迎来经济危机,那她是不是也面临着下岗潮
她在工位旁边发了一会儿呆,追上风眠时,恰巧赶上老村长正带着村里的壮年跪在风眠的面前。
老头满脸褶子,眼圈泛红“多谢君上救命之恩。”
风眠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阿忧扶着颤颤巍巍的老村长站起来,亲切地叮嘱“要不以后还是把茶树栽远一点吧,在魔眼附近多么危险呀”
风眠已经快要走远了。
老村长哆哆嗦嗦追了两步,问他“君上,君上”
风眠停下脚步。
老村长问“君上可有出行的打算”他在阿忧与阿愚狐疑的目光下,眼神越发发颤,支支吾吾道,“近来村子里有谣传,说君上可能、可能有离开清明村远行的打算”
风眠要走吗
陆知微好奇地看着风眠。
风眠居高临下望着老村长,淡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老村长一愣,浑浊的眼睛里,眼色一点点暗沉了下去,但还是深深地作了个揖“多谢君上今日搭救,老朽替清明村上下拜谢君上了。”
得知风眠有出行的计划,陆知微十分的喜悦,只可惜这一份喜悦的心情只维持到了半山腰。
贪妄峰半山腰有一个湖,陆知微飞过湖面时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
她本来都已经掠过了,飞了一小段距离后又折了回去,在湖面上盘旋了一遍。
湖面倒映出它的倒影白羽胜雪,展翅如三人,俯冲时带起湖面道道涟漪。
陆知微
陆知微
陆知微
陆知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然又又又长大了
明明早上还没有那么大的啊
是阿忧的烤地瓜里面放了生长激素吗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陆知微仓惶地回到了贪妄峰顶,迷茫地看着自己小小的巢穴。它现在可是真的只能像一只鸟一样蹲在那里了,再也不能上下左右打滚了。
“知知”
阿忧一进山洞,就看见了小白鸟正在望着自己的巢发呆。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笑起来“我替你准备了新的床,你那个小巢总不能一直住。”
陆知微没有听见,浑浑噩噩,把头埋在了巢穴的边沿。
这走势,真的要变房子了啊啊啊
以后怎么见昭冥意非了了啊啊啊
阿忧见小白鸟完全没有反应,满脸狐疑地出去了。
她作为一个魔修,对魔兽的研究还是不够到位。
越是厉害的魔兽对人间的浊气感觉越灵敏,所以能在凡世生活的魔兽大多智商不高。
但陆小鸟不同,她拥有人类的灵魂。
阿忧觉得,自己这颗八面玲珑的心有时候也有猜不透的地方。
知知她,为什么对自己的体型增长似乎有点崩溃
魔兽大多喜欢威风凛凛的样子,如果实在不喜欢,费点力气变回幼年期小可爱不就好了么
如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修为增长,说不定再过不久就可以化形了。
阿忧暗自猜了千万种可能,独独没有猜到一种可能性陆宗主对这些仙门知识的涉猎程度,浅薄到令人发指。
陆知微一个人奔溃了一会儿,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摸自己的脑袋。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只面盆大小的蝎子。
“吱吱吱”
硕大的蝎子摇头摆尾,用自己的钳子替她梳理毛发。
“啾”你怎么也长大了
“吱”蹭蹭。
“”
算了,听不懂。
同一时间,阿忧把今日份的清茶送到了风眠身边。
风眠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茶杯,递到口边,轻轻濡湿嘴唇,就放下了茶杯闭眼调息。
阿忧巴巴地看着,犹豫着该不该劝一劝,让他多喝一点,毕竟今天他以魔修的身子强行催动了道修的封印,这根本就是逆天而行,恐怕此刻身体内的伤痛无法估量。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也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口。
还是喝太少了。
阿忧的目光微转,轻道“知知它晚上回来的时候,好像又长大了。”
空气中的气氛微滞,风眠睁开了眼睛。
阿忧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若无其事道“它现在已经差不多到我的胸口了,我都抱不动它啦,不过摸起来还是很舒服,软软的,像云朵。”
风眠没有回应,也没有看阿忧。
他像是在出神,过了一会儿,不自觉地端起了茶杯。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今天喝了第二口。
“不知道化成人形后,会是个什么样。”阿忧轻笑,声音婉转细腻,“听说高阶的魔兽化成人形的时候,大部分会变成漂亮的女孩子呢。”
风眠的眼睫颤了颤,又喝了一口茶。
三口茶,茶杯里还剩下一小口,风眠搁下了茶杯。
阿忧遗憾地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轻声道“睡着的时候,知知她哼哼唧唧的,特别爱撒娇,不知道变成女孩子会不会”
覆雪剑出鞘。
风眠短促的呼吸只停顿了一秒,声音如冰霜“司忧。”
“您好好休息阿忧告辞”
阿忧早有准备,捏了一个瞬移的诀闪身到了山洞边,溜了。
山洞里,风眠定定看着茶杯,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仅仅只是几句言语,就能轻易地牵动起他的情绪,长此以往下去
绝对不可以。
至少,不可以这么快。
他闭上眼睛调息了一会儿,情绪终于渐渐地平息。
山洞门口,阿忧又探出了脑袋。
“君上。”这一次阿忧的声音正正经经,表情也异常严肃,“我和阿愚方才不放心,去查看了魔眼,发现茶园里仍然有些许魔气泄露。”
风眠抬起眼睛。
“您的法阵之前已经封了它五年,怎么可能半日都封不住”阿忧轻道,“再加上知知近来一日三长,只凭它吃掉的那一枚魔核是不可能够的。”
山洞里寂静一片。
阿忧又道“村长老头身上的魔纹,好像也变淡了。”
过了好久,风眠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知道。”
阿忧松了一口气,又笑起来“君上,知知今天好像胃口不太好,送去的晚餐一口都没动呢。”
夜半三更,陆知微哭着起来找吃的。
可可爱爱一只小白鸟,一日变沙雕,她心态上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本来打定了注意,要来一个轻断食,就算不能阻止这具身体长大,起码还能延缓它长大不是可她忘记了自己白天只吃了一只小鸟的伙食,于是半夜饿得痛彻心扉。
夜色下,饿得绿了眼睛的陆知微,来来回回找吃的。
阿忧和阿愚虽然已经是魔修,但是到底还是吃凡间五谷的人类,并没有像风眠那么丧心病狂直接辟谷,所以他们的仓库里还是储存了不少食物的。
陆知微在里头翻翻找找,果然找到了一些红枣与莲子。
做个莲子羹
这个想法只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秒钟,就被无情抛弃了。她现在差不多和过儿的雕兄那么大,别说做莲子羹了,她连挤进灶台都有点困难。
无奈之下,她只能用粗布包了一袋莲子与红枣,叼着小布包走出了山洞。
她原本以为今晚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路过风眠的山洞口的时候,发现山洞门口早已经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守株待兔。
月色下,风眠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偶然散步路过。
陆知微张了张嘴,本想啾一个化解下尴尬,谁知道小布包掉落在了地上,莲子和红枣就这样滚落了一地。
陆知微
内什么,现在原地蒸发还来得及吗
风眠却好像没有看见她的糗态,他只是垂下了眼睫,就这样在她的对面静默了一会儿,才向她伸出了手,露出手心里躺着的小小晶体。
这是什么
陆知微歪着脑袋,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风眠淡道“魔核。”
陆知微坚决摇头那个苦得要死要死要死的东西
风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如凉水“吃了它,以后都不会再饿。”
陆知微
这诱惑力可就太大了,陆知微兴奋地想,如果不用吃饭的话,是不是这个身体就不会再长大啦
风眠还在安静地等待。
空气中弥漫开来一股淡淡的果酒香气。
额。
他又喝酒啦
陆知微不知道自己的脑海里第一时间为什么是他“又”喝酒,可是看着他安静的眼神,又觉得他好像并没有醉,再看那一枚魔核唔,好像个头也比那天吃掉的要小一点。
直接咽下去不咀嚼,大概就不苦了吧
陆知微靠近风眠,小心地用喙尖轻啄他的掌心,把那一小颗魔核吞进了嘴巴里。
预料中的苦涩并没有传来。
那枚魔核一入口便是暖融融的感觉,温暖的知觉一直从唇齿间蔓延到了胸口,难以言说的舒适感在全身上下弥漫开来。
怎么每一颗魔核体验还不一样吗
陆知微疑惑极了,抬起头,却发现风眠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好像也没有预料到,她竟然真的干干脆脆地吞了,脸上的表情少见的茫然,整个身体在夜风里显得单薄而又憔悴。
陆知微
陆知微他喝醉了穷大方,现在后悔了吗
陆知微吃都吃了就算你这表情我也吐不出来了啊
月夜下。
风眠最终轻轻地喘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知微一头雾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红枣和莲子确实,就像风眠说的,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丝毫感觉不到饥饿的存在了。
于是她想了想,把红枣挑了出来带回了山洞。
后来,清明村大抵也平静了一些时日。
茶园里的茶树死了小半,清明村的村民又开了一条新产业养蚕制丝。
以陆知微现在的个头来讲,她也确实不合适再做采茶叶那种精细的活了,于是她的岗位就从采茶工变成了晒丝绸的空中桑蚕鸟。
每天每天,新出锅的彩缎叼到最高的架子上,循回往复好几趟,身上的白毛总是不小心沾上五颜六色的颜料。
阿忧不得不每天用热水替她好好地擦拭,边擦拭边唠叨“要不让他们给你换一份工呀你这样迟早会变成一只五颜六色的鸟的。”
陆知微有气无力“啾”
阿忧提议“庄槐最近把小力家的果酒生意盘了,他们那好像还缺一个看酒糟的。”
陆知微“啾”
风眠抬起了眼睛。
只可惜,陆知微还没有去酒场报到,庄槐家的酒场就倒闭了。庄槐与村上的年轻人一起去了后山,想要寻找那种神奇的果子的替代品,一去就是半月。
这半月里,茶园的封印又松动了几回。
风眠每每加固后,会在茶园里面喝一壶茶,听一听村长的絮叨。
村长老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越来越凝重,望着风眠轻道“君上,听出去置物的修士们说,不远处的洛平城里来了不少修仙的人。”
风眠举着茶杯,久久没有喝。
村长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听说有一个陆家尤其厉害,他们的掌权人陆昭冥更是修为惊人,举凡见过的异道者全部都斩杀殆尽,眼看他们就要找到这里了村上的修士近来都已经不太敢出去了”
风眠垂眼,抿了一口茶“所以”
村长俯身,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道“所以,老儿想与君上商量一件事情。”
空气中传来一丝丝魔气的涌动,陆知微警觉地抬起头。
村长老头浑浊的眼里露出点点的精光,声音越发颤抖,仿佛酝酿了毕生的勇气“老儿想向君上要一个允诺,请君上留在清明村。”
风眠搁下茶杯,淡道“不然”
村长闭上了眼睛“不然,把魔核留在此处,也可。”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由灵气制成的结印从茶杯里飘了出来,直接把风眠整个人罩了起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