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意非一走,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风思缨也没有心情再看小白鸟了,她慢慢游走到了风解识的身边,紧张地看着森林里的状况。
陆知微身旁没有人看守, 目光落在了小布袋上。
这个小布袋是每一个陆氏子弟都有的, 里面装的是各式各样的坚果。
这还是陆知微花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强迫陆家的小萝卜丁们养成的习惯, 毕竟这些修仙门派的饮食文化实在是太匮乏了, 每天清粥小菜的,孩子们长高凭的是运气。
仙门中一千个人里头有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梦想是要修道成仙, 作为那个唯一一个不修仙的, 陆知微的人生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其实就只剩下宅。她又不爱画画写字,又学不来那些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学做针线女红, 养花养草似乎也不行,最后的最后,剥坚果壳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好方式。
她喜欢那种带壳的,越高难度越好,用一套专门的工具,就像是心脏外科的医生做心脏移植一样,把一颗颗坚果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剥出来,最后分装成小袋子,逼着正长在势头上的小朋友们每天吃一小袋, 补充每日所需的油脂。
在她的科学配比下, 陆家的小孩子们长势喜人, 男孩子们每个都长过了一米八,女孩子们也大多都接近一米七,每每参加仙门炼武,陆家的少年团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而现在,陆意非的小布袋里的坚果,是带壳的。
因为给他们剥壳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陆知微解开了袋子,用喙啄开坚果,把果仁一粒一粒地放回了袋子里,想着如果陆意非等下回来看见了,会不会联想到一点点线索
然后她再甩开风解识,想办法给他留个字,相认的难度应该是不大的。
陆知微在心底盘算得好好的,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森林里忽然起了风,一同被风吹来的还有一股血腥气。
陆意非带着师弟们匆匆忙忙地跑回了营地,目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最后跑到了辈分最高的风解识面前,抓耳挠腮“风大哥,我们发现前面林子里有个结印,我们都解不开”
风解识的脸色微微一变,身形转瞬之间消失在营地。
陆意非木然看着他,他本来只是来搬个厉害的人去解印的,不理解温文尔雅的风解识为什么行动会如此迅猛。他转头,问风思缨“你大哥特别喜欢研究这个”
风思缨也被吓到了,呆呆道“也许大哥是去找三”
她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陆意非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被小白鸟吸引去了。方才他走得匆忙,一不小心把坚果袋子留在了营地,此刻他看见了地上一地的果壳,顿时惊了。
营地里竟然有人会解那个丧心病狂的绳结
陆意非“谁给你解开的”
小白鸟昂首挺胸“啾”
陆意非“你不会是想说你自己解的吧你真有这样的智商,怎么会蠢得从房顶掉下来”
小白鸟“”
小白鸟面无表情地伸出了翅膀,给了陆意非当头一记。
陆意非“嗷嗷嗷”
陆知微左看右看,确定风解识还没有回来。这是陆知微难得的和陆家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她着急地想要在地上画几个字,告诉他自己是谁,可是陆意非这个人大概上辈子是二哈投胎的,他一把抓过了布袋,看也不看陆知微在地上的爪印,翻着白眼走了。
陆知微“啾”
你倒是回头看看我的字啊
正在此时,风中传来一股清气,风解识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营地里。
陆知微顿时匆匆忙忙,把地上的字迹抹掉了,一抬头,刚好听见风解识在对陆意非解释结印“没什么危险情况,只是那里似乎曾有一个强大的结界,结界主体已经消散,你们遇上的只是断壁残垣。”
只是断壁残垣就如此厉害
陆意非震惊道“这一代有什么修士会如此厉害”
风解识笑了笑道“许是快要飞升的大能。”
陆意非一怔,咧嘴笑了“总不会是那个魔头吧”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也没有人当真。
每一个门派都会选一两个有天赋的人专研结印之法,用来当做门派的守卫主力。结印之术损耗修为巨大且并没有任何杀伤力,大多是用来做护盾之用。所以绝大多数修道之人都只是略懂皮毛,并不会精进此道。
当年的陆家惨遭屠戮,若不是宗主夫人在临死之前设下一道无人能破的结印,一封就是两年,恐怕各大家族早就把陆家瓜分殆尽了,哪里会有今日的陆氏。
风眠是什么人
他差一丁点就飞升成为了魔君,不去研究屠戮苍生的杀人技法也就算了,难不成还专修结印之术
谁家魔君是救世主属性的
营地里的人笑了出来,只有风解识目光沉静,幽幽地看着远处广袤无垠的山林,脸上噙着一抹忧色。
陆知微也望向山林。
那个结界应该就是风眠之前为清明村设下的,后来因为贪邪的缘故而导致结印开始四分五裂。现在挡住这一片山林的结印崩溃了,从刚才到现在这么一小会儿时间,森林里透出来的魔气浓度就增加了许多。
眼下森林里魔气渐渐充盈,小蝎子应该没事了吧
风眠给它设置的禁锢并不强,它现在应该能够自己破除了。
事实上,森林里的魔气远不止“充盈”那么简单。
两个时辰之后,营地里剩下的人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天色明明还远没有到天黑的时候,然而森林里忽然起了雾气,青天白日顷刻间变成了烟雾缭绕,不一会儿,十数丈外就分不清人畜了。
山林中起雾原本也是正常,但是这个雾气带着一点点灰一点点紫,吸入口鼻之中还有一点点硝烟味儿。大家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雾气,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这是不是什么毒气瘴气,要不要先吃一点丹药。
陆知微细嗅,感觉是稀薄的魔气。
只不过这股魔气要比平常闻见的更为精纯一些,比较像是那日风眠战贪邪的时候闻见的那种味道。只是一小会儿,她就已经精神抖擞了。
大雾倾轧。
道修们的情绪越来越紧张。
到黄昏时,风解识带上所有人,决心去森林里探寻陆昭冥。剩余的道修一共二十余人,大家彼此照应,有人打头阵有人断后,缓缓地向森林前进。
像陆意非这种算年轻人里的翘楚,这一次却没有主动请缨开路,而是磨磨蹭蹭地跟在了风思缨的身旁。面对所有人探究的目光,陆意非干笑“我早上为了破那个结印,透支了灵力”
“那你小心点。”风解识嘱咐。
“好”
队伍缓缓前行,风思缨抱着小白鸟走在队伍中间。
陆意非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小白鸟身上,如同海中游鱼,来来回回,清清淡淡的,又如同怕惊扰到老鼠的猫儿似的,小心翼翼的。
这熊孩子搞什么鬼陆知微缩在风思缨的怀里百思不得其解。
风思缨也被陆意非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她思来想去,试探道“陆师兄,你也想要养小白吗”
“要。”陆意非说。
“”
风思缨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不过是客气一下,陆家师兄竟然就真的从她的怀里一把捞过了小白鸟跑了。他身形如飞,足下几点,抱着小白鸟就去了队伍的最尾端,只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给她就消失了。
“”
陆知微被陆意非一路抱着,到了队伍的最末端,才被放到了地面上。
陆意非死死盯着小白鸟,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他张了张口,像是克服了什么心理障碍,才咬牙道“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的话袋子里的坚果是不是你剥的”
此刻四周已经没有人,陆知微点点头。
陆意非脸色白了白,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个袋子扔在了陆知微的面前“你,把它再解开看看”
这个笨蛋终于反应过来了吗
陆知微想了想,用嘴叼住绳结,微微偏转脑袋几下,轻而易举地把那个复杂的绳扣给解了开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意非。
陆意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再把它系上”
陆知微“”
陆知微耐着性子,用爪子按住袋子,又把那个扣结给系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凶巴巴看着陆意非。
“你你”陆意非的眼睛里闪动着一小簇火苗,他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最后抢过了袋子解开了扣子,把里面的坚果统统倒了出来,“你给我剥一个看看”
陆知微“”
这个笨蛋蠢货
陆知微飞起来,用翅膀狠狠扇他的脸。
陆意非原本就是个脑袋短路的,陆知微一不小心也被他带偏了思路,完全忘了这时候可以想办法写几个字告诉他我是陆知微,等她反应过来时候,她已经被陆意非一左一右各捏住了两只翅膀,完全动不了了。
“”
你把我拗成这个姿势,等我变成人打死你信不信
“我我的一个亲人,也能很快地解这个扣子,也喜欢把坚果剥出来”陆意非的眼睛晶晶亮,声音有些颤抖,“她还有强迫症,核桃要是碎一点点,就会自己吃掉,不会放进袋子里”
“她总喜欢用袖子打我头凶得要死其实一点也不疼”
“风解识说你的身体里可能有凡人的神魂。”
“你告诉我”
陆意非渐渐红了眼睛,满是少年气的脸上肌肉狰狞,看起来像是花了巨大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表情不崩塌。
陆知微看着他,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这只笨二哈
陆知微还来不及挣扎,只听见远处忽然传来剑鸣之声。陡然间,山林间清气浩荡,冲散了浓雾,千万丈阳光一泻而下,紧接着远方传来一阵魔兽的嘶吼。
陆意非的脸色一变,抬起头凝望远方。
“师兄”他喃喃了一句。
陆意非大概是忽然想起来眼前的小白鸟不会说话,于是不由分说地把它摁在了怀里,强行御剑朝着清气最甚的地方飞去“我带你去找昭冥师兄”
陆知微笨蛋你倒是让我有机会写几个字啊啊啊
大雾很快又覆盖了下来,方才的阳光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陆知微被陆意非抱在怀里,一路御剑而行,也不知道飞行了多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尖锐嘹亮的嘶吼之声。这声音陆知微太熟悉了,她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是巨蝎
听见声响,陆意非的身形顿了顿,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发靠近森林中心,雾气越发稀薄,到最后陆意非和陆知微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打斗的痕迹。陆意非朝着陆昭冥冲了过去“师兄”
森林中央,所有人正与巨蝎战成一团。
白星寒的脚下踩着一个大阵,正是这个阵驱走了方圆数里的雾气,他在阵中不动,其余人都围绕在他的周围,轮番进攻巨蝎。
陆意非一落地,就朝着陆昭冥冲过去“师兄我有话和你说”
陆昭冥冷道“来得正好,一起杀。”
陆意非“不行我的事情很重要师兄你先听我讲”
陆昭冥“不要分神”
话音刚落,巨蝎的尾巴横扫而来,差点击中陆意非,然而在紧要关头它忽然瞥见了陆意非怀中的一团白色,顿时硬生生收回了自己的尾巴。
所有人战作一团,没有人有空搭理陆意非。
在战斗中,巨蝎一眼看见了陆意非怀里的陆知微,焦躁地甩尾,发出了低沉的的“嘶嘶”声。
那是它用来与自己孩子沟通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很急促,一遍一遍地催促着陆知微,快些回到她的身边。
巨蝎一着急,自然就露出了破绽,被陆昭冥的一个禁锢术给限制住了身形。陆昭冥抓住机会,集一身灵力到了剑上,一剑刺向巨蝎的头颅
“啾”
陆知微挣脱了陆意非的束缚,朝着巨蝎飞去。虽然这只巨蝎前不久才杀死了她,可是她也吃过它采摘的浆果,受过它的庇护,无数次被它温存地摸过头顶,死生面前,她并不想要它落到最坏的那个境地。
“师兄”陆意非急得厉声叫嚷。
陆昭冥刚刚一剑落空,阴沉的目光落在巨蝎身上。他早已经杀红了眼睛,提着剑一步一步地靠近巨蝎。剑柄上血肉模糊。粘稠的深紫色血液不断往下流淌,滴落在草地上。
陆知微急躁地长开了翅膀,想要阻拦陆昭冥。可是她实在是太小太弱了,相较于形如房屋的巨蝎,她的身体大概相当于一枚蚕豆大小,这样的她根本就没有入陆昭冥的眼。
远处,陆意非落到了地上,一把扣住了陆昭冥的肩膀,语无伦次“师兄别杀那只鸟那只鸟、那只鸟是”
然而为时已晚,陆昭冥的剑气已经向小白鸟劈去。
陆意非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坚果袋子扔了出去,他在上面注上了灵力,总算勉勉强强挡下了陆昭冥的第一道剑气。
“师兄”
“滚。”
陆昭冥的双眼赤红,他推开陆意非,眼睛死死锁定巨蝎,把身上残余的灵力全部注入到了剑上,以殊死之势酝酿起一招必杀之技。
陆意非抱不住陆昭冥,只能朝着小白鸟崩溃地叫起来“师姐快跑啊师姐”
陆昭冥一怔,厉声道“你在叫谁”
他顺着陆意非的目光,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划过天空,绕着他们飞过。
“师兄,那只鸟、那只鸟”陆意非语无伦次,“风大哥说那只鸟身体里有着凡人的灵魂招魂铃把我们指引到这里来它会解我们陆家的如意扣师兄,我觉得它是师姐”
陆昭冥的脸色越听越黑,最后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要暴走“荒谬”
“可是师兄你看地上那些坚果,全部是她剥的”
陆昭冥终于恢复了一些神智。
他看着地上的坚果袋,那是刚才陆意非扔出去挡他剑气的。布袋被一分为二,里面的坚果全部散落在了地上,所有的坚果都是去了壳的,每一颗坚果都颗粒饱满,剥得干干净净堪称完美,就像几个月前他们刚离开陆家主宅的时候带上的那一袋。
可是这一次行程比预计要久远,陆意非和陆了了把所有人的坚果都吃了个精光,哪里还有这种去壳的
陆昭冥抬起头看着天际的白色鸟儿,神识有些涣散。
“一派”
他想说一派胡言,却说不出口,只能茫然地望向天际。
天空中,小白鸟的体型已经增长了数倍,此刻正绕着他们一圈又一圈地飞行。这一圈周遭的魔气都被它吸进了身体里。它所过之处,雾气消散,阳光直射下来,清气开始重新在道修的身边汇聚,他们的伤势开始渐渐地得到休整。
疲惫不堪的道修们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有人伤势轻的,对着天空感叹“这只鸟好像在帮我们啊可它不是魔兽吗”
会不会只是巧合呢
毕竟魔兽追逐吞食魔气是本能。
道修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能解释清楚,明明这森林里魔气到处都是,为什么这只白色的大鸟非要绕着他们的周围这一圈来吞食。除了有意保护,没有人能想出第二个理由。
“师姐”陆意非的声音带了哭腔。
陆昭冥皱眉“你不要说胡话”
那只鸟显然和魇兽是相识的,自从它出现,暴戾的魇兽巨蝎几乎停止了攻击。它只是在地上摇摆着尾巴,焦躁地看着空中的小鸟,一声又一声地催促着。
风解识姗姗来迟,看着这一场混战的残骸,沉吟道“原来它是魇的幼崽。”
人群中有人说“可是它长得跟魇不一样”
“魇没有固定的形体,可以像这世间万物。”风解识轻道,“古书上说,魇,噩梦之形也,其身凝于炼魔池,有形而无魄。魇活万年,只产二子,一子承其形,一子夺人魄。”
陆昭冥的脸色顿时煞白。
风解识轻声道“简单来说,就是魇腹中早有胎卵却并不会降生,它游走于人间梦境,会千挑万选出一个喜欢的人,然后杀了那个人,吃掉它的神魂,把它变成自己的双子之一。”
风解识顿了顿,用目光扫过所有人,轻声问“你们曾经遇见过这只魇,可见过它杀过谁么”
你们曾经遇见过这只魇,可见过它杀过谁么
没有人回应风解识。
包括陆意非在内都形同木偶,站在原地俨然成了一群木偶,就连向来最杀伐果决的陆昭冥,都已经彻彻底底地走神了。
在雾气缭绕的远方,森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上。
一个白色的身影倚靠在树干上。此地魔气充盈,远方的声音可以一字不漏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远远地眺望着的山崖下的战况,苍白的脸上带着稀薄的阴森。
在他的身旁,一个少女满身是血,正躺在粗壮的树枝上喘息。
她被那帮该死的修道之人狙击了一天一夜,还好这边魔气充盈,又有巨蝎拖延了很长时间,才勉勉强强在救兵来到之前撑了下来。现在终于轮到她报仇了。
“君上,我的伤已经好了,可以立刻去把知知接回来。”阿忧的眼神带着戾气,“你放心,知知如果少了一根羽毛,我让他们用命来换。”
阿忧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君上的回应。
她扶着受伤的胳膊站起来,抬起头望着风眠。
此刻风眠的脸上不见怒容,只有如深潭似的幽静,整个人如同浸润在水中,从骨子里都要流淌出森森的凉意来。
有那么一瞬间,阿忧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
风眠他也许是有一点点害怕。
可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