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绿裙子

    夕阳终于落下, 沉沉暮霭降落在天地间。

    风眠冷眼看着陆知微, 不知道在筹谋些什么。

    陆知微缩在床上裹紧了薄被, 努力地想要支撑出一两分七宗仙门宗主的排面来但目前诡异的状况来看, 她大约是做不到的谁会光溜溜裹着被子来一场跨世纪的眼神对决啊

    “你能不能先转过身”

    思来想去, 陆知微挤出了一句艰涩的话语。

    风眠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眼睛里却带着一丝露骨的薄凉, 就这样如同看一件器具似的看着她, 一副毫无杂念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陆知微觉得自己反倒是那个满脑子废料的。

    于是她默默地原地躺倒,拉过被子盖过了头顶。

    风眠

    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陆知微原本就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她可以追踪一只白蚁一整天最后找到巢穴捣毁干净, 用陆昭冥的话说是, 如果她这份心用在修习上,恐怕早已经有不俗的成就。然而她这份心,后来用在了剥坚果壳上。

    而现在, 她窝在薄被下,把被窝拉开了一点缝隙, 无声地和风眠对峙。

    太阳落山, 外面的人声渐渐止息。不知名的虫子一声声地哼唱着烦人的曲调, 月光洒进窗户里, 如霜雪一般浸润在空气中, 勾勒出风眠瘦削的身影。

    忽然间, 窗户边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许多只脚摩擦过木头发出的声响。

    再后来,虚掩的窗户被拉开,一团黑色的东西趁着月色爬进了窗户,顺着地板咯吱咯吱地朝着陆知微所在的方向靠近。爬到了床边,它仰起了脑袋,眼看就要爬上床栏

    陆知微几乎是裹着被子跳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蜷缩到了床脚,哆嗦道“什、什么东西”

    风眠好似没有听见,只静静地倚靠在墙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外面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那个东西攀爬床铺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过了一会儿,它在床头探出了脑袋。

    陆知微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风、风眠”

    这什么东西啊啊啊

    就在陆知微崩溃的时候,房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微弱的烛火光芒下,那个黑色的东西露出了原本的模样锃亮的暗紫色盔甲,还有两只威风凛凛的钳子。

    这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紫色的家伙屁颠屁颠爬到了陆知微身旁,先用尾巴卷住了陆知微的脚踝,才心满意足地仰起头,两只小眼睛亮闪闪,整个身体都在用行动表达着它的喜悦兴奋之情。

    “吱”

    “”

    陆知微腿软地瘫坐在床上,面瘫脸看着在床上兴奋舞动钳子的小蝎子。

    它的个头似乎又变大了一些,原本盔甲上的裂痕已经不见了。现在的它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正在她的床上欢乐得像只狗。

    而风眠,他此时刚刚放下手中的烛火,眼睫微微上扬,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绝对是故意的。

    陆知微咬牙切齿地想。

    第二天清晨,阿忧带着新买的衣裳回到了客栈。

    彼时陆知微的电量已经耗尽了,又变成了鸽子般大小的小白鸟。阿忧进门时,她正懒洋洋地躺在床铺上发呆。

    昨天夜里,她也不记得自己与风眠究竟僵持了有多久,只记得后来意识越来越昏沉,醒来的时候,它已经趴在了风眠的枕头边。

    她在夜里精神抖擞,暗搓搓地想要逃跑去找陆昭冥,结果房间外设了结界,根本撞不出去。无奈之下,她又企图入梦追个一代魔君电视连续剧,结果,它的翅膀才刚刚碰到风眠的脸颊,就被他的手摁住了身体。

    后半夜里,她小小的鸟身,身上压了一座泰山。

    风眠的手腕就放在她的脊背上,重得她啾都啾不出来,只能泪眼汪汪地趴在他的枕头上,死死扛着这本不该属于她的重量。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整个后半夜,陆知微都在心里无声地叫骂。

    后来,天就亮了。

    阿忧回到了房间里,看着枕头边的散落了许多的白色羽毛,心疼得眉头都拧成了山怎么办知知掉了好多毛啊啊啊啊

    阿忧偷眼看风眠,却看不出什么异样来。恰恰相反,这位喜怒无常的魔君现在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阿忧于是顺理成章地猜想是昨天相处还算愉快吗

    可愉快为什么会掉毛啊

    阿忧抓破脑袋想不通,偷偷问小鸟“你是不是说不该说的话了啊”

    “啾”根本没机会对话好么

    “你们晚上打架了吗”阿忧忧心忡忡问。

    “啾”

    陆知微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比打架还惨好么,这是单方面的压制,暴行持续了一整夜,并且施暴者现在正在无情地嘲讽

    阿忧心疼地摸了摸小白鸟的脑袋,又愁眉苦脸地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衣裳“这次魔气耗尽怎么这么快呀都没有办法试一试衣服。”

    阿忧带回来的是一件水绿色的轻纱罗裙,她昨夜在当铺里选了半天,只觉得以陆知知化成人形的时候幽静的小姑娘模样,应该非常适合这件绿色的裙子的。可是现在衣服买回来了,知知又变小鸟了。

    阿忧唉声叹气。

    为了凑钱,她还当了一个镯子呢。

    “你学会变回人形的方法了么”

    “啾。”摇头。

    “可衣服总要试试合不合身才可以啊。”

    “啾”

    阿忧和陆知微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楼下忽然想起了一阵喧哗之声,紧接着是楼梯口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门被人拍响了,店小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天字号的客官,请问你在吗方便开一下门吗外面来了几个官差”

    陆知微

    陆知微阿忧该不会去打家劫舍了吧

    阿忧也是满脸狐疑去开了门,果然看见两个官差打扮的人,跟在店小二的身后。官差一见到阿忧,顿时犹如见了鬼,脸色忽然间煞白,倒退了几步“你你你还活着”

    阿忧“我不像还活着的样子吗”

    官差的神态僵硬,目光在客房里转了一圈,看见了房间的床上那间水绿色的轻纱罗裙,顿时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大人大人那个裙子找到了真的在这里”

    顷刻间,楼下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约莫十几个官差把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一个领头打扮的人踱步走进房间里,直接走到了床边。

    陆知微还坐在床上,抬起脑袋看着领头官差。

    领头官差是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一脸凝重地盯着水绿罗裙,仔细鉴别了一会儿,才从口袋中掏出一副银丝手套,然后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各拎起了裙子一角,屏息查看那条裙子。

    陆知微

    陆知微阿忧这条裙子来路不正吗

    领头官差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裙子,回过头,朝着众官差点点头。顿时他身后那些个官差都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没有缓和多少。

    阿忧看着这一顿操作,目瞪口呆“我这裙子,是当铺买的用镯子当的”

    领头官差盯着阿忧,目光沉重地问“姑娘,你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阿忧瞠目结舌“我为什么身体要不适”

    陆知微“”

    小官差们早已经聚集在一起,对着阿忧评头论足,窃窃私语“不可能当铺的老板娘昨夜已经死了,当铺的伙计亲眼见过这姑娘试过那件衣裳,怎么可能完全没事”

    他们私语声,对凡人来说也许声音不算大,但是此刻房间里的存在的活物两个是魔修,一个是魔兽,自然把他们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是这条裙子有问题么

    陆知微悄悄地打量床上的裙子它看起来平淡无奇,除了模样尚可完全没有别的特质,还有就是上面覆盖着一点点稀薄的魔气

    这其实并不稀奇,因为它是阿忧抱在怀里拿过来的。但是此刻它已经在床上空置了许久,那一点魔气却一直没有消散,隐隐约约,似乎一直维持在差不多的水准,既没有吸取这房间里充盈的魔气,也没有消散自身的。

    “怎么,有人死了么”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沁凉的声音。

    几个官差这才意识到,房间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这个人一身白衣,明明就站在窗口,可是他们从进门到现在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他

    领头官差望着眼前的白衣,只觉得一股逼人的压迫迎面而来。他毕竟比小官差们要见识多一些,再联想到房里的姑娘安然无恙,顿时悟了原来如此

    他抱拳“敢问这位先生可是修士”

    风眠不置可否,冷淡地看着领头官差。

    官差只当他默认了,于是朝着风眠恭敬行了个礼“在下名叫常见。”

    被完全忽略了的小鸟陆知微,被迫趴在枕头上,听着这个叫常见的官差讲今日事件的来龙去脉。

    常见是金都城的知县差役。金都城原本是一个安静的边陲小城,自从五年前的一场地震,附近的山里面就经常跑出来一些魔兽,渐渐的,修仙人士偶尔也会跑到金都城附近来捕猎,原本的小镇就这样热闹了起来。

    城中有不少年轻人喜好修习术法,但是每个人的灵根不同,资质不同,自然是罕有人能够拜入名门正派,于是城中的有钱人就会寻一些修仙人士常用的法器法宝,方法得当的话,也能够稍微吸取一些清气,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这些法器大多是修仙人士淘汰的,也有一些是散修淬炼用来做生意的,效果良莠不齐。一个月前,有一户岑姓人家,因为小姐自幼体弱多病,眼看就要嫁为人妇了还不见好,于是从一位散修手里重金购买了一件绿色的罗裙。说来也是神奇,自从穿上了这件翠绿罗裙,岑小姐多年的咳疾竟然就好了,只可惜,一家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当天晚上岑小姐就失踪了。

    家人连寻了好几日,才终于在城郊发现了岑小姐的尸体。当时她身上只留下了一件亵衣,珠钗首饰钱袋样样都在,只是少了两样东西

    她的外衫长裙。

    还有她的左眼眼珠。

    阿忧好奇问“兴许是有人劫色”

    常见望着那件绿色轻纱罗裙,目光复杂“起初我们也以为是,但是城中接二连三出现了挖人眼睛害人性命案件,也有侥幸苟活的,且受害之人并不区分男女年龄,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经接触过一条绿色的裙子,之后就夜半消失了,再被寻见时都会少一只眼睛。”

    少一只眼睛么

    陆知微盯着那条绿色的裙子,清晰地看见它的纹理之中暗藏着一点点的魔气。

    已经很久了啊,这裙子上的魔气竟然真的不会消散

    谁也没有注意到,床上那只白色的小鸟一点一点挪到了裙子边,张开双翅,试探性地用翅膀探触了一下裙子。

    黑雾小小地波荡了起来。

    陆知微趁机吸了一口,只觉得这股魔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馥郁芬芳,与森林中的魔气有着些许细微的差别,就好像是为人精心筛选过,选出最精纯的,用了什么东西固定在了这条裙子上。

    她不敢多吃,否则一不小心大变活人就尴尬了。

    只是在一夜欺压之后,她身上已经满是酸软了,虽然不能吃,那是不是能用一下呢

    小白鸟歪着头想了想,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床上的动静,于是她就地躺倒,在绿色的罗裙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精纯的魔气抚慰了她身上的酸痛,陆知微完全没有发现,窗台边上的某位魔君的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风眠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床上的小白鸟身上就多了一个禁锢的咒诀。

    陆知微

    风眠的目光却早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他听完了常见的一番言辞,淡道“所以,你怀疑是魔修所为”

    常见只觉得他一开口,自己的脚底下就莫名升腾起一股凉气,顿时紧张道“是,我们金都城外的森林里常有魔兽跑出来,所以魔兽我们见过不少,至于魔修虽然不是很厉害的这两个月大多被修仙人士给斩杀了,但是”

    怀疑是魔修,其实是空穴来风。

    金都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城中的百姓早已经被他筛查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是少一只眼睛的受害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地出现。近来城中人心惶惶,就连道行不算深的修士也开始失踪了

    绿色的罗裙成了调查的线索,他已经苦苦追寻了数月,却也不敢声张,唯恐引起百姓更大的恐慌。直到昨日忽然接到了当铺掌柜的报案,说是妻子穿着一件绿色的罗裙失踪了。他匆匆赶去当铺,小二却说绿色的罗裙并未失踪,还被一位黄杉姑娘买走了。

    他追寻一夜无果,原本早已经绝望了,谁知道这位姑娘如今竟然齐齐整整地出现在客栈。

    这真是令他喜出望外。

    常见热情地望着阿忧“想必是因为姑娘是个厉害的修士吧”

    阿忧认真点头,笑靥如花“是呀是呀。”

    陆知微

    陆知微虽然叫她修士也没错但是肯定不是常见以为的那种修士

    “怪不得了”常见想了想道,“但是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似乎一直没有被找到。城里传闻那位魔君兴许是受了伤躲了起来,专门吸食年轻人的精气来养伤,所以才有了这些案子”

    不能动弹的陆知微

    如果她能动,她简直想要飞过去堵住常见的嘴巴,防止他说出更加作死的话来。

    这位兄弟你知道你面前的是魔君本君吗

    “总之既然二位是修士,那么这件裙子还是放在二位身边比较妥当。”常见又是行礼,“这几日,我们大人已经差人去请了厉害的修士前来,在那之前,有劳二位替金都城守一守这个祸端之源了。”

    常见带着手下逃命似的走了,离开时每个人脸上都是庆幸的表情。要是真让他们带回去,他们也不知道拿这件衣服如何是好啊,万一明天集体少一只眼睛可怎么办

    房间里又只剩下阿忧和风眠,还有一只动弹不了的小鸟。

    “啾”

    她愤怒

    风眠满脸的冷漠,走到床边。

    阿忧拎起了那件纱裙,好奇看了看道“是我疏忽了,我还以为上面的魔气是我身上沾染上去的呢。”

    她把裙子拎在身前“君上,这上面似乎是有一个禁锢魔气的封,倒是罕见”

    不论是灵气还是魔气,要把它们固定在一个器具上是非常难的,需要修为高深的人用特殊的方法封存进去才可以。比如陆家的缚灵锁,就是陆昭冥封印进去的,放眼整个仙门,也就陆家有一个这样的法宝。

    而封印魔气,更是难上加难,需要极其特殊的器具才可以。

    阿忧突发奇想“君上,如果给知知穿上这个是不是她就可以稳定住魔气,不用变来变去了”

    陆知微

    阿忧越说越兴奋,激动得两眼发光“君上,你觉得这个裙子怎么样不够的话,要不要我们去把背后那个人抓来逼他给知知设个封”

    风眠的目光落在裙子上,视线轻飘飘划过它,悠悠落在了床上的小白鸟身上。

    静默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了句“不难看。”

    阿忧

    陆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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