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三人一路绕到白府后门,找定一处较矮的墙根,林羲看了一眼蓝曦臣,心中直道可惜,早知道白天就别那么冲动了,现在居然让蓝曦臣来跟他们翻墙了。
明奕靠着墙根听了一会,道:“现在从这可以进去。”说罢,一个翻身跃了过去,蓝曦臣与林羲也连忙跟上。
明奕落地时往身后看了一眼,蓝曦臣也很顺利地过来了,只是……抬头看到林羲趴在墙上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忍直视,心道:轻功跳一下就过来了非得狗刨似的爬,低声道:“下来,我接着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蓝曦臣就已经察觉到少了一个人,转身时瞥见一个黑影往他身上扑了过来,忙不迭地赶紧接住,若换做常人被人这么一砸估计得一起摔一跤,蓝曦臣能稳稳接住实在是个奇迹。
明奕在一旁看得直瞪眼,有点想不明白林羲是如何在正对着他的情况下却能扑到蓝曦臣的怀里。
林羲整个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想到自己今日的运气如此不济,起跳的时候踩到青苔滑了一下,导致自己没翻过去,这也就罢了,挂到墙上起来的时候还能再滑一次。
林羲扶着跌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猛地拍了一掌下去,“等等等等,我脖子崴了。”
蓝曦臣莫名奇妙地挨了这么一下,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林羲有些郁闷,说道:“那怎么办?”
听了这一句林羲脑袋登时惊醒,刚刚摔晕了一直以为自己摔到明奕身上,又想到脑子不清楚时好像还打了他一下,唯恐蓝曦臣给她一个过肩摔,也顾不得脖子一拉一拽间疼得直发怵,赶紧从蓝曦臣身上跳了下来,连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明奕十分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羲一眼,随即道:“赶紧去找人吧。”说着,拿出追踪符要去找白大财主的房间。
蓝曦臣理了理刚才被林羲抓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说道:“不必,找个僻静处即可。”
三人一路寻至一处无人的别院,林羲抬手设下结界,见蓝曦臣取出一把古琴,对他说道:“当初白大财主因为那个幼灵的事杀了不少人,除了梁氏,只怕其他的冤魂也能知道些什么。”
蓝曦臣点点头,说道:“我会一并问的。”说完,指尖翻转,信手弹拨了两声,《问灵》曲起。
明奕抬头看了一眼无风自动的树叶,又看了一眼低眉弹奏的蓝曦臣,说道:“这是来了多少?”
林羲摸了摸鼻子,心道蓝曦臣修为高就是好,她上辈子修习《问灵》时,因为修为不够,请来的灵老爱说谎,要不就是直接不愿出来,蓝曦臣随手一弹便能有一群冤魂应声而来,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不过这样大规模问灵的确需要高深的修为,不然根本镇不住场。
明奕又说了一句,“既然可以这样大规模召灵来问,为何非得到白府来?”
林羲白了他一眼,考虑到蓝曦臣在侧便不说重话了,低声道:“白小姐不是说了嘛,那件事中知情被杀的人都是和白府签了死契的家奴,还有那梁氏,也是卖身到了白家,他们没有赎身契,生死都离不开白府的,哪怕是一墙之隔,亡灵也没办法回音入弦。”
蓝曦臣本凝神弹奏,闻得一声弦响之后蓦然睁眼,说道:“梁氏的魂魄不在此。”
林羲也听懂了琴语,道:“怎么可能,难道魂魄也散了?”
蓝曦臣又弹奏了几声,说道:“有一日白家派人将她带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明奕忽然说道:“有没有可能是梁氏根本没死?”
林羲也在思索这个可能,道:“可能性很小,白小姐没有理由骗我。”
蓝曦臣抬头,说道:“还有一种可能,魂魄被更强大的力量禁锢住了。”
林羲道:“有什么力量能够越过生死契呀?”
明奕抱着手臂缓缓道:“契约的力量再大也是人为的,如果不是人为的力量呢?比如,水鬼。”
林羲震惊,“风归道水鬼夺魂!”
明奕幽幽说道:“刚刚路上我翻了文卷了,你说的白水神其实就是水鬼,只不过是百姓惧怕,才称呼为神的,以讹传讹瞎编乱造,才有了白水神的故事。”
蓝曦臣正要说话,却听到琴声再次响起,回神细听,林羲也凑了一耳朵过来,问灵通常都是一问才有一答,蓝曦臣方才并未再问,琴声自起,说明有冤魂蓝曦臣面前毫不惧怕。
琴声响了两声,林羲皱了眉头,再响了两声,蓝曦臣眉头也紧锁起来。
并不是这个冤魂说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秘密,而是反应在琴弦上的声音根本没办法解读,或者说,根本不能明白在说些什么,因为回音到琴弦上都是无言。
这就说明,这个冤魂,或许根本发不出声音。
林羲心中一动,往琴弦上甩出一张符箓,火光顿起,将正在玩琴弦玩得不亦乐乎的鬼混缠住,慢慢显出身形。
林羲解释道:“这个好像是躲在白大财主肚子里的幼灵。”
蓝曦臣伸出手指抚住颤动的琴弦,低声道:“嗯。”
明奕摸着下巴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林羲自然而然地看了蓝曦臣一眼,“怎么处置。”
蓝曦臣收起七弦琴,正要开口,却看见那张符箓陡然一空,刚刚还在拼命挣扎的幼灵,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三人均是一惊,林羲收了符箓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道:“难不成是受不住这道符?”
蓝曦臣道:“可也没见过这样消失的,就像是…突然度化了一样。”
明奕心中一紧,说道:“林羲,你去看看白大财主,蓝宗主,我们去趟风归道。”
蓝曦臣了然,对林羲道:“自己小心。”
林羲应声离开,跟着追踪符的指引找到白大财主的卧房,本想避开门口的守卫直接进去,可转眼一想似乎有些不大妥当,索性现了身,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几个护卫,冲房间里头吼道:“白大财主,您老人家现在活着没,吱个声儿!”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白府?”
林羲指了指屋子里头,说道:“把他叫醒你们就知道了。”
因着林羲那一声吼,白府的管家已经赶了过来,看见林羲气得胡子飞了起来,道:“白天不是让你走了吗?”
林羲摆摆手,说道:“事情很复杂,说不明白,你让你家老爷出来就是了。”说完又往里头叫了两声。
里头这才微微亮起烛光,许久,房门打开,林羲看了一眼出来的白大财主的肚子,已经彻底消了下去,又想着反正这件事已经了了七七八八,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便道:“白大老爷,我找着一个人,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
白大财主叹了口气,道:“果然还是年轻,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林羲心头一怔,白大财主挥手退了护卫与管家,只留下林羲一人,说道:“我自己知道当年干了什么,也知道该有什么代价,你这么做,帮不了我,只会激怒它的。”
林羲懒得与他废话,道:“令媛尚在人世,难道您希望自己的女儿就这样不见天日地苟活一世吗?”
白大财主垂手,也懒得再隐瞒着什么,道:“当初我们缔结的是血契,正是因为我用一个婴孩代替了我女儿,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我的女儿疯了,而那位路见不平的修士,为了救我们,已经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不仅如此,还将其激怒,把已经死去的孩子都冤魂打到我身上,让我日夜不宁。你们几个都年纪尚小,别这么不惜命,赶紧回去吧。我的女儿已经是那副样子了,让她出来,也只会被人讥讽一生,还不如……”
林羲插嘴道:“可她已经没事了,她已经恢复正常了。”见白大财主似乎不相信,又补充了一句,“我师父已经治好她的疯病了,就是她告诉我们的。”
说到这,林羲忽然想起,无涯从来都不是做事只做一半的人,方才幼灵的消散,是不是和他有关?
林羲思索一会,说道:“能否告诉我,当年您许愿的时候,是付了什么代价?”
白大财主从最初的惊喜转为悲叹,说道:“是我的女儿。”
林羲了然,道:“若不给,便要索您的性命是吗?”
白大财主接道:“还有我如今得到的一切。”
林羲点了点头,“所以,为了保护您的夫人和女儿,您就把他们送走了?令媛的籍契被送往了夔州,与白家脱离了关系,可令媛失智,便只能将她送往城郊别院。您自己承受该有的代价。”
白大财主道:“还能怎样呢?我给她们留下的,已经足够安度余生了。”
林羲垂眸,缓缓道:“我也曾经遇到过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可对于子女来说,若是要用生身父母去换自己的余生,如何可以心安,白小姐聪慧如斯,难道猜不到您想做什么?她告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和自己的家人团聚。”见白大财主沉默,林羲继续道:“您可知道它在哪?或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引它出来?”
白大财主沉默片刻,笑了笑,说道:“把它引出来了,也是白白搭上你们几个人的性命,白某并非视人命如草芥之人,这件事与你们都无关,不必掺和进来。”
林羲解释道:“我并非要与它相抗,那是神兽,不是常人能杀得了的,可若是它收回当年的祈愿也可以化解。”
白大财主闻言放下手中的灯盏,坐到门槛上,低声道:“若这一切都没了,我们一家人又如何自存呢?这些年来我得罪的人不少,若我们家就此没落,该如何生存下去呢?你是真的年轻,没历经什么风雨,不知道从巅峰跌落谷底的滋味。”
林羲掷地有声,“盛衰有常!”
白大财主笑道:“读过书,也不错。我的女儿是我毕生最疼爱的人,我绝不容许她有半点闪失。用我的性命,换她余生富贵无忧,值了。”
林羲道:“她如今根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白财主道:“我死,她便要回来奔丧,届时再找一套说辞便可。”
林羲正要说话,忽然闻得天边一阵雷鸣,暗叫不好,却听到白财主说道:“这世上本就有人愿意忍辱偷生,可也有人愿意放弃生命换得最后的尊严。这一天,我从当年说出这个愿望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林羲抿了抿嘴,说道:“若你们不愿意留在南衣渡,大可去别的地方,去一个……”
还未及说完,白财主便打断了她,说道:“我离不开这里,这也是条件之一。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我的生意做到了南衣渡第一,可从未向外有过任何产业,城郊的竹院,我之所以买下,是因为那是我能够走的最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林羲也沉默了下来,脑子飞速转动着,竟完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我还能做些什么?”
白财主脸上的血色开始淡下去,笑道:“不必了,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林羲转过身去,不愿意再看。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一直走到前院时才终于找了块石头靠了靠。
本以为是场“惩恶扬善”的大功劳,不成想竟然是如今这样的结局。看到白大财主的那一刻,林羲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甘心在她身上舍弃了自己二十年的阳寿呢?白大财主与她不同,她有母亲给自己的二十年阳寿,可以重来一世,白大财主这一去,一生就彻底结束了,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在当年的抉择口再做一次选择。
有时候,林羲也会想,若是当初自己也没有重生咒让她重生一世,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是假装一切如常,还是就此斩断尘缘,是是非非,自己终究没能参透,这一世自己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能磕磕碰碰地继续往前走。
恍恍惚惚的,林羲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走回住处的,只看见屋内漆黑一片,便知道无涯定然没有回来,索性将院子里的灯全部点亮。林羲自己也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每心烦意乱的时候会把周围能点的灯都点着,看着周围亮堂堂的,心中也就轻松许多了。
林羲刚将火折子放下,便听到开门的声音,便往窗外望去,果然是明奕回来了,身后蓝曦臣也跟着进来,见到满院的烛火有些怔然。
明奕倒是不觉有异,笑道:“你自己回来怎么也不和白家说一声,我们在风归道的时候见天变,还担心你来着,匆匆忙忙赶到白府的时候,他们说白大财主已经殁了,问起你却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还好你在这,不然怕是要找你一晚上了。”
林羲不自主地看向了蓝曦臣,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不知是不是烛火的原因,蓝曦臣看她的神色都是说不出的温柔似水,林羲恍神,道:“风归道怎么样了?”
蓝曦臣看上去似乎不是很想说话,只是言简意赅道:“已经度化了。”
明奕接道:“那个女鬼确实是梁氏,原本白家是要把她遣回家乡,可她自己想不开,就跳河自尽了,在道上见到白家的人就上去缠着人家,结果都被活活吓死也是够冤的,与鹿蜀兽倒是没什么关系。”
林羲也将白大财主的事情说了一说,刚一说到鹿蜀的事,便听到门外有人吼了一声,“哪个小兔崽子把院子点得跟个着了火似的!”
小兔崽子林羲脑袋缩了缩,三人齐齐看向门外,见是无涯背着个竹筐,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提着两只野兔,顶着一头刚被猴子抓过的头发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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