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羲深觉得蓝曦臣这里应该会比蓝启仁好说话,蓝家与林家的婚事,与其等蓝家开口,不如让她自己来做个了结,正如无涯所言,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本就不该连累小辈们。况且到底这是蓝曦臣的婚事,蓝曦臣本就无意娶她她最清楚不过,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蓝曦臣,蓝启仁那边就能轻松许多,于是银牙咬紧,沉声道:“是有关……”
这句话刚出口,门外又有门生道:“宗主,赤锋尊到了。”
蓝曦臣也是无奈,笑道: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林羲方才是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气才说出口的,奈何被人一打断登时把气儿泄了干净,只能一面暗嘲自己没骨气,一面道:“罢了罢了,也不急的,蓝宗主先去见赤锋尊吧,兴许是真的有什么要事。”聂明玦本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若说他此番来云深不知处找蓝曦臣喝茶闲聊简直是不可能,怕是前线战事。
蓝曦臣道了声“失陪”,随即衣摆轻提出了寒室。
人家前脚刚走,林羲后脚直接半个人趴在了桌子上,自言自语道:“林羲你可真没用!”
骂完还是觉得这事儿早晚要有个了结的,毕竟这一世青蘅君临终前留下过遗书要善待林氏遗孤。青蘅君的一时之义,实在没必要牺牲蓝曦臣的一生。
既然小的面前开不了口,那就只能去找老的了。
蓝曦臣继任宗主之后,蓝启仁手上的许多事务便开始一步步交接,是以如今的蓝启仁比起以往算是真的闲了不少。林羲到律室恰恰看见方才的几位宾客离去,便也顾不得失礼,匆匆上前拜见。
蓝启仁见此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命门生布茶接待。
林羲道明来此是为婚约之事,蓝启仁先是一愣,随即道:“此事有我兄长遗言在先,绝不可违背,不过我已经答应曦臣,全权由他处理,他没告诉你吗?”
林羲摇头,正色道:“晚辈只是有一言需要告知,家父当年的确临终托孤,可并未说过要让晚辈嫁入蓝家。”
蓝启仁心中一惊,“你要悔婚?”
林羲就事论事,义正言辞道:“并未有婚约,故而不算晚辈悔婚。”林羲前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蓝启仁说过话,可这一世为了蓝曦臣算是豁出去了,继续道:“先生也说由泽芜君全权处理,那泽芜君可否不娶?”
蓝启仁严肃道:“我只允他择定时间,他若取消婚约,便是有违父母之命了。”
林羲肃然,“先生既言父母之命,可家父未言,家母反对,恕晚辈无父母之命,也不可嫁。”
蓝启仁怔了怔,“无父母,族中长辈也可。”
林羲这下大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更好说了,晚辈尚有叔父在世,他根本不同意。”林羲这一刻终于觉得林诉还是有那么点用处的。
这句话的语气轻快地有些过分,蓝启仁微微蹙眉。
林羲立马察觉到蓝启仁的反应,继续道:“晚辈也知泽芜君不好违逆父亲遗命,所以才来寻先生的,先生于泽芜君,亦师亦父,您的话,他多少也能听进去几分。”
蓝启仁道:“你是不是忘了,定此遗命的是我的兄长。”蓝启仁是晚辈,也只有遵守的份。
林羲道:“青蘅君从未见过我,亦不知晚辈品性如何,如此做法是为草率,若晚辈貌若无盐,品行低劣,敢问先生还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吗?”林羲心里很清楚,她昏迷三日,蓝启仁既知她的身份,定然会派人调查她,她这些年的情况怕是早已经了如指掌。
蓝启仁犹豫了片刻,便听林羲继续道:“我知先生自有为难之处,只是晚辈与泽芜君相识虽短,晚辈知并非其良人,既然本就无双方父母之命,我二人亦情不投合,那也没有必要强人所难。”林羲咬咬牙,继续道:“晚辈亦知如今仙门中不少人以为蓝家与林家有姻亲,先生若是担心这些流言对晚辈不利,则大可不必,晚辈这些年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更何况晚辈背靠药宗,也是有几分薄面的。只需解释一番,流言能平则自平,不能平者,晚辈亦不惧。”
蓝启仁终于开口道:“并非是蓝家强留你,只是蓝家这么多人都看到了。”
林羲道:“晚辈不惧!”
蓝启仁道:“我只是担心族中长老训斥曦臣始乱终弃。”
林羲道:“无始亦无终。”
蓝启仁沉了一口气,道:“可孤男寡女终究对你名誉有损。”
林羲以为蓝启仁指的是蓝曦臣将她安置在寒室的事,便道:“泽芜君也说过只是为了疗伤之便,毕竟其他的客房只是普通的屋子。”既然寒室被她占了,蓝曦臣自然会去别的屋子休息,不然难道还在寒室打地铺吗?
蓝启仁愣了片刻,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指的是什么事?把你安置在寒室的事?”
林羲道:“不然呢,还能有别的事?”
蓝启仁道:“你不知道曦臣带你去冷泉的事?”
林羲:“去…去哪儿?”
蓝启仁重复道:“冷泉!”
林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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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室回来,林羲只觉得自己是没法见人了。
冷泉是什么地方,那是云深不知处男修平时修行的地方!蓝曦臣脑子是崴了吗带她去那和一群男人泡澡!林羲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当时的那个画面,只觉得眼睛火辣辣地疼。
以至于蓝曦臣再次回来的时候,林羲整个人弹簧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过去。
蓝曦臣不明所以,抬手接下枕头,疑惑地看向她。
林羲泄气道:“你把我弄到冷泉做什么?”
蓝曦臣有些莫名其妙,道:“疗伤,有何不妥?”
林羲崩溃道:“蓝大宗主您老人家觉得哪里妥了吗?我一姑娘家你把我弄到男子的浴室去泡澡合适吗?”
蓝曦臣眨了眨眼睛,愣了半天,耐心解释道:“冷泉不是浴室,也不是泡澡用的。”
这一点林羲自然清楚,可是衣服脱了进去泡着也和泡澡没两样了,道:“可是你不觉得很是……”林羲顿了顿,决定换个委婉点的词,继续道:“不妥当!”
蓝曦臣思索片刻,道:“可你进去之前我已经命人把人清空了,你不是众目睽睽地在里面的。”
林羲震惊道:“是吗?里面没人,就我一个?”
蓝曦臣犹豫了片刻,道:“其实我也在里面,可这也是怕你在里头把自己淹死!”后面一句话蓝曦臣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意在防止林羲以为他趁人之危。
林羲终于明白蓝启仁所说的“孤男寡女”是什么意思了,觉得蓝曦臣的做法的确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是真的不会水,把她一个人丢到冷泉里,估计伤还没好就先把自己淹死了,忍不住嘀咕道:“难怪我的伤好得这么快,我还觉得奇怪呢,这时节这地下的寒冰可没那么大作用。”
见林羲半天不吱声,蓝曦臣正要打破沉默,就看见林羲朝他挪了几步,顿了顿,又挪了几大步,在他面前停下,低着头单手支着下巴,犹豫了好久,终于压低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那……我有没有……呃……就是……”
蓝曦臣道:“你没有说什么梦话。”
林羲猛地摇头,“不,不是,我不说梦话,我是说……是这样的,我觉得好像我昏迷的时候觉得很冷,然后我就是想问你,就是……诶……你别介意啊……其实人昏迷的时候都是没有意识的,就像是梦游,我想问你的就是……那个……我觉得好像……不过也只是好像!就是有没有非礼你?”
听到林羲这么一句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话,蓝曦臣很明显地愣在了原地。
林羲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他的表情,立马又缩回了目光,以她对蓝曦臣的了解,没有非礼人家那是最好的,如果真的不小心非礼了,那蓝曦臣也定会顾及二人的声誉,告诉她没有这回事。
虽然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林羲还是想听蓝曦臣亲口说出来才能放下心。
蓝曦臣皱了皱眉,道:“有。”
林羲松了口气,“那就……等等,你说什么?”
蓝曦臣重复道:“我说,有。”
林羲:“……”为什么完全没有按照套路出牌!不该是这样的,所以自己到底干了有多大逆不道的事!犹豫了半天,心道对于姑苏蓝氏的人来说,最大的非礼无过于把人家的抹额扯了,便道:“我是不是不小心拽到你的抹额了?”
蓝曦臣思索片刻,道:“这个倒是不曾。”
林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那看来就没什么大事了……”
蓝曦臣轻笑道:“你知道抹额意味着什么吗?”
林羲闻言,心头一紧,道:“哦,这个呀,在江陵的时候魏公子告诉过我。”林羲把所有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圈,估摸着也就只有魏无羡最适合背这个锅了,想当年魏无羡曾在云深不知处求学过一段时间,家规家训也没少罚抄,这事儿都传到女修那边去了,而且魏无羡话多,被他不小心说漏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这锅便甩得心安理得。
蓝曦臣笑出了声,道:“原来如此。”
林羲见了蓝曦臣这笑得一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也是无奈地摇摇头,反正他又不可能无聊到自己去找魏无羡求证。
林羲道:“所以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看你好像格外地介意。”
蓝曦臣眉头轻轻一拧,“有吗?”
林羲十分肯定道:“有!”
蓝曦臣还是顾及了林羲的脸面,防止说出来她会立马当场撞墙,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拉着我不让我离开而已。”
林羲心道:果然,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于蓝曦臣这样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过的人来说怕是十分地非礼了。
接下来的好一会,两人都只是沉默地面对面坐着。
林羲:“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蓝曦臣:“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一句话,相视一笑,蓝曦臣道:“你先说吧。”说完这句话,广袖一挥,寒室四周登时布下一道结界。
林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觉着这事不被别人听到的的确确是个考量。
林羲思索一会,本是想着把自己重生一世的事情告诉蓝曦臣,可回头一想,若是说了,怕是婚约是怎么也取消不了了,她自认为并不喜欢瞒着蓝曦臣什么事,可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瞒下,于是开口道:“方才我去寻过蓝先生了,说了婚约之事。”
蓝曦臣抬手放平桌案上的书册,道:“这事我听鸿诚说了。”
林羲心中一惊,又听他继续道:“你无需担心,只是他恰巧碰见你去律室了而已。”
林羲忍不住给自己灌了一口水,道:“我知道了,不过我去寻先生,他告诉我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不论他所意为何,决定权都在你,所以我想,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倒不如适可而止。”
蓝曦臣垂眸听完这番话,面上波澜不惊,林羲见此,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这一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醒悟得早。
蓝曦臣道:“可否告知是为何?”
林羲脸上的笑算是有些绷不住了,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我曾经做过一个梦,一个我自认为很美好的梦,梦里,我嫁给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可是我并不幸福。”说到此处时,蓝曦臣的握着杯子的手明显得抖了抖,听林羲继续道:“那些年,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为自己活的,甚至于,我都不知道活了那么些年到底为了什么,我娘亲曾经告诉过我,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所图的不过也是顺心如意而已,梦里的那些年确实让人难忘,可是细细想来,不过是痴梦一场,我却不愿再回去,我答应过母亲,一定会自由自在地活过这一世,否则我心不安,母亲也是于心难忍。”
蓝曦臣缓缓起身,走到香炉前伸手拨了拨活扣,里面幽幽散出的沉香顿时止住了,轻轻抬手打开盖子,缓缓道:“好,不过我有个条件,若是外人问起,只能说退婚乃是蓝家的主意。”
林羲心里疑惑,道:“这怎么说都应该对外宣称是我提出的最好呀。”若是蓝家提出,难免要被外人称欺负孤女,若是林羲自己提出,反倒不会了。
蓝曦臣叹了口气,道:“其实有些事反其道而行之是最合适的。”
林羲虽还是不明白为何蓝曦臣执意如此,但想着既然是蓝曦臣的决定,那应该是最好的了,于是便点了头,道:“对了,你方才不是也有话要对我说吗?是什么呀?”
蓝曦臣怔了怔,缓缓道:“其实也和你一样。”这一句说完,好一阵沉默,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可还喜欢那个人吗?”
林羲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蓝曦臣道:“你方才说的那个梦。”
林羲嘴角微微收起,眼睛盯着蓝曦臣的背影,晚霞的清晖打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袍上,林羲的这个角度看去当真如谪仙一般。
一如当年云深不知处的初见。
还喜欢吗?林羲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不喜欢了,她这么些年怕是没必要躲着他,更没必要为了他做这么多的事;若说还喜欢,又何必费尽心思地离开。
前尘因果,今日种种,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蓝曦臣那边一直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眼中闪着的光又淡了几分,低头继续摆弄着眼前的香炉,只觉着今日这个香炉里的香灰怎么也打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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