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在前头引着林羲一点点往外走,一路上还小心翼翼地把散落一地的药瓶药罐扶起来摆整齐,心里不由得觉着“把各种药具随地乱丢”似乎是药宗一脉相承下来的规矩。
林羲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大好意思,虽然这在医师眼中实在是个常态,但看蓝曦臣这么认真地收拾,也只能搭了把手,虽然知道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这些东西还是该躺哪就躺哪。
林羲一边认认真真地捡着地上的瓶瓶罐罐,一面道:“蓝宗主啊,江宗主不是让你们去议事了嘛,你怎么没去呀?”
蓝曦臣把一名弟子刚丢出来的小药瓶拾回去,道:“我让鸿诚去了,有什么事回来报我一声即可。”
林羲没听出异样,只觉得蓝曦臣不是那种会偷懒的人,奇怪道:“可好像是有大事,您不去合适吗?”
蓝曦臣肯定道:“我最好不去。”
林羲长长吐出一口气,吹得面纱扬了扬,她还是不是很了解蓝曦臣,没想到他也会有偷懒的想法,而且还这么干了。
两人一路走出去沿途将地面收拾地干干净净,林羲看着这一幕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难为蓝曦臣了,堂堂宗主过来亲自给她收拾,在座的医师们更是难为,本来就习惯了乱七八糟,蓝曦臣这会一下子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拿药了,只盼着蓝曦臣赶紧收拾完出去,好让他们尽情糟蹋。
林羲将最后一个药瓶端端正正地放入盒子,见蓝曦臣已经起身,便朝他走了过去,拍了拍双手,正要开口说话,脚底却踩到一个还未捡起的小药瓶,猛地向后倒去,倒下时还不忘两手乱扒着抓点能站稳的东西。
蓝曦臣闻声转头,赶紧把林羲一把拉住,这才有惊无险地没让林羲把自己衣服并抹额当众给扒拉下来。
林羲扶着蓝曦臣的手站稳,似乎是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是在蓝曦臣边上摔了,若是别人,可不一定能这么快拉住她。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跟头没少栽,兴许是前世从台阶上滑下来留下的阴影,致使她这一世万万不敢走在雪地上,一个不留神就能把自己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素日踩着苔藓或是滑点的地面,摔倒也是常有的事。
如今乍然被扶住,有些觉得不大真实。
这股玄乎劲儿还没过,林羲只觉得指尖感到微弱的脉博跳动,出于习惯凝神细细听着脉象。
蓝曦臣也察觉到了林羲的举动,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有些疑惑道:“你怎么平地也能摔?”
虽听脉的时间短,林羲未必能全然看清楚状况,然而蓝曦臣的身体一向强健,怎么可能无故脉象虚浮无力呢?
方才明奕说蓝曦臣急命蓝忘机前来琅玡,这事她本就觉得奇怪得很,照理来说蓝忘机此时应该在姑苏稳定局势,而不是羊入虎穴似的来这种地方,蓝曦臣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做这样的决定;还有刚刚蓝曦臣说他不去议事,而且是最好不去,之前她询问蓝曦臣状况的时候弟子们只告诉她蓝曦臣这几日事情很多,常一人待着,不过并无什么事,方才并未细想,可如今想起来却越发地不安。
她果然还是没明白他。
林羲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蓝曦臣,眼前却有些模糊,欲言却不能言,只能苦苦憋着,半晌才咽了好几口气稳定下去,颤着嘴唇道:“我还以为那瓶子你会捡来着。”
蓝曦臣亦笑道:“我以为你会捡,就没动。”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将她脚边的白瓷瓶捡起,发现里头已经空了,便丢到一旁的竹筐里,道:“走吧。”
林羲愣了会神,依言跟上,径直一路有意无意地把他带回了营帐,蓝曦臣也并未阻止,任由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林羲两只脚一到营帐中,便顺势拖着蓝曦臣到床上,替他铺好被子,让他赶紧歇着去。
蓝曦臣笑道:“没那么夸张。”
林羲有些委屈道:“你怎么都成这样了还乱跑,是嫌自己命长吗?”
蓝曦臣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你来了就直接去找你师兄……”说到这里,猛地顿了顿,转了话风继续道:“因为比较急,才过去找你的,再说了,也不远。”
林羲深以为是,便道:“是因为那里离你太近你才染上的吗?”
蓝曦臣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我已经染上了,所以刻意让安置在我营帐后面。”
林羲蓦然抬头,道:“那你是如何染上瘟疫的,我听洪宗师说他一来就已经把所有有些症状的人全部隔开了,难不成你还自己凑上去吗?”
蓝曦臣道:“自然不会,我和江姑娘一样,应该都是被同一人传染的。”
林羲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个小孩?”
蓝曦臣点头。
林羲更加惊讶了,“那你不是最早的那一批了吗?你怎么还……”话说到一半,林羲知道了原因,金家金子轩也开始发了高热,江家有江厌离,江家虽然不必担心什么,可金光善却不得不防,若是蓝曦臣这里再有个三长两短,琅玡的局势怕是稳不住了。林羲也算是明白为何会急召蓝忘机过来主持大局了。
林羲道:“那个小孩就是源头吗?”
见蓝曦臣再次点头,林羲更加疑惑,“那你为何一直将这件事瞒住?顺着那个孩子便可以找到瘟疫的源头,说不定顺势还能再查出岐山到底有什么动作。”
蓝曦臣有些坐不住了,用一只胳膊撑着床沿,缓缓道:“这件事不该由我公之于众,而是应该让忘机来做。”
闻言,林羲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蓝曦臣,愣愣地说道:“你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前世姑苏关于这场瘟疫的事一直被压着,她并不知晓,更不知道那个时候蓝曦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结果来看蓝曦臣定可以安然度过此劫。
可那毕竟是前世,这一世她改了永宁城那场瘟疫的结局,会否影响到琅玡局势的走向,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蓝曦臣做事虽一向周全,可从未像现在这样露出如今这样的神情,甚至于连最差的结果也都安排好了,前世他独自一人在琅玡,是如何扛过来的?
念及此,林羲眼中有水光闪了闪,低声道:“可为什么要硬扛着,你早就该好好休息,好好治疗的,为什么……”心里明明知道蓝曦臣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大局考虑,可依旧为他抱不平,凭什么呀?这本来就不是他该承受的。
蓝曦臣见林羲一直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肩膀一耸一耸的,以为她是觉得冷了,便寻思着给她找件衣服,手还没开始动,却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温热传来,低头看了一眼,怔住了。
林羲觉察到这点,连忙扯着袖子把不小心滴在蓝曦臣手背上的泪珠子擦去,遮掩道:“眼睛进沙子了。”
蓝曦臣虽然知道林羲这句话中明显的遮遮掩掩,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揭穿,毕竟林羲若是真的哭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眼中的慌乱稍纵即逝,只能道:“哦。”
林羲拿手背抹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扯开话题道:“对……对了,你找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应该不是你的病吧?”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病没必要专程过去找她,明奕自会转达的。
蓝曦臣这才终于想起叫林羲过来的要紧事,是真的十分要紧,伸出手指指了指边上的大木箱子,道:“你自己开吧,东西在里边。”
林羲听蓝曦臣的口气说得淡淡的,好奇心更重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听着好像很重要又好像很无所谓是什么意思?顾不得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便起身过去开了木箱。
一打开,里面的东西收拾得很齐整,都拿一个个盒子装着,林羲有些不解了,总不可能是让我全打开吧,于是转头道:“蓝宗主,这里头你让我拿哪个?”
蓝曦臣平淡地说了句,“带卷云边的。”
林羲看了一眼,回头道:“都有卷云纹。”
“……”蓝曦臣想了想,道:“白底蓝色卷云镶边的。”
林羲再看了一眼,才发现里头的盒子们虽然都有卷云纹,可都是白底带着家纹的卷云纹图案,只有一个盒子是带卷云边的,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刚才有点心绪不宁地没听清蓝曦臣说的是什么。
于是愣愣地把盒子拿了出来,看着桌子上全是各种地图卷宗还有文书,这个盒子有点放不下,自然而然地放到了蓝曦臣的床上。
蓝曦臣往里挪了挪,腾出块地儿,并未说什么。
林羲心中暗自纳闷,这东西死沉死沉的,难不成是送我的?
见林羲犹豫着没打开,蓝曦臣宽慰道:“打开吧,本来就该是你的。”
林羲觉得更加神秘了,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掀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只一眼,又“啪——”地一声盖了回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真的是她的东西!
见蓝曦臣微微勾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色道:“林羲你胆子够大的,我给你通行玉令是为了你出入方便,你却进了我的密室。”
林羲登时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飞了一干二净,之前在云深不知处时,她因想到林诉可能哪天疯魔了来抢《云疾十笺》,又想到前世这东西搁在寒室里极其安全,彼时蓝曦臣的通行玉令就在她手里,索性偷偷进了趟寒室的密室,把《云疾》十册书全给藏了进去,而且为了防止被蓝曦臣发现日后平白给他招惹什么是非,还特意把十册书全给分了十个地方藏,又是门上又是窗户又是房梁书架顶的,藏了一个晚上才藏好,这样日后即便林诉要来抢,他抢不到也不会想到被林羲藏在了云深不知处,而且是在寒室里,林羲只觉得自己藏得甚是明智,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被蓝曦臣全部都找到的。
林羲尴尬地笑道:“我……我……那个……蓝宗主……其实……其实我本来是要告诉你来着,就是我不小心忘了……”林羲越说气儿越弱,说到最后有些追悔莫及,早知道这么尴尬当初就直接坦白了告诉他就好了。
蓝曦臣静静地听她解释完,道:“自己拿回去吧,这还是很重要的,别到处乱藏了。”
林羲耷拉着脑袋把《云疾》收了起来,期间思来想去没明白蓝曦臣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蓝曦臣笑了一会,道:“我是看见了你藏在门上的那本。”
林羲立马否定道:“不可能!您忽悠我呢,那本藏得最是隐蔽。”
蓝曦臣笑道:“是吗?”
林羲深以为然,只因她藏到最后找不到地方藏了,恰巧看见门上方有一处一掌宽的石板突出来,便放了上去,还试着在下面看了看,都没看见,这个地方是她巧妙地运用了视线的盲区来藏东西,她也觉得这个地方是藏得最好的,蓝曦臣一上来就说发现的就是门上那本,这话搁谁那谁都受不了。于是没好气道:“你在地上根本看不到,除非你跳上去看。”
蓝曦臣笑得快说不出话了,道:“你有没有试过踮脚看一看。”
林羲:“什么?”
蓝曦臣道:“你踮踮脚,或是轻轻跳一下,应该能看得到那书的一角。”
林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才恍然大悟问题出在哪里,蓝曦臣比她高!就这一点,两个人的个子不一样,看到的视线范围自然不一样,也就是说,她站在地面上的的确确看不到上面的那本书,可若是有蓝曦臣的身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
想到这些,林羲是真的是一口气没缓过来,憋着半口气问道:“那……那您是怎么发现其他的,不会也特别容易就找到了吧。”要是蓝曦臣说“是”林羲估计能当场一口血吐出三丈高。
蓝曦臣思索了一会,道:“我对这套书也有些了解,知晓从第一卷到第十卷重要程度是不一样的,门上的是第三卷,我就猜着你若有心要藏,至少后八卷都在这里,便找了找,在一沓乐谱中间找到了第一卷,所以就费时间找了一遍,这才全部找出来。”
林羲听完小心翼翼地征询着蓝曦臣的评价,道:“那您找了多久?”
蓝曦臣道:“一个下午吧,有本被你塞到密道的木头缝里的不好找,太暗了。”
林羲总算得到点满意的答复,志得意满地笑道:“那也不枉我藏了大半个晚上,蓝宗主把十册书全找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挺聪明的。”能把蓝曦臣给难住也说明她确实有点能耐,林羲难免想让蓝曦臣夸她几句“聪慧如斯,机敏过人”之类的话,于是很耐心地等待着蓝曦臣的回复。
蓝曦臣却有些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自信来自何处,继续淡淡地说道:“不,我当时是在想你下次还能记得自己放哪里了吗?”
林羲愕然,眼神变了变,蓝曦臣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劲,继续点评道:“你放得毫无规律可循,尤其是塞到乐谱中间的那一本,我的密室里乐谱至少百本,你就那么随便一放,你可还记得你是放在哪本乐谱下边了吗?”见林羲支支吾吾地没答上来,继续道:“看吧,我就说你不记得了,我给你把所有的藏书之处都翻来覆去地排了好多次,发现你真的是在乱藏,你……”
林羲终于受不了了,“蹭”地一下起身,蓝曦臣被她的举动惊住,愣愣地看着她。就见林羲一脸不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往外迈了一步,又回头把盖在蓝曦臣身上的被子一把扯了下来,愤愤离去。
蓝曦臣好半天才回过神,喃喃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仔细想了想方才说过的话,那都是实情呀,并没有说错什么!可林羲为何突然生气?还有方才为何突然哭了?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贯古今的蓝大宗主突然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呀?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