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表现出惬意的样子,林羲还特意跑到一边搬了块石头过来,舒舒坦坦地坐下,翘着二郎腿道:“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毕竟我也没那么大耐心。”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半晌,一人道:“如何能证明你说的话不会食言?”
林羲道:“诶,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没事我折腾这个做什么,再说了,你以为你们不说,泽芜君就查不出来了,你当姑苏蓝氏的人脉是个摆设呀。”
那人继续道:“既然查得出来,何要我们来说?”
林羲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道:“我给狗丢块骨头它都知道要奔着最近的路线去,怎么?人办事就不会找捷径了?”顿了顿,道:“与其废着心思猜忌我,不妨猜忌猜忌你们的主人,温若寒疑心甚重,喜怒无常,你们也是再清楚不过,就算你们肯为他卖命,他会不会善待你们还是另说,连他最忠心的下属都难逃厄运,何况你们?”
那人死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开口,边上一人道:“你们不说,那我来说,反正最多是个死,干这行的,还怕这个?”
另一人道:“你如何信她?”
那人回道:“可我也不信温若寒!反正谁也信不得,那我又何苦为他们任何一人卖命,谁给我路,我就靠着谁!”说完这句,看着林羲道:“的确是温宗主,不,温若寒的意思,因你们药宗介入其中,他担心控制不住局面,所以派了二十个死士守在琅琊附近探听消息,但凡你们有任何可能研制出解药的动作,无论是谁,杀无赦!”
林羲道:“无论是谁?药宗弟子也不例外?”
那人道:“不错!这是我们接到的命令。”
林羲道:“他竟不惜得罪药宗?”
另一人继续道:“药宗又如何?药宗早已不是百年前的药宗了,你说我们不会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这本就是人性所在,药宗遍布天下,他杀了其中几个,难道别的弟子会为了几个都不相识的同门,而去得罪不夜天城?”
林羲嘲道:“这是他的想法,也是他为何视人命为草芥的原因,更是他众叛亲离的原因!”
温若寒不懂的,不是人心,而是民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药宗借以立世的根基,在于民心,几百年来不问世家恩怨,布医施药,收尽民心,一个普通的药宗弟子,看似无关紧要,可一石亦能激起千层浪,他火烧云深不知处,灭门莲花坞,以为能镇住玄门百家,可不平则鸣,兽困则噬,终究造成了百家讨伐不夜天城的局面。
林羲继续道:“那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一人道:“琅琊根据地毕竟有四大世家驻守着,并未探听到什么可靠的消息,只收集到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几次三番差点被发现行踪,直到昨日,我们忽然探到解药的消息,可消息并不准确,我们也糊涂了,时间紧迫,只好留了一部分人继续看着根据地,其他人跟着你和魏无羡来了洛阳。”
林羲此时真的很想知道他们探到的消息是什么,可只能把好奇心压下,若是表现出她不知道这个计划,那不就证明了她前头的话都是在胡扯吗?于是道:“所以其他人,你们觉着如今是生是死?”
一人犹豫道:“泽芜君应该不会……”
林羲心中猛然一惊,还有一路人是追着蓝曦臣去的!那这一切岂不是都是一个已经设定好的局?既然在计划之中,为何魏无羡要离开?蓝曦臣知道魏无羡跟着自己是为了保护她,怎么突然只留下她一个人?还是这本也在计划之中?那魏无羡此刻在哪?蓝曦臣又在哪?这两人不会这么天真地以为她能应付得了这么多人吧!可真看得起她!最重要的是,为何这么重要的计划都不知会她一声!
林羲心中早已七上八下的,面上却还得维持着“这个计划我知道”的样子,道:“是生是死也看他们的造化了?你们可别忘了,青蘅君是怎么死的。”
几人沉默片刻,道:“那你如何能保证,他来了,能放过我们?”
林羲顺水推舟,“你们在他来之前把我要知道的告诉我不就得了。”
这话刚说完,便有人迫不及待道:“我们跟着你和魏无羡到了洛阳,见你们进了客栈,便派了两个人上了屋顶查看,可没想到被发现了。”
林羲脑子里登时反应过来,屋顶上那两个人根本就不是魏无羡所说的,在偷看她洗澡的流氓,而是岐山的死士。
另一人道:“我们见势头不对,赶紧躲进了你们的客栈,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只剩下你了。”
林羲道:“这当然也是我们的计划,不留下我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怎么引你们出来,要是魏公子去了哪被你们知道了,那还了得。”
方才最嗫嗫嚅嚅的道:“我们几个见你去了单记香铺,只是里头实在太吵了,没听清你们说了什么,想着那个掌柜应该是你们的人,就合计了一下,派了两个兄弟去杀他,剩下的就追着你过来了。”
林羲这下差点没稳住,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把单掌柜给牵扯进来!好在那几个人更加着急,唯恐蓝曦臣来了把他们给结果了,断送了好不容易有点希望的生路,也没注意到林羲神色的变化。
一人道:“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了,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我们头头应该还留在琅琊,那里也不能没人的,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林羲道:“你们头头是谁?你们谁来说,若是和我这的对不上,也别想让我放了你们。”
几人气嘴八舌争着,“我们也没见过他的样子,他一直戴着面具。”
“个子不高,总喜欢笑着说话,但却感觉阴森森的。”
“有时候有个少年回来找他,年纪极轻,痞里痞气的,那个少年总喜欢拿着把短刀玩,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那个少年稍有点不如意就喜欢掀东西。”
“我们每天做的事都是他安排的,真的不是我们自己的主意。”
“就在琅琊城郊十里的茅屋里头。”
“……”
林羲抬手打住了他们几个人的话,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刚才这群人还打算慷慨赴死呢,如今完全没了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吵得耳朵疼。于是道:“罢了罢了,也就这些了,多的怕是你们也不知道。”说完这句话,挥手解了咒术,又解开了缚仙索,道:“你们自谋生路去吧,别去害人就行,自己的家人,该怎么救自己想办法。”
几个人慌忙磕头谢过,林羲扶着微微发疼的脑袋,道:“别整这些了,赶紧走吧你们!”
七人起身时还没站稳,林羲便见他们齐刷刷地站到一半止住了,忍不住道:“你们干嘛,还不……”
这句话还未说完,七人直直地向前栽去,整齐划一。
林羲心中一惊,正要上前查看,却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些异样,扭头看去。
一人长身玉立,金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一副白玉描金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却依旧不失风采,这一幕若是平时看来,是好一番风姿绰约的美男子图,可他如今手上还未收回的琴弦带血,闪着异样的光,不由得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林羲小心翼翼地转回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一动不动的几个人,早已没了气息。
弦杀术!
林羲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姑苏蓝氏的人,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若是姑苏蓝氏的人,何必要在她面前遮掩身份呢?
那人缓缓拭去琴弦上的血迹,收入袖中,朝着林羲一礼。
想起方才那几个人说的话,这个人就是他们的头头!
林羲如今怎么着也没办法淡定了,七个死士都能把她难上一难,而这个人,一招便能结果了七个人,而且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这回怕是真的能跑也跑不了了。
林羲努力稳住心神,若是这人真的要杀她,方才完全可以动手,而且现在还把琴弦收了起来,那就证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羲道:“所以你想干什么?”
那人没有言语,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做噤声状,轻轻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林羲整个人立在原地,几乎忘了该怎么动。
为何他要杀了自己的手下?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不要说什么?还是假装没看到他?为何不对我下手?
林羲尚未回神,不远处便有一袭白衣翩然落地,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亦是惊得脚底一顿,见林羲一动不动地站着,便上前去拉她,哪知林羲压根没反应过来,顺手结了个咒术打了出去。
蓝曦臣闪身躲过,道:“林羲,是我。”
林羲这才回神,蓝曦臣见状也大概猜到了原因,这些人全都死于弦杀术,不可能是林羲所为,而是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于是轻声道:“他是不是告诉你,让你什么也不能说?”
林羲却依旧没有说话,反是怔了许久,随即猛地扑倒蓝曦臣身上,两条胳膊死死地箍着蓝曦臣的脖子,整张脸埋到他的肩上,道:“你…你们方才都去哪里了呀?为什么这种计划你们都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蓝曦臣直接被林羲的这一举动惊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耳畔传来林羲又慌又怕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只眼前他看到的这么简单,安慰道:“现在没事了,我在这呢。”
林羲却依旧没有松开半分,说出来的声音几乎颤到听不清,“你们是不是都计划好了的,就是不告诉我,你们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一声。”
蓝曦臣不再说别的话,只是静静地安慰她,就连期间魏无羡过来,也只是眼神示意他先离开,魏无羡看到此情此景,默默地朝蓝曦臣伸出了大拇指,一个闪身躲到了一边。
时至黄昏,蓝曦臣将林羲安置回客栈,从单掌柜处取了续断,交给魏无羡,让他先回琅琊。
魏无羡倒是不觉有何不妥,只是道:“林羲姑娘遇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蓝曦臣道:“也没什么,那几个死士被一个不知名姓之人一招击杀,应该是对林羲说了一些话,她才如此的。”
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寻常仙子身上,魏无羡倒觉着没什么,只是这事儿的主角变成林羲他就有些意外了,奇怪道:“林羲胆子也不小呀,泽芜君还记得我们去江陵的路上遇见黑熊精的事吗?当时那个人,两条腿全没了,血淋淋地躺在地上,也没见她怕呀。”
蓝曦臣叹了口气,淡淡道:“有时,真正压垮一个人的不是千斤砣,而是一根稻草而已。林羲,只是这段时日劳思费神过甚,所以有时不经意的一件事,反而成了压垮她最重的一击。”
魏无羡难得的没听明白这番话,道:“罢了罢了,泽芜君你在这照顾她好了,我先走了。”
见魏无羡去牵马,蓝曦臣忍不住道:“魏公子,你御剑不是更快吗?”
魏无羡翻身上马,随口道:“这不是陪林羲姑娘出来,我就懒得带随便,平日我又用不上,又是陈情又是随便,都挂身上沉得慌,再说了,谁知道会遇上这档子事呢。”
蓝曦臣轻笑一声,自行回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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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
一黑衣少年扛着一把剑悠悠然地走过,嘴里的糖从左脸鼓到右脸,道:“你真的决定啦?”
面前的金衣公子点了点头,“我还是想试一试。”
黑衣少年嘴角一抬,露出两颗小虎牙,道:“我倒觉得温若寒对你比你老子好多了。”
金衣公子道:“这是我自小的心愿,也是母亲最期盼的。我想,金麟台一事,他终究是有苦衷的。”
黑衣少年轻蔑地笑了笑,道:“那你准备怎么做?给你老子当卧底?”
金衣公子摇摇头,“自然不能将情报直接传往兰陵,情报泄露,不夜天城总会有所防备,我也不知能掌控几分,届时一条线便径直可以查到我头上,前阵子刚把温宗主的亲信拉下马,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可不能轻易掉链子。况且,若是传往金麟台,日后此事为人提起,世人也只会说我是为了讨好他才这么做的,而不能将我的功劳与射日之征挂上勾,我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修真界,而非谄媚阿谀。”
黑衣少年懒懒道:“那你打算给谁?世家里你还认识谁?赤峰尊?他不一刀砍了你!”
金衣公子笑道:“我既已决定,自然是有了人选。”顿了顿,继续道:“泽芜君,如何?”
黑衣少年眉头皱了皱,“为何是他?”
金衣公子道:“我们原本有些交情,他也曾向我提起过要找我为客卿,这样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况且,这件事本就是我为了扬名立万而做,若成了,功劳可想而知,换成旁人,借机说成自己的功劳也不是不可能,可泽芜君不同,他被各种礼仪规矩约束着,不会干这样的事,这是其一;即便不慎传信之事泄漏,那也只能查出收信之人是泽芜君,这世上没什么人知道我们相识,不会顺藤摸瓜地找到我头上,这是其二;泽芜君心思缜密,我不必言明自己的身份,只需只言片语地透露一二,他也能猜到是谁,这是其三。”
黑衣少年嘴角撇了撇,道:“这听起来的确不错,不过,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当初投靠清河聂氏而非姑苏蓝氏,便是看重他的品行,不忍利用他。”
金衣公子道:“这是互利之事,泽芜君既得情报,自然可以所向披靡,于射日之征中名扬四海。”
黑衣少年依旧不懈,道:“随你吧,我先走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无需担心,我自会替你收个尸。”
金衣公子笑道:“承蒙美意,不胜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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