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曾负

    凭仗清淮, 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泪。——《永遇乐》苏轼

    ——

    十六岁的谈凝曾经喜欢着一个人,喜欢了整整五年。

    在她十一岁的时候。

    她喜欢上了那个立在屏风外与她谈古论今聊话闲事,教她习字读书琴棋书画, 与她同处了一个夏暑的“裴尚之”。

    “你是谁?”

    “你猜我是谁?”

    错了。

    错了。

    错了,原来是错了……

    “……”

    谈凝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重新回到了谈府, 又是怎样呆怔地望着立在她身边的太叔卢。

    回到屋里的时候,谈凝重新打开了那一只锦盒。

    十数之龄后的女儿便不得再见外男,而至及笄年岁, 由媒人走府说媒两家的父母择日定亲相见, 养于闺阁里的女儿,除了家里的长辈亲戚外,便从来没有见过其它的男人,故而, 在那一句反句思考下, 以记忆, 异性,年岁, 身形,她唯一只能想到裴尚之一个人。

    锦盒打开了, 除了那一沓收录在盒子里的落花笺外, 底下则是压着了那一张张已经泛黄的信字。

    “哗啦。”

    谈凝将那一纸信字握缩在了一起,有些艰难的说道,“王爷, 为我写一方墨宝可好?”

    太叔卢立在了她的身后,“写什么?”

    谈凝将那一纸信字揉握在了自己的胸口,努力的平息着胸口的起伏,“写……淇奥。”

    谈凝浑身禁不住的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就写淇奥这一首诗。”

    太叔卢望了她一眼,随即落目往书案那一方走了过去,只用镇尺抚平了案上的那一纸白宣,碾墨蘸了蘸狼毫,只待墨入了三分便走笔在那白宣上疾书着。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另外的一个人。

    谈凝紧紧地在心口攥着那一纸信字,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的情绪。

    “你把这一首《淇奥》先练熟了再说。”

    “可我已经弹了快一个月了。”

    “那便再弹一个月。”

    屏风后,那人笑道,“就当是弹给我听,我爱听。”

    屏风后,女子嗔道,“我才不是夸你呢!”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一年立在屏风后的人竟然会是另一个人。

    六岁隐约的记忆里。

    裴尚之领着姐姐妹妹们一起去逛花灯,给每个人都买小年糕,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每一个姐姐妹妹都很喜欢他,她也一样。

    那个时候的喜欢很纯粹,大家每一天都有着欢声笑语。

    那个时候,她只是纯粹的喜欢表哥,像每一个姐姐妹妹一样,喜欢着这个亲人,因为她待他好。

    直至十一岁那一年,她居于书院之中的别堂内同夫子们习课的时候,再一次遇到这一个“表哥”时,隔着那一屏素金色的书香屏风,她脸红着,羞怯着,却是怎样也按捺不住他低语时的怦然心动。

    后来,“表哥”走了,她却一点儿也没有难过,因为她相信着,等到自己及笄之后,他会来府上提亲。

    至十五岁及笄年后,她夜以继日的等啊等啊等啊,却自始至终没有等到表哥来府上提亲。

    及笄年后她便是待嫁的女儿,更不能再出闺阁外,于是,她只有继续的等待着,等待着过年的年宴时大家团聚在一起,等待着拜年的时候再一次见到表哥。

    那个时候,他依旧是对她好的,就像对每一个姐姐妹妹一样的好。

    她收到了他的糖果,虽然在看到絮柳收到的玉坠时会有些黯然,却还是依旧在等待着他。

    等到她的十六岁时,裴尚之牺牲了她。

    他说,如果自己喜欢他,那就成全他,为了成全他和他的爱人,让她去代嫁给另一个男人。

    前世,直至被她亲手送上花轿的时候,谈凝才知道,裴尚之对于自己,是连哪怕兄长对妹妹爱怜的那一点儿的感情,也是没有的。

    她于他。

    只是冰冷冷的,可以利用着去代嫁的献祭品。

    从十二岁,等到了她十六岁,在每一年的家宴上那匆匆的一晤,原来都只是错许情衷。

    颤抖着拿起了桌案上的那一张墨迹未干的白宣小笺,就在太叔卢抬眸之间的凝视之下,谈凝将怀里那一笺已经泛黄了的书信缓缓地打开。

    两封书字对照着。

    “滴。”

    笔架上悬挂着的狼毫滴泫下了墨。

    白墨在熟宣上一层一层晕开。

    谈凝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只攥紧了那两张书字抱着自己缓缓地滑坐了下来,未干的狼墨登时融成了一团沾在了她的手上,衣上,发上。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笔锋,一模一样的收劲。

    一模一样!

    谈凝攥着那两张书字抱着自己滑坐在了地上放声大哭着。

    “不久后我会离开这里。”

    “那可真好,我便再也不用弹《淇奥》了。”

    “也是,是时候该让你弹一曲《比翼》了。”

    “表哥真坏!我才不弹!”

    是青雀立枝新啼着,青杏初结之时正看着小院苑内的两个字,只于一扇屏风之隔互道情衷情肠,午后昏斜的夕阳落在了屏风外那个白衣少年的发冠之上。

    见他长身玉立。

    “我此一去不知时日,你不留我一道吗?”他问。

    “表哥最坏了,我才不留呢!”

    “这些日子里,我教你授你,陪你玩乐,依你让你,什么好东西都给你吃,到头来却只得了一个坏字吗?”屏风外的白衣少年轻笑了一声。

    “……”

    被堵回去的少女心里有些发虚,“就,就是最坏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是另外一个人。

    那少年时的怦然。

    羞怯而又期待着等着一个人,盼着一个人,望着一个人。在那间高楼上的小闺阁里,她日复一日的等待着,期待着,盼望着。

    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盼望着那一个人的到来。

    为此,那高楼之上的,漫长而枯燥的每一个日夜都带有着梦一般的颜色,那是青涩的梦,亦是甜蜜的梦,满载着她的思念与爱恋。

    纯粹的。

    深切的。

    “等到你及笄之日,我若到你府上同你父母提亲,你可愿嫁给我?”那一年,他问。

    “……”

    这种事她怎么好意思回答啦!

    少女羞红了一张脸,哼道,“得看你的诚意够不够。”

    屏风外,那个少年笑了笑,“诚意吗?我把我自己送给你诚意还不够重吗?”

    “才不要你呢!”

    “不若然,我邀晏海为门,举香芝为盖,着兰草为砖,以这太平为骨丰岁为缀,将这盛世天下送予于你做新婚之舍,你看如此诚意可还够吗?”

    日暮之下,离去的少年负手笑道,眉目之间俱是轻狂。

    “……”

    谈凝泣不成声的攥紧了那两纸书字,只滑坐在了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

    只是莫名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哭着,就是非常莫名的想哭,难以压抑住自己的放声哭了起来。是为那前世错许的情衷,亦或是为今生再结的情缘。

    她爱的那一个人原来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也一直在等待着她深爱着她。

    也许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会比这个更令人觉得高兴的了。

    她所爱的那一个人,从来没有辜负她的感情,她的感情也从来没有许错过她所爱的人,她所付之出去的年华也未有被人抛弃。

    他原来一直都在的……

    望着眼前突然滑坐了下去抱着自己泣不成声的女子,太叔卢缓缓地蹲下了身,有些迟疑的伸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为什么哭?”他问。

    手上的那两封书字被她攥烂,谈凝哭红了一双眼睛抬头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头上但冠着一冠五龙缵珠宝冠,穿着一身的低奢暗纹的涧宝石蓝色长衣,他是沉敛雍华的,也是不威自怒的。

    “我讨厌王爷!”是还带了几分哭腔的嘶吼,听着有几分喑哑。

    为什么不说清楚?

    为什么到临别走了的时候,都没有与她说清楚他的身份?

    “我讨厌你!!”谈凝攥破了那两张纸有些嘶哑的吼着他。

    为什么没有回来?

    为什么让她等了那么久也没有回来?

    从她十五岁及笄,到她十六岁被迫代嫁,再到她二十二岁投井自尽。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出现过一次?!

    谈凝一边将手中珍藏着已经泛黄了的书信全部都撕成了碎片,一边将那些个碎片砸向了他,有些失声的嘶吼道,“你明明说过等我十五岁及笄的时候会来我府上提亲!明明说过会娶我的!你就这样让我一天又一天的等着!等到我被迫代嫁!等到我在扈府被扈梁折磨得生不如死等到我投井自尽你也没有再来见过我一面!我恨你!”

    “我恨你!!!”

    无数被撕成碎片的碎片从天上散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发上,落在了他的身上。

    太叔卢怔怔地望着她。

    眼前的女子哭得狼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破茧而出一般,在那宣发之下的情绪之中,悲痛难喻,悲恸难辞。

    太叔卢没有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她哭得很是揪心很是难过的样子,心口无来由得觉得有些痛,便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

    落在她肩上的手将她缓缓地送入了自己的怀里。

    眼泪是咸苦的。

    他的吻是温的。

    “别哭了。”他低声道。

    “我等了你那么的久……”被拥入怀里的谈凝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哽咽的说道,“我一直,一直,一直的在等着你来……”

    一地抛落的碎纸下,太叔卢神色有些沉默的拥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女子。

    末了,他敛目吻向了她的鬓。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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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叔卢:新春快乐,我考过了科目一,马上就往科目二奔过去。

    公孙黎驰:我嘛也不说,我只静静望着我第四个娃打翻了酱油。(抓住一家子:大家新春快乐!)

    边王骞(招一招手):边嘉我儿,你看到濮阳城里的那个叔叔了吗?对,就是他,看上去人模狗样的那个,你放开了笑,对,大声点儿的笑他,别客气,别给他面子,直管敞开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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