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清榻念

    算春长不老, 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水龙吟·次韵林圣予惜春》晁补之

    ——

    “王爷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记得了一个名字, 说是想着,若见到了这个人, 或许心里一切就懂了。”

    秋末后的庭院,一簇的秋红盛开了满园,有几羽蝶正在红花中翩跹而舞。

    谈凝悬着一双绣鞋坐在了座院的廊阶上。

    膝上正放着一环沾着露的花环。

    “王爷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谈凝有些怔神的问道。

    “哎。”禄民点了点头, 面色有些苦恼的思索了许一会,道,“小的侍奉王爷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爷露出了那般神色, 所以记得非常的清楚。就是……非常的困惑, 很是茫然的样子, 像是一直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

    谈凝握着那一个花环,脑中浮现了这几日见着的太叔卢, 想着他的行举神色。

    握紧了膝上的花环,谈凝问道, “那你可知道王爷所说的这个名字, 是谁吗?”

    禄民摇头,“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

    “是吗……”

    虽然心里也不意外太叔卢心里有过其它的人,毕竟以他的身份和年岁在这样一个太缇之国中, 当真不算什么稀罕的事了,但是当真切的得知到了这一点之后。

    ……心里果然还是会有些堵得慌。

    谈凝面容有些沉默的低着头,望着膝上开得正艳的小雏菊。

    她是不是真的太善妒了一些?不仅霸道的不准他纳妾,连他心里是否有别的女人都要在意着,这事若是被旁的人知道了,这个卢王妃怕是会成为不少人的笑柄。

    她见惯了太叔卢沉稳内敛的模样,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是雍华矜贵不怒自威的。

    谈凝想像不出来他失控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他一直都是理智而又清明的,而这一份理智总能让他悉察一切的弊利,再从中择优去劣。

    三日三夜不休不眠的奔波,只为了一个甚至遗忘的不知是甚的名字,披着一身的伤千里迢迢的从忘乡赶到濮阳。

    他当是非常的在意那个人吧。

    “……”

    谈凝沉默的低着头望着手中的花环,心里只觉得一阵的苦涩涌了上来,握了握那一只花环,谈凝告诉自己不能正坐实了善妒的罪冠,不要在继续追问下去了……

    “王爷回城后有去过哪里找过那个人吗?”先问完再说。

    “呃……”

    禄民心里也是有些觉得隐约的有些奇怪,但是主子有问他,他便是隐瞒不得任何的事情的。

    苦着一张脸费神的思索着。

    禄民想了许久,“……没有诶。”

    “没有?”谈凝怔了。

    禄民呆了呆,道,“王爷回城,跟着就和王妃成亲了,然后一直都住在了王府里,王妃这段时间和王爷在一起的时间可是比小的还要多呢,王妃您看王爷有去找过什么人吗?”

    谈凝神色一愕,握着那个花环抬起了头。

    起了风。

    那风吹起了她膝上编花环时残余的一些花碎,直吹落了庭院之中。

    隐约的,谈凝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太叔卢的场景。

    他俯身抬手掀起了那一幔车帘。

    月光照在了他冠发的那一顶五龙缵珠的宝冠之上,见那一对雍华的玉带披发落身,他穿着一身古鼎灰色的织锦长衣,立身之下稳如山岳。

    有一袭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披着那一件大氅立在了那一簇火光之中,侧眸望向了呆呆站在一旁的自己。

    那一眼像是望穿了山海一般,万象的火光织入了他的眸中,在那一片火光中满是她的身影。

    “……”

    是了。

    她怎么没有察觉到。

    太叔卢那一夜刚刚回到濮阳城就遇见了她,然后就在第二天的时候,她揭下了王府的招婚书,与他协商成了亲,从此之后,她便成了他的妻室,他的王妃。

    而在这之后的事情,她与太叔卢同处的时候甚至早已经超过了禄民跟在他身边的时间。

    可是,不对啊。

    谈凝低下了头,出神的望着那一羽枫红的叶。

    生死之劫重伤未愈,整整三日三夜的从忘乡城赶到了濮阳城,当中的执念可想而知了,太叔卢既然有心想要找到那个人,断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忘了……

    但是记得名字。

    ……

    “王爷说认得我?”

    “认得。”

    “那王爷还记得是在哪里认得我吗?”

    “……”

    “什么都好……王爷可有记得一件……曾经与我有关的事情吗?”红了的眼眶,在一句句的问字之中隐忍的有些哽咽。

    风铃响起的时候,听着一阵清脆的玉石声响了起来。

    与她一同坐在地上的太叔卢只是怔神的望着她,望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满满的期待与脆弱。

    就这样过了许久。

    他说道,“你告诉我,我就能记住。”

    ……

    那个时候她心里难过,情绪更是上了头没有多想其它的事情。

    谈凝握着手中的花环出神的望着一地落下的红叶。

    他忘了,他不记得了。

    他把之前与她的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忘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就这样任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但是却很莫名的记住了她的名字。

    ……

    “王爷认得我是谁?”颠簸的马车上,谈凝后觉得回过神来问。

    “认得。”

    马车在穿过城门拱的时候有一片的漆黑。

    却见他侧眸久久地望着她,开口道,“你是谈凝。”

    ……

    一个名字。

    所有曾经与她有关的一切,于他只剩下了一个名字,在那一片无迹可循的空白之中。

    ……那个人,是她吗?

    谈凝卜一想到了这个可能,只觉得心口有一阵颤栗,竟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深究。

    但是啊……

    “王妃?”庭院中陡然的一片沉寂下,禄民突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细看之下犹然一惊,顿生着就慌了手脚起来,“是小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王妃您,您怎么……”

    伸手抚上了脸颊,竟怔神的摸到了温热的泪痕滑了下去。

    谈凝出神的望着指腹上的泪水,随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王妃……”禄民被吓得不轻,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一旁团团转着。

    谈凝闭着眸子,伸手将那一个新编好的花环戴在了自己的头上,直压下了发,半遮下了眼帘,藏住了那一片的泪色。

    “什么啊……”她开了口,似是笑又似是哭。

    那是一圈由藤蔓编的花环,将秋日庭中的一些秋花红叶编织绞入了一股之中,赤红的花色明艳的盛过那一轮骄阳。

    是绿色的藤,赤色的花。

    戴在头上的花环直压着发,碎乱的秋花青草遮住了那一双眸子。

    她从来都不知道忘记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她一直都在记住的恶循中不断的沉沦着,满载着仇恨与怨恨,这是前世支持她走下去的唯一的感情。

    她一直都在记住,也因为这样的一个记住,而永远的桎梏住了自己,因为放不下那一份仇恨而迷失。

    她从来都不知道忘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空白。

    迷茫。

    悲伤。

    在遗忘掉了过去的同样丢失了曾经的自己。

    很不安吧,很害怕吧,很惊惶吧。

    忘记,原来有时候也是一种不亚于记住的悲哀与沉重。尤其是本人并不愿意忘记的,那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更尤其的,忘记永远都是一种不可控的事情。就如同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着,所有的人都在每一分每一秒不断的经历着忘记。

    在第一次知道太叔卢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完全忘记了的时候,谈凝难过而伤心。

    但现在看来,在如此宏然的不可逆的遗忘之中,他能够自始至终记住她的名字,在这人海之中认出她来,又是何其的不易?

    压下了头上的那一个花环,直将整个眸都遮住了,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真是笨蛋呐……”谈凝抓住发上的花环低头笑道。

    禄民怔怔地立在了一旁望着,“王妃……”

    *

    这一夜晚上,是谈凝自嫁于太叔卢以来第一次独枕床榻。

    自下午的那一笺飞信传来说太叔卢被贼寇围剿之后,便再也没有其它的信讯了。府上为此人心惶惶,谈府如今的日蒸益上可谓是全倚靠着太叔卢,若是卢怀王倒台的话,对于谈府来说可谓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谈昌卓为此与一些亲信秉烛谈了个夙宿。

    “……”

    星烁的烛火在屋内交织一片。

    这也是自重生以来后第一晚,谈凝失了眠。

    触手摸着枕畔冰冷的那一衾床榻,只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够想到他摘了宝冠半倚着榻上倦书的模样,那个时候,她总会卷着一床被子缩在里头,像只小松鼠一样的探出一双眼睛望着他,而察觉到她视线的太叔卢则总会一手握着那一卷书,侧眸吻向了她。

    得她有些羞赧的躲进了被子里头,便是笑了一声。

    “……”

    真是睡不着啊。

    等到外头的更夫打更至了三更后,谈凝起床披了一件衣。

    她从来也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没了太叔卢在枕榻边,自己竟然会这么的难以入眠。

    一日。

    明明只是离开了一日。

    “嘎——”推开了那一扇窗想要透一透气,却只看见一席清泠的月光照了下来,见庭院外的那一棵花树正迎着月光悄然的盛放着。

    从濮阳城到淇水有半日的路途呢。

    谈凝靠着窗子望着天际上的那一轮明月,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如果她能有一点点用的话,就可以跟着他一起去了。

    谈凝低头轻叹了一声,只披着一件外衣,伸手掌了掌案前的那一盏灯烛,随即坐下了临窗的那一张桌案前,借着月光与烛火翻开了那一本对她来说枯涩难解的《国谋十三卷》。

    《国谋》,是太缇国中入仕的国学仕会去通读的韬略书册。

    谈凝虽然较同龄的女子私底下读过一些男儿读过的学册,但是到底没有受过大傅的授学,虽然知道一些有名的书册,却大多都是看不懂读不进,而这些书册要讲的东西则更是生涩难解。

    “哗啦——”翻开了一页。

    谈凝也不清楚,读了这些的书是否真的能够有朝一日帮到太叔卢,哪怕是分毫。她只是觉得就这样眼睁睁的坐视着他在外拼杀,而自己除了在家里为他担心之外,就什么都做不到的这种心情很糟糕。

    太叔卢此人虽然性情寡淡不喜于色,但是她能看得出来,对于太缇的百姓他是非常的重视的。

    “哗啦——”又翻了一页。

    《国谋》这类的书,她读的很慢,若放在以前,别说爹爹不准她看,就是给了她看她也没什么兴趣。

    但是这书册她在王府的书阁中有见过装册,这十三卷更是国书策谋略里的基础,她若再想更进一步精读这一类的书,便只有先把这几本给读通几成。

    不比爹爹,太叔卢意外的纵容她,更甚至是有些乐见她去看书学习。

    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啊……

    案上的烛火幽幽的照着。

    厚厚的一卷书,前段时间她翻了几天也只看了还没到十页,谈凝把之前读过的那十页对比了一下墨录再看了一遍后,才继续往后看下去。

    “哗啦——”

    墨录上记下的笔记快比她看过的内容还要多。

    里面真的有太多太多对于她来说枯涩不解的字汇和句子,但是就这样半猜半查的强读下去的话,虽然读的慢却也大抵能看懂个三四成的样子。

    想帮助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他解忧。

    “……”

    等到读了约近半个时辰的时候,见屋里的灯花有些暗了下去,谈凝起身换了一支新烛剪上,借着月色临窗剪着新烛的灯花。

    庭院中是一棵迎月而盛的花树。

    细小的秋花在月光下得一阵吹来的晚风簌簌落下如雨。

    不知何时起风了。

    “嘎——”起风之时,听到有门窗被吹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是因为这一夜太过于寂静而又显得格外的清晰了起来。

    谈凝披着一件外衣正坐在案前剪着灯花,右手尚握着一把灯剪。

    听到了那一个声音之后,她怔怔地转过了头。

    “簌簌。”起风的时候,庭院中的花直被吹落了下来,像是一场雪,飘飘扬扬的落在了人间。

    一室的灯花。

    经风撕拉之余的灯烛微颤。

    在那半明半暗的昏影之中,有人缓步的走了进来,拖着一身的疲惫。

    “咚——”手中的灯剪掉落了下去,擦过了桌案,直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哗然的声音。

    谈凝怔怔地站起了身,像是不敢置信的望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见他从昏影中一步一步的走进了这一室的灯花之上。

    满身的疲惫。

    “王爷!”待看清了来人后,谈凝瞬间热了目,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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