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儿起的狂风卷着沙粒, 墙体地板均出现了大面积的皲裂, 翟小溪抱着三元狠狠往下一坠, 整个地板又被什么东西撑住。
在这个间隙, 她听到白祤纪盟吼着让他们离开。
翟小溪低头看着怀里的三元:“你想要带走这个吗?”
三元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只是一秒, 翟小溪没有犹豫, 伸手就捏住了两只角, 挂在她腰间的坤袋张开口,在瞬间吞没了那两样东西。
也是因为这一秒的犹豫,地板再也支撑不住三人的重量,直接从二楼崩裂。翟小溪低呼了一声, 闭着眼睛抱着三元,感受自由落体后的生疼感。
在一片灰烬中, 她手里的三元却突然膨胀开来。翟小溪胡乱的摸着却摸到了一大块云朵。她听到身边的纪盟与白祤的闷哼声,紧接着他们软绵绵的落在一大块舒软的垫子上……
烟尘散尽, 翟小溪咳着嗽从废墟中起身。头顶屋梁已经消失了,出现的是黑沉沉的只有点点星子的夜空。
废墟另一头,白祤站起来, 第一时间看向了翟小溪的方向,不远处纪盟扶着额头使劲儿晃着脑门上的灰尘。
三元……
翟小溪低下头, 看到三元体力透支了一般, 吐着小舌头躺在一块砖头上,肚子起起伏伏,大块的血染红了它的身体。
白祤冲了上来,拦住了翟小溪要抱起三元的动作:“别动它, 受了重伤反而不能移动。”
翟小溪的眼泪猝不及防的就掉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坠落的瞬间,她感受的分明,是三元变出来的巨大软垫承接了他们所有人。
她的小三元,在生死面前从来无畏,可是它还那么小……
白祤拍了拍她的肩膀,翟小溪让开了位置,看着白祤从坤袋里掏出了细香。细香在他的掌心瞬间融成了灰,白祤低头,把那些灰洒在了三元受伤的位置。
他沉着脸,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覆盖着的手下涌出了源源不断的真气,再移开,汩汩冒血的伤口已经开始收缩愈合。陈旧的血液斑驳的挂在三元的腹部,那里的起伏已经均匀了许多。
白祤抽出了一块黄绸缎,平铺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把三元从地上铲起来,再直接送进了坤袋深处。
“这里凶气太重,我们三个人今时今日不是它的对手。走。”
白祤牵起了翟小溪,纪盟断后,三个人往宅院门口走去。
前一秒,翟小溪明明看到不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了警车的灯,呼啸的警笛声从远至近,可是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像是被静音了一样,树声风声警笛声都消失了。
他们的四周竖起了四面巨大的镜面,镜面里的世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往远处延伸开去。
翟小溪看到对面的自己牵着白祤,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让人晕眩的身影共同朝着自己诡异的笑着。
而在那些身影面前,一块石头上坐着的,是真正雨菲的魂魄。
她跟着翟小溪上了二楼以后,察觉到了不对,转头就飘去白祤纪盟那里通风报信。也多亏了有了雨菲的提示,白祤纪盟才看穿了摄青鬼布的幻术,破了幻术救下了翟小溪。
此时此刻她泪如泉涌的看着翟小溪,声音气若游丝:“小希……小希……你说要带我回家的……”
“回家?哈哈哈哈哈哈你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有家了!”镜妖从雨菲的魂魄后一跃而起,直接劈开了她的身体。
那缕魂魄尖叫着,在空气中碎裂蒸腾,逐渐化作了白烟,生生消失在了三人面前。
“你!”纪盟气的不轻。
这镜妖竟然当着三名捉鬼师的面直接让可以皈依证道的魂魄灰飞烟灭,实在是嚣张可恶至极!
气血上头,纪盟掐诀念咒催动镜妖手腕上的咒术手环,想要给她一点教训。可是让纪盟目瞪口呆的是,镜妖冷笑着举起了手——那里,手环的金色早就蜕变成了腐黑。
纪盟的经诀被破了。
“是师傅救了我,捉鬼人,你们输了。”镜妖嚣张的笑着,铁青色的脸上冷意一凛,紧接着她挥动身后的镜面,镜面汇聚成了巨大的棱柱,朝着三人的方向刺过来。
纪盟率先跃起,举着龙泉剑劈了下去。
镜面碎裂,成千上万快玻璃片暴雪一样汹涌而至,白祤抬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些锐利的雪片瞬间化作了齑粉。
镜妖脸上闪过惊惧,她往后退了一步。
白祤上前,冷冷的看着她:“镜妖,你应该明白,那个所谓的师傅不过是利用你采集女孩们的魂魄,供他提炼纯恶的怨灵。你于他也只一个工具。再坚持下去,于你千年修为无益,到时候万劫不复灰飞烟灭的人是你。”
这些话刺进了镜妖的心里,却只有短短片刻,她又狠狠的看向了三人:“从他把我地里挖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了回头路。这么多年来屈居他之下,被他役使,做牛做马丧尽天良!你以为我有的选!!”
最后的一句话已然接近咆哮,翟小溪看到镜妖身后矗立起了高楼一般的镜山,镜山随着她的怒意一步步的增长拔高,快要超出人的视线之外。
“你当然有的选。”白祤开口,冷白色的脸上溢出了讽刺,“你不是被迫屈服于它,而是你选择屈服于它。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本体现在就埋在古井深处,被摄青鬼收着。它出经厉化成型时,功力大不如你。是它花言巧语承诺你不出百年你就可以修仙得道,永享天年,你动了心,把铜镜交给了它,心甘情愿的做了交换。交换的方式自然是,你出面诱骗杀戮那些无辜的女孩,迫使她们成为怨气极重的厉鬼,这些厉鬼再成为摄青鬼吸取能量的器皿。一桩桩血案背后,你孽怨已深。”
镜妖冷哼了一声:“见过劝人向善的,没有见过劝鬼从良的。你们这群人,没有别的本事功夫了么?”
白祤垂手,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绳,白色的铭牌在稀疏的星光下闪过冷光。
“我与摄青鬼相识时,你还在地下睡着。至于本事功夫,”白祤轻蔑的看了一口古井,“它被我重伤,没有百八十年缓不过来。这期间,你若回归正途,兴许可以为你手里的血债将功赎罪,否则,等它缓过来想要修复元气,你猜……近在咫尺的你,会不会成为它第一道饕餮大餐?”
镜妖大惊失色:“你、你到底是谁!”
她的脸抽搐着,视线一一扫过三人的脸,目光重新定格在了白祤的脸上:“你也是精怪?”
白祤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抬起了手,袖口的坤袋呼呼的灌着冷气,直指镜妖的方向,脸上已只有迫人的冷意:“你已一错再错,若不知悔改,现在我们就可以将你打散,收回地府打入十八地狱。一切,在你。”
镜妖身后的镜面倏然崩塌。
她盯着袋口,又转头,看到几个警察打着手电隔着庄园门往里看着。明明两拨人只距离十来米,可是那些警察却什么都看不到,瞳孔散着,扫着破败院落的角角落落。
镜妖闭上了眼睛,经过漫长的思想挣扎,最终还是缓缓的垂下了双手。
她的身上,一道道白色的光从手腕飞出,直奔坤袋。最后一缕是深黑色的,从镜妖的身体里飞出时,皮囊一般的身体坍塌蜷缩,最后消失在废墟上看不见。
黑色的怨灵呼啸着,飞入了白祤的坤袋。
坤袋口骤然收紧,袋子恢复成了正常大小,轻轻巧巧的挂在了白祤的身上。
幻境还没有完全消失,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极浅极轻的叹气,那一声叹气后,风声树声,万事万物的声响光影齐齐涌来。
几个警察的手电光落在了废墟上,在那里捕捉到了三个人的身影。打头的警察立刻掏出了枪,对准了三个人:“都别动!把手举起来!”
白祤牵住了翟小溪,翟小溪拉住了纪盟。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彼此,这一关,到这里就结束了。
白光出现,眼前的一切再次起了变化,再睁眼,那条白色的通道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金色的字在空中浮动——
驱鬼师:翟小溪
派别:本土道教
等级:真人 I 级
祥瑞值:152
元宝值:6
配置:真人初级锦囊、方士、道童锦囊与新人礼包重置
房间号:B8-527
请速前往悬医阁就诊。
翟小溪茫然的盯着那几行字,直到它们消失在空气中,中元集市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翟小溪都没有懂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纪盟在她身边慌张的开口:“白哥你没事儿吧!”
翟小溪扭头,白祤眼睛闭着,倒在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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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医阁人来人往,鬼差们穿梭在前来巡诊看病的捉鬼人之间送药递方,一楼的奇珍异兽区还有专门医治动物的分区。
纪盟不放心三元,把它从白祤的坤袋里取出,抱着送去给医鬼看诊。
翟小溪守着白祤,寸步不离。
白祤被他们送来悬医阁没多久,杨七部就带着另外两个翟小溪没有见过的鬼差过来。
一个鬼差穿着七彩的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金色战戢。另外一位则一袭黑色战袍,神情闲逸自适,他的身后跟着一头金眼白虎。
给白祤看病的是个瘦瘦小小,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人家。对比他长满了皱纹,像是树根一样的脸庞,老人的眼睛清亮无比,衣袖下枯瘦的手指有力,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直接将白祤从担架上移到了榻上。
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翟小溪,又看向了杨七部。
“七部大人,人送到这里,老夫可保他无事。你带着两位官差在外厅等着即可。”
这是逐客令的意思,杨七部点点头说了一句“那有劳神医大人”,挥手带走了身后两人。
翟小溪见三个男人被赶走,上前捏住了白祤的衣袖,执意要陪着他的意思很明显。
老人捋了捋白须,看向翟小溪:“留你下来是帮老夫搭把手。”
翟小溪放下心来:“您,您是华佗?”
墙上有一副字画,上面是隶书写的“华”。
老人家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那是老夫先人,老夫姓华名週。”
翟小溪哑然,她以为像华家后世神医死后也会去往永生极乐或者位列仙班,却没有想到华週在地狱酒店开了一间给捉鬼师治病的医馆。
“你还准不准备帮忙?”华週见她发愣,有些不满的瞪了她一眼。
翟小溪赶紧伸手,轻轻的把白祤翻了过来。此时此刻,白祤已经面无血色。之前在学校里匆匆处理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了开来,白祤背后的衣服几乎全部血水染红。
“起。”
华週抬手,白祤的衣裳褪去,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皲裂开来,伤痕触目惊心,很多地方已经成了黑色脓泡。翟小溪的心脏揪心的疼着。
华週开了针箱,里面飞出来数十根银针。银针长了眼睛一样,以某种阵法的形式,准确的扎入了白祤的背部肌肉里。华週点燃了某种特质的香,那香只有气味不见烟气。
华週举着香凑近白祤的脊背,银针黏连皮肤处,伤口深处的黑水突然一股股的往外流。翟小溪用帕子擦拭着,昏睡的白祤眉头皱着,发出了痛苦难耐的声音。
华週扫了一眼翟小溪通红的眼眶,出声安慰:“姑娘莫要太过紧张,白先生被镜妖碎片所伤,原本不碍事。可是那碎片里却汇聚着罪孽深重冥顽不化的阴气,故而伤口一时间难以愈合。加之他后面再次作法元气大伤,阴气趁虚而入,发作时已经侵入了肌理。老夫所用银针之阵法,以坤阵、艮阵入,巽阵、乾阵出,锁其新洛、阴洛、仓果、仓门四宫,若老夫没有猜错,一炷香的时辰后他便可以醒过来。再辅以狼骨、鹿角、惊奇木碾碎后热敷,不耽误你们下一次行程。”
翟小溪少许放下些心来。她默默点头,看这华週把工具收拾起来,忍不住开口问:“神医,门外的那两个人是谁?”
她认识杨七部,问的自然是跟着杨七部来的人。
华週停住了手头的动作,捋胡子笑了笑:“你们这次,可是见到了厉害的角色?”
翟小溪点点头:“只知道是一口古井里跑出来的摄青鬼,我不知道它的来历出处。”
华週略一思忖,满脸了然:“门外的两位鬼差大人,一位名神荼,一位名郁垒,是地府里看守鬼门山的门神大人。你们放走的摄青鬼,可能是从二位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为了配合地府公差们办案,晚些时候,杨七部可能会找你。”
华週凝神看着燃着的细香,掐算了一下时间,伸了一个懒腰。屋内突然多出了一方禅垫。华週过去静坐,守着白祤,不再言语。
白祤的呼吸平复了许多,那些伤口在银针的作用下不再开裂恶化,翟小溪弯腰,给他细细擦拭着额角的汗。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翟小溪放下了帕子,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杨七郎与两位鬼差,身后还有抱着三元的纪盟。看到了翟小溪,已经恢复的差不多的三元挣扎着要往翟小溪的怀里扑。
翟小溪眼睛一热,接过了自己的小家伙。三元却一反常态,要去叼她挂在身上的坤袋。
纪盟看了看翟小溪,又进屋看了看白祤,眼眶红了一圈,语气里有些宽慰:“没事就好,大家都没事就好。”
一行人在医馆的二楼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杨七部还未开口,就先看到三元费力,从翟小溪的坤袋里拖出了那只巨大的兽角。
三元又激动又悲伤,在交错的兽角支棱中钻来钻去,那模样和平时在翟小溪怀里撒娇几乎一模一样。
众人看了都有些动容。
“杨先生,我可以先问问,这是什么?”翟小溪指了指那让三元差点丢了性命也要拿回来的兽角。
杨七部脸色复杂的看着翟小溪,半晌后,缓缓开口:“这是麒麟的兽角,是它母亲的遗物。”
即便心里猜到了这个答案,可是翟小溪在那个瞬间心还是重重的坠了一下。悲伤又荒诞情绪立刻涌了上来。
“摄青鬼,杀了三元的父母,对么?”
杨七部揉了揉额角,并没有立刻直接回答翟小溪的提问,他伸手抱过了三元。三元小脸上都是泪水,扑簌簌的往下滚着,低低抽泣呜咽。
“小溪,你可知道二百年前,在地府发生过什么?”
翟小溪看向纪盟,纪盟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摇头:“不清楚。”
杨七部猜到了答案,叹气:“那时候,阳间战火连绵多年,地府厉鬼恶鬼激增,即便鬼差们没日没夜的加班加点也无法将所有人一一做清算。许多鬼魂因生前做了一些小偷小摸的罪恶,就被投入重型鬼羁押的鬼门山看押,在那里受尽苦楚。这样造成的恶果是,阳间的人类投生转世大大减少,连飞禽走兽新增率都持续下跌。再这样下去,天地不平,生死动荡,必有大乱。那年鬼节,地府总司特赦阴间,将许多收录在簿的轻罪恶鬼释放,让他们免受无期地狱之苦,重入轮回四道。”
翟小溪恍然,她与白祤进入的第一个关卡时间在民国,也是迄今为止年代最久远的关卡。时间上来看,确实如此。
杨七部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是我们却未曾料到,在亿万鬼魂中,许多罪孽深重的恶鬼厉鬼也趁乱跑了出去。许多人混入人道修罗道,再世为人,作恶人间不说,还有一些,诸如这一关你们看到的摄青鬼,回到了作恶发家的老地盘试图东山再起。他们身上血债累累,为祸人间。在这种情况下,地狱酒店才应运而生。我们将阳间有能力的捉鬼师招收下来,帮助地府公差捉拿逃离在外的恶鬼怨灵。这些,都是在我回答你问题之前,你需要知道的。”
翟小溪点了点头,杨七部继续往下说:“三元的父母,原是混沌洪荒,开天辟地时,父神母神亲自驯养的一对至尊灵兽。二者千万年来兢兢业业的造福三界,涤荡业障罪孽。后来,三元的父亲为地府所用,在两百年前鬼门之乱时冲锋陷阵,以强大的修为帮助地府收服了许许多多的恶鬼。那时候三元的母亲已经怀里两者的孩子。她带着三元潜去了长乐山,在那里,诞下了千万年之中第三只至尊麒麟。公麒麟战功赫赫,却惹怒了有恶灵之王之称的摄青鬼,伏懔。”
“伏懔?”翟小溪想起了那口古井,“那只摄青鬼,是由古井幻化而成的精怪?”
杨七部摇头:“古井之下,是西夏国皇帝曾经开辟的万人墓。伏懔不是某只鬼魂精怪,而是那墓地里所有死去之人的怨灵共同铸就而成的化身。它能力超群,野心极大。逃出去之后,公麒麟的穷追不舍让它自顾不暇,元气大伤。在被逼上绝路之前,它盯上了麒麟的孩子。麒麟是祥兽之尊,若能将三元俘获,它一来可以要挟公麒麟收手,二来,三元的精元可以为它所用。到时候脱胎换骨改头换面,它便不用再受制于任何人,任何力量。”
杨七部的眼睛里染上了悲伤,凝视着翟小溪,说的极轻极缓:“等公麒麟赶回去,发现长乐山只剩下了重伤不治的妻子,而他们的孩子就此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可爱猜剧情咩~~今天更的有些早!需要一些小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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