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米粉店已经被重新装修过。整个店面焕然一新，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窗隔开了前厅与后厨。
透过玻璃，阮新看见里面只有两个掂锅的厨师，剩下来来往往的，全是机器，类人型的，手臂型的……就连传菜的服务生都是。
无一例外，它们身上都有LinX的标志。
阮新问：“现在人工智能的成本这么低了吗？”
李沙点头：“你不知道，现在生意好的都买这些玩意儿，坏了LinX保修，倒闭了还能转卖。”
阮新点点头，默默折好外套放在一旁。
李沙坐在他对面，嘿了一声：“咋回事儿？你和薛临有仇啊？还是在怀疑人家针对我们？”
阮新嗯了声。
李沙嗤笑：“不是吧，人家要是针对我们，早动手收购了。你别听老头子瞎说，LinX那个规模用得着跟我们较劲？”
阮新皱眉：“反正……我觉得他不对劲。”
阮新这个人，犟得有点偏门，平常看上去很好说话很好骗，其实只会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大概这就是理论物理学家的世界吧。
李沙叹了口气：“再说了，人家对你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的，给了你十个亿，还无偿帮咱们收拾烂摊子。你不收老头子的钱我能理解，可再怎么着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李沙。”
阮新犹犹豫豫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道，“你能，借我点钱么？我找到投资人就会还你。”
李沙一愣，咂咂嘴，问：“多少？”
“二百八十万……”阮新低声说，“可以么？”
“……你早不说！”李沙一个白眼翻过去，翻开光脑摁了几下。
叮——
阮新取出手机，怔怔看见对话框里，账户余额从九位数跳到十位数，他迅速找到十几天前，薛临的收款记录，点击“退回”。
[您已成功退回转账]
这一瞬间，账户余额从十位数跳到四位数，还是2打头的四位数。
2706元。
阮新盯着那个2，却忽然有点释怀，自嘲般笑了笑。
他之前的确是抱了一点侥幸心理，想用这钱救急买靶向药，以后慢慢挣上了再还。
说到底，谁不想多活两年，谁不想活得健健康康无病无痛，哪怕是看上去像是正常人？
而现在……赚钱吧。
要不然下个月别想吃药了。
李沙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目光上下扫了阮新好几个来回，撇嘴道：“开心了？”
“嗯。”阮新抬头——
对面黄毛的李沙正拿着啤酒对瓶吹，脖子上的金链子闪闪发光。
嘈杂的店里，烟火气十足。食客们狼吞虎咽的吃饭，后厨乒铃乓啷炒菜，
刹那间，阮新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推了好几次眼镜借此用手背遮掩。
“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字清晰落在地上，“谢谢你。”
李沙嗤了一声：“小事儿。”
很快，一个圆柱型的传菜机器从后厨拼接的轨道上移来，它头顶上的盖子自动掀开，两碗米粉精准推到二人面前。
阮新还没来得及感叹时代发生了改变，就被浓郁的香气吸引。
店不是老店了，味道却还是老味道。
过夜熬的大骨汤底奶白，上头铺着厚厚一层牛腩，带着油光的清亮，软糯到入口即化。
米粉劲道滑爽，咬断时会轻轻弹起，勾着汤头的滋味。就连嫩绿的烫青菜，也是脆生生的。
阮新食指大动，刚吃两口，就看见对面的李沙打开光脑，开始播放一个视频。
标题很明显：LinX2036发布会
——正是下午他们错过的那场。
一般这种大公司搞产品发布会开幕前，都会给观众带来一个震撼感十足的倒计时，让人热血沸腾。接下来就是激情与情怀的大片，你会在观看时因肾上腺素的分泌，不由自主地掏出钱包。
然而当你反应过来时——已经买了。
LinX也是如此。
现场黑暗中，纯黑色的“10”这个数字重重打在屏幕上，底下就响起疯狂的尖叫声。
阮新低头吃了一口米粉，他这种人对产品发布会兴致缺缺，反而更喜欢官方直接列出一个表格，标明数据，一目了然。
但吃饭不看视频，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啊。
于是阮新抬起头，继续看。
那倒计时一过，只见屏幕上映出一片苍茫干涸的草原。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彻世界，手持长矛的原始人拨开野草，发现羚羊的踪迹。
场景瞬间递进，人类举起烽火，驻守城墙，开疆拓土。
宏伟的教堂屹立在山巅，成群的船队向新大陆远航，蒸汽火车发出滚滚浓烟——
第一颗卫星发射，第一台电脑诞生，电缆跨越经纬线铺设在深海，无线电的高塔如同领航的明灯。人们在街上即时通讯，虚拟现实技术真正出现，人工智能更新换代——
明天，人类的明天会是什么样的？
黑暗中，浮现出一句银白色的铭文。
——这个世界，为你而变。
它们瞬间爆炸成无数光点，凝聚成悬空的两颗明亮的恒星。光芒褪去，两个字映入阮新的眼：
“无界”
而面前的李沙已经激动不已，估计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掏钱。
“卧槽！……卧槽？？”
阮新抬眼看去，只见发布会的台上，薛临衣冠楚楚站在那里。
——在他面前，六个银白色的超导正方体腾空而起，组合排列，再向不同方向移去。
旁边的大屏幕，仿佛无人操作，随着他的讲解，所有界面开关自如。
记事本和键盘跳出，一个一个字凭空出现。
重点是，薛临只是站在那里，耳边别着一个白色的薄片。他没有动手，就像一个魔术。不说话，但能让整个舞台为他服务。
阮新立刻意识到，这看似魔法的技术是什么原理。
——所谓的意念控制，其实就是对你的脑电信息进行解码，然后进行传输。只要你想的足够“用力”，就可以了。
不过LinX已经带动了目前绝大多数城市的智能改造，“无界”获取的脑电信号可以通过个人光脑，转接到你想操纵的任何智能机器上。
在车祸之前，阮新听过脑电控制的无人机玩具，但玩具和脑电技术的普及差了不止一个爱因斯坦。
“难怪LinX前些年一直都在搞智慧城市。”李沙边嗦粉边说，“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设备和系统。”
换句话说，现在只要你买了LinX的光脑，就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一念之间，万物联通，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没有边界。
阮新收回视线，默默盯着自己碗里的粉，脑补了一个画面：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在吃饭时，对着旁边的筷子用力想：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筷子了，要学会自己来喂我。
可惜，筷子很难实行随时随地超导悬浮——它不会自己飘起来。
为了不用动手夹菜，而给饭桌安装一套超导盘？太浮夸了，还不如随身携带一个折叠式机械手臂……
在阮新走神间，一顿饭很快吃完。他婉拒了李沙送他回家的提议，自己坐地铁回去。
李沙也没客气，毕竟两人家一西北一东南，谁敢开车横穿商业中心，就做好天亮才到家的准备。
半小时后，阮新出了地铁站。
因为吸了好几口冷风，他忍不住咳嗽，于是抄了个近道，打算快点回去。
路灯昏黄。B城城郊不像市中心，繁荣和创新总是第一个在那里发生。
这里的时间流逝仿佛更加缓慢轻柔，深巷里穿出打牌吵闹和烧烤的香气，路边大爷推着自行车叫卖冻梨。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阮新刚要回头让道，谁知冷风当头而过，左臂传来一道巨力的拉扯！
“快！”
视线恍惚，阮新被一把捂住嘴，拽进漆黑的浓荫里。
穿着黑风衣的身影迅速把他推搡进栏杆底下，那里有道破开的夹缝，然后这人拉着他挤进两栋楼的夹缝，蹲在铁锈斑斑的防火楼梯后。
“嘘——”
大晚上还戴着墨镜的女子竖着食指在那张烈焰红唇前。她把墨镜一摘，亮橙色眼影，浓妆艳抹，阮新……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谁。
女孩咧嘴，一口白牙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苗妙？阮新作了个口型。
苗妙头点头。
下一秒，她突然僵住。
——寂静的小路上，响起另一个陌生脚步声。
嗒、嗒。
越来越近。
阮新屏住呼吸，往旁边看。
一道瘦长变型的黑色人影在对面的灰墙上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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