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愿意和薛总说话。”阮新脸上闪过一丝赧色，在略带苍白的脸上分外明显。
薛临看了阮新几眼，似乎很满意，不再追究。
“我也很想知道，阮先生对无界有什么看法。”薛临点头，“请坐。”
“站着讲方便。”阮新摆摆手，他昨晚已经有了初步思路，回家后还熬夜写出了所有研究的可能性，确保机械义肢能运行流畅，就像断肢再生。
只不过重生的，是一条凝结着人类工业与科技智慧结晶的手臂。
但他自认为这并非什么绝妙的创意。自己能想到，研发“无界”的薛临也一定能想到。
说不定，LinX已经开始着手做了。
阮新顿觉未来充满了希望。他拉过一旁的写字板，将它展开。
“我昨天巧遇了一位女士，她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或许需要点帮助……”
阮新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时不时在在写字板上添上一个个名词。
他没有提崔阿姨的名字，没有渲染那些身处绝境之人的痛苦，没有带上“改变世界”“引领潮流”的噱头。
仿佛科技就是单纯的科技，而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在这颗星球上，平凡的一天里，由平凡人想出的一个微小创意。
在这个开放自由的现代办公区，只有他四月春风般轻缓的声音流淌。
在他写下“EEG”时，一位年轻的女士来到他对面，轻手轻脚地坐下来，专注地听起阮新的讲述。
阮新朝她笑了笑，并没有丝毫停顿。
在他写下“BCI”时，第二个人停下了脚步，朝这片区域走来。
随之而来的是第三个、第四个，渐渐地，人潮自发地涌来，越来越多——
远处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人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他们安静地围着阮新坐下，直到身边再也没有空位，他们开始站在外围，直到脚尖和脚跟都挤在一起，他们手中的光脑不断闪动，记录一个绝妙的思路。
——见证一个发明的诞生，见证一段历史的起点，见证一个时代的来临。
阮新的讲述清晰明了，他的思维速度极快又极有逻辑。
你在听他说话时，会感受到他对真理与科学抱有那样单纯的热忱，语言和文字只是在拖累他的表达，公理和推导才是他世界的核心。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例外。
“……因此，我认为卷积神经网络已经不能满足这种设想中的智能机械手臂，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网络模型来提高脑电数据集的识别。毕竟，人类的身体，是一套无比精密的系统。”
阮新停顿一下，笑道：“而我只是个做理论物理研究的，各位在智能系统、软件架构和自动化方面，比我专业很多，一定能有更好的解题思路。”
他放下电子笔，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
阮新环顾四周，看见在这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办公区里，每一个人，他们或站或坐，或举起光脑拍摄的，或抓着纸笔记录，每个人的眼中都翻涌着激动的神采，聚拢在一起，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掌声雷动！
阮新感觉自己耳尖在冒热气，他看向对面的薛临，而薛临一边鼓掌，一边正看着那块写字板，若有所思。
似乎是感受到阮新的视线，薛临偏过头，正好和阮新对上。
他眼中带着赞许的笑，阮新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摸过牛奶杯，装模作样的抿了两口。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那个最开始来到办公区的年轻女士慢慢举起手。
“阮先生，久仰大名。”
她站起身说，“我是LinX下神经工程实验室的赵琦，研究方向是BCI，听了您刚才讲的，我个人认为这无疑是非常价值的……”
“……但可行性不大。”
此话一出，底下人交头接耳声渐起，又很快落下。
阮新平和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赵琦：“我们对脑电控制的机械义肢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但如果要达到阮先生所谓‘断肢重生’的效果，其实，不仅仅需要脑电采集和分析。
“我们能控制自己的手，但同时，手也是一种传感器。安装机械义肢的人无法进行需要手部精细操作的活动，因为他们只能单向控制自己的义肢，却不能得到信息反馈，连最基础的质感和温度都无法感受。”
阮新笃定道：“我记得传感技术在五年前就已经足够成熟了。”
但他阮新片刻，立马明白了赵琦为什么会否定他。
“你是说，信息过载？”
赵琦的嘴张了一半，似是没想到阮新直接说出了她想问的。
周围有的人眼睛一亮，有的还一头雾水，低声询问身边人，怎么突然听不懂了。
——人类的每一寸皮肤，每分每秒都在接收信息，冷的热的，小到头发丝在指尖还是指节处，大到树皮是坚硬柔软。这些信息通过神经回到大小脑里，被分析，大脑才能做出决策。
长期以往，小孩子学会控制自己的手，学会编织，学会解绳结，学会绘画，拥有肌肉记忆。
然而，目前任何一台设备都无法满足如此巨大和长期的运算量——除非你愿意拿一屋子的计算机做自己的手臂。
“没错。”赵琦问，“所以，阮先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么？”
她问得直直当当。整个办公区的人目光一下全部集中在阮新身上。
底下有人悄悄说：“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涉及到又一次科技革命，就像原始人无法制造出电脑，而古代人无法想象二进制的意义。
人类文明不是空中花园，每一项改变世界的发明，背后都有划时代的理论诞生。比如蒸汽机建立在热学与力学的成熟之上，比如无线电通讯建立在法拉第的电磁感应之上。
在数学与物理变革之前，任何妄图超越时代的设计只能沦为幻想。
而阮新垂下眼眸，静静看着写字板。
他好似在思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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