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工人多，医务所占了好几间房子，水磨石地面，绿漆墙裙，其他都是白色的墙面，灯都是40瓦的日光灯。
有门诊，有输液室，有药房，有护士休息室兼更衣室，有医生休息室兼更衣室，有分开的男女厕所盥洗室，算是场部条件最好的部门。
卫生所正所长，不是医生，是转业军人，×员。
下面3个医生，1男2女，中年男医生擅长内科和骨科。
杨云主要管药房，她还有一个助手实习生，盐场书记家侄女，就跟监工和小喇叭一样，医务所一有什么事情，不到一天功夫，场部人全知道。
另外一个年长的女医生擅长妇产科，解决盐场职工家属小孩就医问题。
职工生病，先在单位诊所看，看不了转市中心的盐场医院，盐场医院的旁边有盐务局，当官的都在那里办公。
正式职工医疗费是全报销，小孩子不是，报销60%~80%，其他自己承担，普遍做法是小孩看病，药费开在家长头上。
只有小孩专属病症，花钱特别多。
哪个单位都有指定的就医医院，不在指定医院看病，单位不报销，特殊病症除外。
要不然，就自费。没说，农村人不敢生病，能忍则忍，一场大病都能倾家荡产。
盐场场部这边还有工会，工会主席通常都是能写擅画，嘴皮子特别利索的，即将退休的场长、书记担任。手底下的兵都是结过婚的妇女同志比较多。联络干事都是会骑自行车的男干事。
盐场这边还有车队，卡车司机家的日子比场长书记家还好过，这年代，四个轮子的司机最吃香，能天南海北走动，有补贴，有外块赚。
很多漂亮姑娘想着嫁给卡车司机了。
穿绿军装的，毕竟常年不在家。
云市是海港城市，高收入人群还有海员，国际海员家的紧俏物资更多，就是婚姻生活处在守寡状态。
杨云不想再婚，她有儿子万事足，再让她嫁人，伺候一家老小，累死都不会有人心疼。
六十年代，大男子主义太严重了！
正卫生所所长指导杨云重写请假条，直系亲属丧假不扣工资，不影响涨级，杨云的中专学历是国家干部。
那一年速成大专，发得是结业证书，跟工资扯不上关系，白上了，一点屁用都没有。
就这样，杨云请到了带薪7天假期。
卫生所缺药，副所长开了一张药单，杨云还有替单位采购药品。
最紧缺的三样药：北京降压0号、鱼肝油和葡萄糖粉。
后2样，是这个时代的补药。唉……
也不用杨云自己买火车票，市区发出的火车在港口有站点，直接上火车打票就可以。
这个年代的工作证就和后来的身份证一样重要。
私事、公事一样要办。
杨云整理药房，和助手交接工作。
刚整理完，工会副主席，妇女主任来找杨云，请杨云捎带东西。
领导请下属帮忙，那叫给你脸，不给钱，不给票证，哪里能买到上海货。
没有人喜欢出差的，前几年1斤地方粮票才能换到9两全国粮票。
这两年，一斤换八两，都换不到。一些外地来的糕点，只收全国粮票。
华国上下，吃得太紧张，质量最好的农产品，以最低的价格，抵钱还外债。
杨云看了手中的清单，她不怕得罪人，给钱给票的，尽力而为。
像不给钱不给票，还狮子大开口，叫带手表、羊毛毯……这些人，一概不理。这不难为人么？
杨云现在就想解决自家问题，一家三口人，都有点浮肿，杨云就想着肚子温饱问题，其他东西都是次要。吃得饱，穿得暖最重要。
冬天到开春，都是青黄不接时候，高价都买不到粮食。
农村也没有黑市，镇里的黑市在哪里，杨云都不知道。肚子饿啊，只有山芋干可嚼，嘴里发苦，饿得心都疼。
初八，车队开工了，仓库里堆满了成品盐。
粗盐是散卖的，一麻袋就是一百斤。装卸工都是男的临时工，都是人工肩扛麻袋包。装卸工计件工资，一吨多少钱，装车后就结工资钱。
杨云中午也不回家吃饭，和其他人一样，饭盒里，开水泡几根山芋干吃。
下午四点就下班，推车回到山腰上的家，只看到炊烟袅袅，杨云口水都下来了，有吃的了。
要不是她身体虚弱，腿脚无力，杨云会去探探深水潭，应该有鱼吧，捞条淡水鱼吃吃也好的。
晚上依旧是棒渣粥，里头有个难得的煮鸡蛋，杨云和儿子一人一半，老父亲没吃。
没有东西喂鸡，杨云家老父亲名下的一只母鸡下蛋不勤力。
还谈什么蚯蚓养鸡，蚯蚓都煮熟蘸盐吃。
儿子知道亲娘明天要离家，晚上要跟杨云睡，热水洗洗小屁屁小脚丫后，就去床上暖被窝了。
老父亲吞吞吐吐有话对女儿讲，明天再讲，趁着肚子还有点货，能睡着觉。
便宜儿子瘦瘦的，摸得见骨头，不见肉肉，小火炉，真暖和。小小人就蜷曲在杨云的怀里，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睡着了。
原身与儿子并不亲近，孩子懂事又贴心，这样的孩子哪里找……
放到以后，独生子就是家中的小王子，要什么有什么，现在的条件，小孩的任何要求都那么简单，就害怕家长不要他……
有断顿的家庭，首先饿死的就是老年人和女孩，男孩也有。
村里静静的，白天，大人小孩都往山上找吃的，杨父说，这边杨家的山头，遗漏的山楂今天都被族老叫人摘了，整理精细些，看正月十五集上能不能换东西。
第二天早上，杨云早早起来，灶房墙上有一捆麻绳，不知道结不结实，能不能负担她体重到深水潭。
深水潭周围只见水雾，实在看不清情况，杨云没有信心，拎着一捆绳子回家了。
迎面就挨了老父亲一巴掌，后背好疼，“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去冒险了，家里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要出事，你儿子怎么活，我还能活几年，能护着他么？”
说着，说着，老泪就下来了，枯瘦的大手抹了一把眼泪，把绳子夺了过来，扔到他睡的床底。
“你去吃饭，我蒸了几个玉米面窝窝头给你路上带着吃。”
杨云吃过饭，坐在房门口，缝2个小布袋，一个装钱票，一个装工作证什么的。缝死在棉袄内侧，心口窝位置，安全第一。
杨父蹬着自行车，送杨云上了绿皮火车。
看了杨云的工作证，列车员安排一个靠近乘务员休息室的好位置。
喝热水、吃饭、上厕所都方便。杨云一人占着2人位子，晚上还可以眯一会。
正月里，坐火车的人少，火车上都是返乡探亲的军人多，还有商业单位和供销社的采购员，还有联系外调粮的，到了徐市就转车，他们往陕省方向去……
火车上有好吃得，水煮鸡蛋限量卖，1人可以买2个，5角钱一个，市价的生鸡蛋现在是7毛八一斤，58年以前6毛八、七毛二一斤都卖过……
坐上了火车，一人可以买一个黑面包，有1斤重，2块钱一个，吃起来特别有嚼劲，特别香甜。
主食杂米杂豆干饭，1块五一份，只限买一份，熟菜就2样，大白菜烧粉条，大白菜烧豆腐，2块钱一份，可以混着打菜，一份菜上还能看到几个猪油渣，特香。
山芋粉丝能吃出来鱼翅的味道，那豆腐，杨云都能吃出来大肥肉的感觉，那味道贼香……
十几小时后，杨云站在上海北站。
不挤公交车了，转来转去的，杨云直接坐上了载人黄鱼车，路程有点远，车资4角钱。
真是透心凉啊！
到了目的地，杨云下车，付了车资，拉车师傅还撕了2张2角的车票，这能报销么？先留着。
哎哟，洋气的带花园的别墅啊，还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这户人家了不得呦。
杨云按了3遍门铃，等了快到10分钟，才看到一位腰围围裙的中年妇女来开门。
蓝色印花布棉袄，黑裤黑灯芯绒棉鞋，头挽发髻在脑后，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味传来。
这女人好面熟，是亲妈么？
“你姓杨，你是云云吧？怎么这身打扮……”
杨云发型是六十年代流行的刘胡兰发型，身上的打扮男性化，像退伍兵，便宜丈夫的7成新军大衣給她穿来了。
危急时候，军大衣还能换来钱票，比金条还好兑现。
这女人就跟看货物估价，仔细打量了杨云一番。
也不让杨云从正门、侧门、小门进去，而是左右观察一下，指指后门的位置，催促杨云。
“快点，快点走啊，我去替你开门。”铁栅栏门就这样关上了，杨云见到亲娘的心，冷了又冷。
“你鞋底脏，脱了鞋再进屋，你不臭脚吧，不要搞得满屋子臭脚丫味好伐。你这大衣都是灰，脱了大衣再进屋，你怎么穿男人衣服，你没有自己衣服穿么……”
“好了，好了，陈妈，你少说几句这，位是谁，介绍一下。”一位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中年男士走了过来。
那位亲娘陈妈，手掩嘴，在这男人耳边嘀咕几句。
那姿态，那神情，就跟老鸨向嫖客推销头牌那种急切。
哎呀，大事不妙，这是亲妈要卖亲闺女啊！
死男人还招呼杨云进客厅坐坐，杨云想走，亲妈拦住了。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死男人去接电话了。
杨云只看到他脸色变得阴沉，回头用凶狠的目光看了杨云一眼。
那是一种要杀人灭口的眼神，让人心寒。
杨云一不留神，就被亲娘推进身旁的楼梯间，门被她从外面反锁了。
这是要囚禁我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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