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坐在药房里,她的心也乱了,她一边相信自己家儿子是个乖宝宝,一边担心儿子卷着他的小金库和同学们跑了。
她特别后悔,没有没收儿子的压岁钱,平时不给他零花钱就好了,这年头,不能富养儿子啊!
杨云正在纠结着,大院一位军属大嫂满脸大汗地来找杨云:“小杨,院子里上中学的孩子们都离家出走了,我家大丫头也跟着去了,她留一张纸条,我急死了,她爸爸带着部队拉练,联系不上,我来找你,请你们领导帮忙找找。这些该死的小孩子,这都要入冬了,一件厚衣裳都没带……”
杨云追问:“我家杨庭轩没在家里么?”
“你家,门锁着,大男孩们全跑了,就还有几个小的。”
“你婆婆不是在么,看门的王大爷怎么不拦一下啊?”
“我婆婆小脚,那几个大的,老王大爷怎么拦得住。”
没等杨云找领导,领导找杨云来了,还带来了好消息。
“小杨,你带着医药箱,跟我们走一趟,学生拦下来了,现在,在县飞机场附近火车站点,有几个小孩发烧了,你退烧药多带一点。”
好家伙,走得可真远。
“你先回去,等我们回来。”
“小杨,看到我家那几个,你捆也要把他们捆回来。”
杨云跟着盐场民兵连长,在吉普车上颠簸了一个半小时,才看到几个学校的大串联学生,竟然还有年轻的老师带队,疯了!
这是野外,气温最多有10度,现在是傍晚,竟然要在野外扎营,晚上露宿荒郊野外。
3面红旗插在土里,迎风招展。
“港务局中学长征队”、“盐场中学长征队”、大院小孩子更绝,直接以“云市预备役长征队”自居。
竟然搭起了行军灶,锅里煮着姜汤御寒了……
杨云鼻子尖,这姜味怎么这么熟悉,那口铁锅好像是自己家的。
再仔细瞅瞅,只见自家倒霉儿子,臂挂红十字会袖章,身后还跟着2名大姐姐助手,替同学们量体温了。
杨庭轩背的医药箱就是杨云放在家里的急诊医药箱。
小样,还有点医生的架势。
另一边,几位单位领导和学生家长,和领队的老师谈判,劝说他们回去。
说不通哦!那几个刚分配的年轻老师不同意回去。
有的学生经历一天又冷又饿的长途步行,已经支撑不住,同意回学校闹革命。
杨云把大院里小孩子集中起来,骗他们说:“你们要是这趟走了,就赶不上今年冬季征兵了。和阿姨回去吧!”
“杨阿姨,你骗人,征兵都是在春季。”
“谁说的,这是特招,专门从你们部队子女中特招,阿姨骗你们干什么,等你们爸爸集训回来就知道了么?他们不是临走之前关照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照顾好弟弟妹妹,帮妈妈做家务事……”杨云噼里啪啦说一大堆,她就想,先把小孩子骗回去再说。
一群男孩子被杨云的话,说动了心思。
参军,当个革命军人,那是他们的梦想。
考虑又挣扎了许久,嗯,同意回去了。
“杨庭轩,你过来!”杨云对自家小崽子才不客气了。
“妈,你来得正好,你那还有体温计么?妈,1号电池你有么?我看不清数字……”
小兔崽子,实习医生当得很过瘾啊!
天黑了,郊外更是冷风阵阵。有的小孩子,连干粮都没准备,又冷又饿,蜷缩坐在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里,低声地哭泣。
小孩子小么,这种行为可以理解。
领头的几个狂热分子,批评他们向恶劣的自然环境低头了。队伍中出现了内讧,差点打了起来。
两个单位的民兵连长和领导商量一下:“回去的上卡车,要走的整理一下行装,晚上8点有辆货运火车从这经过,到徐市就可以转车北上了。身体不舒服、发烧的人必须回去。”
就这样,回去的人多,继续北上的人少,杨云看他们要北上的人,多数戴着眼镜,已然都是成年人。
“杨庭轩,你带的军被和铁锅借給我们用,我们打借条给你,常用药可以留给我们用么?”
儿子看着杨云,杨云点了一下头。
急救药箱里的药品都留下给他们,听诊器、针管、针头留下来。
儿子挎包里的干粮也留给他们。
杨庭轩一带头,其他同学都把准备的东西,全赠送给他们老师、学长。连搭帐篷的那块大帆布也让他们带走了。
火车一到,港务局中学、盐场中学几个老师和几个学生,举着红旗上了火车。
火车呼啸着离去,只看到远走的人向留下的人挥手告别。
“回吧,我们都回去吧!呵欠,太冷了,鼻涕都下来了。”
刚才还唱革命歌曲壮胆的娃娃们,跟一群小鹌鹑一样,坐在卡车的车斗里。
发烧的那几个,照顾一下,坐在驾驶室。
4辆卡车拉着将近100名学生返回了。
卡车先停在盐场场部,休整一下。
发烧的学生晚上都在盐场医务所住院,老周、杨云和2个值班护士一通忙绿。
食堂那边还替一群小鬼煮了2大锅山芋干玉米粥,还有小鱼干下饭,暖暖和和地喝上两碗,才让人走。
搞好团结是必要的,运动前期是学生和老师,运动后期,那就是全社会了,亲人之间、工友之间、单位之间、群众之间,全被煽动起来了,弄得人,除了自己,不知道相信谁……
儿子杨庭轩被杨云安全带回了,他一点都不内疚,还能如往常一样和杨云说话,杨云看着儿子,心思很复杂。
她对这个儿子,是很用心地培养,就怕把儿子养废了。
现在就是这样,以后的大学不是统一高考,是按家庭成份推荐上大学。
军校是个好去处,就怕过几年军校也乱啊,要上军医大学,肯定要上战场的,正好赶上七十年代的中越之战了。
“妈妈,你怎么不理我啊,我不是没走么,你还生气啊?”
“没有,我想你学习上的事。儿子,我替你找到几本习题册,你做一下,不会的问我。语文也要做,不认识的字,查字典。就是当兵也要学习文化知识……”
带着部队集训的男家长们回来了,那几个领头的孩子挨了一顿打。听说他们把杨庭轩也拐走了,还上门赔礼道歉。
谎话竟然被杨云说中了,今年江省军区确实有特招,更主要的目的,是保护一些军队高干家子女,他们的父母被冲击了,就把孩子托付给部队上的老战友。
江省军区大佬“许”,还是有点担当的。
政治斗争太残酷了,保住孩子的命,就是留了革命的火种。
大院里适龄的男孩、女孩都参加了集训,一个月后,过了体检的孩子们,都参军走了。都去了东北那边的边防部队了。
没正经上过初中的杨庭轩,初中毕业了。
云市里,教学质量好的高中都在市区的一中、二中,需要住校,镇上的学生家长没有哪个敢送孩子去的。
市区里到处都是分派别的“×反派”,还设置了不少路卡。
杨庭轩的同学就分好几个派别:“反到底……”、“踢派”、农村来的同学分“公社派”和“贫下中农派”……
“儿子,你是哪个派的?”
“我是逍遥派,哪个同受伤了,我就去帮同学治伤。”
“儿子,你的理想是当医生么,救死扶伤的医生么?”
“目前如此,妈妈,我更想当个军医,救治流血受伤的革命军人。”杨庭轩语气坚定地说。
杨云沉默了好久。
老父亲听说了,只说了一句:“到底是当兵的种。”
儿子一天一天地长大,他有自己独立的思考,杨云和老父亲已经约束不了他了。
转眼,68年的春节到了。
一如既往,还是以前的那位武装部副部长送来了抚恤金。
现在他高升了,云市革委会副主任。
这次,他没急着走,在孩子爸的遗像前坐了好久,看着照片中的孩子爸说:“你呀,就那么早早地走了,你看你,还是那么年轻,而我们已经老了哦,都长白头发了。没有机会一起喝酒了……”
可能,一个人让人特别怀念,就是他在最美好的年华中逝去。
杨庭轩,现在是每逢父亲的忌日,就擦父亲的遗像,会擦许久,也会说一句:“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敬上的香,一燃至尽,仿佛听进了杨庭轩的心语。
也有替杨云介绍对象的,都是军队上干部多,杨云都推了,她一点再嫁的心思都没有。
会有人说:“小杨啊,这辈子,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啊?没什么可惜,杨云就是想在这动乱的年代,能做到一家人偏安一隅,就可以了。
68年,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开始。
云市的各个农场,都下放了不少知青。
云市的城镇下放知青,多数在市郊农村的各个公社生产大队,而异地的知青,多数分在离市区较远的国营农场。
国营农场是有工资的,公社生产大队,是需要知青下田种地挣公分的。
家庭不好的知青,下田种地挣公分的多。
而上海来的知青,脱颖而出,通过考核,当上了人民教师。
盐场中学也分配来几位上海老师,儿子上学有着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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