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了，哪个医生值班，赶紧出来看看，小孩血都止不住了。”
“杨阿姨，杨阿姨，你快出来，你家杨庭轩头破了。”
听到儿子名字，正在盘药品的杨云放下账本，冲出药房。
儿子杨庭轩是班主任背来的，捂着额头的手绢被鲜血染红了。
儿子的小脸萨白的，“妈妈，我是不是快死了，我头晕……”
“杨医生，实在对不起，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是冲着我来的，你家杨庭轩替我挡了一下。”
杨云没空搭话，她忙着替儿子止血消毒，伤口比较大，需要缝针。
没有麻醉药啊？伤口在头上，用麻醉药也不太好。
“儿子，我们勇敢一点，不用麻药，行么？”
“嗯，妈妈，我能挺住，我要和爸爸一样勇敢。”
一旁的护士长配合着杨云，缝了六针，儿子闭着眼睛忍着，嘴唇都被他咬破了。
杨庭轩刚上初一，就碰到这事情。杨云当妈的心疼得揪揪的。
校长带着2个肇事学生也来了，连罪证都带来了：一块带着杨庭轩血迹的石头。
2个十三十四岁男孩子，一脸无所谓，就不知道，用石头砸人脑袋，真会砸死人的。
“杨医生，他们家长马上就过来，商量赔偿的事情。”
“赔什么赔，不都治好了么，他妈妈就是医生，医疗费还全报销，杨庭轩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他家里肯定有钱……”
其中一个男孩嘀咕着。
“这哪家孩子，怎么这样说话，杨医生家是烈属，就一个孩子，没有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捡着穿，穿好点怎么了……”
杨云一点不想搭理这2个野小子，等他们家长来。
伤杨庭轩的石头有金属杂质，还要替儿子打一针破伤风。
等护士替杨庭轩挂上吊水，小孩子疲倦地睡着之后，杨云这才出病房处理这纠纷。
班主任和校长也是一身狼狈，外衣上有墨汁，头发也乱七八糟的。
卫生所所长是单位领导，替杨云出面，替杨云了，一家要15块钱，算作杨庭轩的营养费。
再多，2个家庭也拿不出来。不要，就是姑息养奸他们这种坏脾气。
赔钱了，学生家长就要杨云和学校保证，不再追究责任，2个学生的档案不记大过。
好不容易人散了。晚上值班的老周来了。
“周医生，你再替我儿子检查一下，我想明天去盐场医院替他拍个片子，伤在头部，我怕有脑震荡后遗症。”
“等他醒了，我替他检查一下，我开个证明，你去人民医院拍片，那边儿科出名。你先问问一院的刘院长在不在，他要不在，还是去我们盐场医院吧拍片吧？”
“刘院长怎么了啊？”
“忘了啊，德国留学的，海外关系，要被下放到干校了吧？”
“怎么会，他也是穷苦出身，他可是一院的招牌，我们江北最出名的儿科专家，在省里也排得上号的。”
“你去一院，问问你老同学就知道了。”
“妈妈，我口渴……”
“小杨，你棉签蘸水润润他嘴唇。挂吊水不能喝水，忍一下。”
“杨庭轩，我是你周叔叔，叔叔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
“嗯，我是诚实的好孩子。”
老周替儿子又做了一遍检查，暂时正常，流了那么多血，要好好补补。
班主任直接告诉杨云，杨庭轩在家休息半个月。
回学校也没有老师讲课，课本发下去了，天天上自习课自学。
老师在办公室天天写检查，知识分子，最悲哀的年代，来了。
杨庭轩的初中还没正经上过一堂课。这学期，学校要求学生人手一本《红语录》，天天读，天天背。
晚上，老父亲杨建业得知消息，带着一壶鲜羊奶来看孙子。
现在不许沾公社集体财产一点便宜，要喝羊奶花钱买，村里人舍不得钱，那十只母羊的奶，就卖给过路的司机。
“庭轩啊，老爹来看你了，肚子饿不饿，老爹烘得山芋干，又软又甜。”
“爸爸，不给他吃硬整东西，牵动伤口很疼，你看着他，这瓶吊水挂完，他还要挂1瓶小的吊水。我先回家熬粥，等着我回来接你们。”
“带床被子过来。”
“知道了。”
“妈妈，我要吃鸡蛋糕，吃了鸡蛋糕，我就有劲和你回家了，我现在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乖，妈妈答应你。不要说话了，先睡一觉，妈妈马上回来。”
“爸爸，羊奶给我带回去。”
“小杨啊，你家杨庭轩怎么样啊？小乖没和你一起回来啊？”
“他在挂吊针，我父亲来了，看着他了，我回来做饭……”
“哦，不耽误你了，你拿什么，烂腥的。”
“羊奶，老父亲在村里买的，补身子的。”
杨云回家后，就在厨房忙开了，煮一锅小米红枣粥，面已经起了，她想加点红糖做开花馒头……
菜么？就拿祥云空间里的猪肉松，儿子也知道上海的金姆妈，常常寄点好吃的过来。
明天休息，杨云要去食品公司大仓库看看，看看有没有猪下水猪肝卖，菠菜炒猪肝，可是最补血的。
小米红枣粥熬好，也来不及做红糖馒头，杨云装了一个保温桶粥，烫了点小菠菜，带着几块鸡蛋糕和1小包肉松就往单位赶。
保温桶还是在上海买的，塑料外壳，里面水银搪瓷胆，一个透明小内盒能放点小菜，塑料盖子可以旋紧。很实用的塑料制品。
被子、手电筒、雷锋帽也要带着。
到了卫生所，看着儿子缓点过来的小脸，杨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内衣都湿了。
“儿子，肚子饿了吧，妈妈喂你。”
“妈妈，真好吃。家里还有肉松啊，我以为吃完了。”
“不要说话，专心吃饭。”
“爸，我做得多，你也拿我饭盒，也喝一点小米粥。”
“我在家吃过来的。”话音刚落，老父亲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好几声。
今晚是老周值班，杨云油纸包一块鸡蛋糕，又放一点点肉松，送给他夜班加餐。
“小杨，大家都是同事，你也太客气了。”
“东西就一点，你尝尝味道。”
“谢谢，有点不好意思，抢你家杨庭轩的东西吃了。你家这个小子体制不错，养几天就能恢复，你不要担心了。”
“借你吉言，谢谢。”
老父亲可舍不得吃鸡蛋糕，喝半饭盒小米粥就不吃了。
吊水挂完，杨云背着儿子走，小孩都十多岁了，杨云抱不动他。
老父亲在前面骑着自行车引路，杨云在后面跟着。
六十年代的路灯，间距太远，到了部队大院，才能看清路。
“爸爸，晚上在这边住，儿子和我一起睡。你骑杨庭文自行车啊？”
“嗯，明早我还要回乡里，没有事情我再过来。羊奶煮没煮，给庭轩喝一碗好睡觉啊！”
“茶叶解药性，我用杏仁煮羊奶，去膻味。你讲个故事陪他一会，羊奶马上就好。”
“你哪里来杏仁的。”
“同学从西北寄给我的，叫我寄点干菜和海干货给他。援边1年，明年才回来。”
“哦，我去看看我宝贝孙子。”
一个月之后，杨庭轩才拆针线。伤口再长长，儿子头发又茂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
差点毁了儿子这张秀气的小脸蛋。
学校里的大喇叭，天天播放着革命歌曲。
收音机里，播放着华国一号首长的最高指示，那一场轰轰烈烈地政治运动，还是来了。
红旗飘飘、华国一号首长像章、《红语录》、《红选》、65式军装……风靡全国。
“妈妈，我们同学说现在坐火车不要钱，我们学校同学要组织起来，去北京大串联，大首长要接见我们，我们还要去延安，瞻仰革命圣地，妈，钱我有，你换点全国粮票给我……”
我的老天爷啊，六十年代的瓜娃子，胆子就这么大咧，儿子还不满12周岁了。
还不能强烈反对，杨云感觉她长白头发了。
镇定、镇定，想办法啊？
要不，我也去大串联。
这时候，学生停课，工厂停工，没有人上班，都忙着闹革命了！
打倒黑暗的旧世界，黑暗在哪里，光明在哪里，杨云看不出来。
你说，那么多学生停课在家，又那么地有思想有热情，社会上能不乱么？
可以提供的就业岗位有限，工作岗位竞争激烈，也出现很多在家吃闲饭的待业青年。
那过剩的精力无处释放啊？
学生有了动静，那工人老大哥能落后……
破“×旧”，上海金姆妈的发髻也被革命小将剪了。一切老旧款式的衣裳都不可以穿，着装史无前例的严厉起来。
都是火车运输革命小将大串联的，坐火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住宿有人管，在家里干什么，去大串联吧！
上海是工业品生产基地，上海一乱，全国各地的工业品供应紧张了起来。
而上海紧缺的副食品供应也紧张了起来。
每月，杨云的包裹一到上海，最多两天就被刮分了。
金姆妈的烟纸店，一个人看不过来，街道上把公共电话亭也并了过来。
只有烟纸店关门，金姆妈才有清净的时间。她也不熬时间，晚上8点，肯定把店门关了。
她寄给杨云的东西也有了变化，都是她亲手做的棉背心啊、老棉鞋、棉帽啊，在棉花里夹带一些玉佩、一些珠宝首饰。
乱世黄金珍贵，救人的药品也珍贵，活命的粮食也珍贵……
想着这些，杨云就往上海金姆妈那边寄粮食，乱七八糟的粗粮，完整的大米没有，碎米每次都寄,要是能救几个人也是件功德。
还要寄点颜色暗沉的布头和黄棉花，金姆妈急要啊！
云市的港口火车站，是陇海铁路线的东端起点或是终点，管理特别严格，从港口火车站登车，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盐场中学和港务局中学的学生被列车长赶了下来，学生们很有志气，要沿着火车道步行前进。
电话打到港务局和盐场场部，学生家长急疯了，借单位卡车连司机，去把小孩子追回来。
不省心的娃娃，不打一顿啊？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