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纳丝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她用碧色眼眸注视着贤者。
“我以为您是一位魔法师。”
米克兹斯洛薄唇微弯，美丽的唇瓣苍白而无血色。
“魔法是为了接近本源的规则，神术又何尝不是”
这是在解释房间里出现神术阵的原因。
伊纳丝还在思索贤者这句话的意思之时，在少女的身后，歌利亚清冷的少年音响起
“神是规则。”
米克兹斯洛微微颔首。
“世间万物的运转皆有其规则。魔法是在模仿、构建新的规则，而神术，则是无限地趋近于现存的规则。到了神那一步, 便成为了规则本身。”
伊纳丝忽然想起, 这本书里的神明, 很少亲自露面，存在感仅体现在聆听信徒的祈祷，和为神术力量之源两方面。书中提到的唯一一次神灵现世, 就是光明神降临人界，封印地狱之主。
“好了, ”贤者被蒙上的眼眶转向伊纳丝，“我们来继续上课。”
伊纳丝坐在朴素的木质座椅里, 看着贤者不知从哪取出了一块小黑板, 放在前方的木架上。
贤者课堂开始了。
歌利亚双手抱臂, 冷冷站在一边。
他的眸光始终落在认真听讲的王后脸上。
伊纳丝总觉得歌利亚的眼神像是在监督她不要开小差。
身为一名无法离开王城的王后，伊纳丝最多的就是空闲时间。
最近几天，她将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藏书馆。
这天傍晚，伊纳丝带着歌利亚从藏书馆离开, 在经过玫瑰园的时候, 遇到了早就等在此处的宰相大人。
奥狄斯身穿贵族礼服, 站在一簇玫瑰花前，气质高贵典雅。
他朝王后优雅地鞠躬。
伊纳丝“兰德大人，您有什么事情”
“王后陛下，我不得不提起这件事，是因为”
奥狄斯用贵族腔调说了一长串。
伊纳丝总结了一下，大意是
夏至日就快到了，光明神殿有在夏至日举行庆典的传统。国王不在，大主教也早已过世，因此御前会议全体成员都希望能由王后主持庆典。
奥狄斯给她扣了不少高帽子，马屁拍得既适宜又不尴尬，伊纳丝一时间竟无法想出拒绝的词汇。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她正想散散心透透气。
于是伊纳丝答应了。
庆典将在七日后举行。
伊纳丝回到寝殿，女仆早已准备好晚餐，伊纳丝便招呼歌利亚坐下一起用餐。
平时歌利亚不和伊纳丝一起用餐。但今天回来晚了，王宫里的厨房大概已经关闭。
而且，今天是月圆之夜
比起来让发疯的歌利亚危害女仆们的安全，还是让少年留在能控制其颈环的她身边好。
歌利亚对于和伊纳丝共进晚餐这件事接受良好，他似乎忘记了奴隶的身份，姿态随意地坐到了伊纳丝的对面。
女仆们早已见怪不怪。暗地里那些关于王后和亚拉德尔的传闻，已经变成了王后和小奴隶的传闻。
二人沉默地用餐。在伊纳丝正和餐盘中的小牛排作斗争的时候，刀叉落地的脆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少女抬起银霜般的眼睫，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歌利亚蜷在地板的花砖上，身体和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修长的银发逶迤在地砖的花纹间，显得凌乱而华丽。
圆月的银辉透过窗，洒在少年的脸上。
他紧闭着眼睛，微微上扬的眼角不断抽动。雪色的长眉痛苦地拧着，薄唇微张，发出低哑的呜咽。
伊纳丝并没有贸然接近歌利亚。她站起身，尽量悄无声息地退到远离他的位置。
可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蓦地张开嘴朝伊纳丝扑过来，看这架势是想啃她的脸。
伊纳丝侧翻躲过，但自己也摔倒在地上，反倒把少年也绊倒了。
好在这个位置铺着地毯，歌利亚不至于把脸给磕破。
少年爬起来又准备向伊纳丝袭击，但此时倒在地上的伊纳丝，已经念完了控制少年颈环的咒语。
歌利亚琥珀色的眼瞳骤缩，随即一头向地上栽倒。
伊纳丝连忙滚向一边，防止少年倒在她身上。
一声闷响，歌利亚倒在了她的旁边。
少年银发披散，拂过伊纳丝的手腕。
早在用餐的时候，伊纳丝就遣走了女仆。
少女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垂眸凝视着少年。
歌利亚脖颈处的颈环似乎施加有某种魔法效果，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蓝光，让他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伊纳丝冷静下来。她走到一旁泡了杯红茶，将从藏书馆借阅的书籍拿到烛光下，安静地阅读起来。
夜色渐深，少女的眼皮不止一次几乎合上，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歌利亚的安危，但更多的，还是怕他骤然苏醒，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暴起伤人。
这时，伊纳丝忽然听到敲窗户的声音。
她抬眸向窗外看去。
一袭黑衣，发色银白，额前挑染了一抹绯红的西尔维斯特，此刻正张开翅膀悬在她的窗前。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面颜精致纯洁得有些过分。
伊纳丝无视了他。
西尔维斯特将半张脸贴在窗户上，幽怨的望着伊纳丝。
“你觉得这样可以吓到我”伊纳丝失笑。
西尔维斯特将脸挪开，轻轻摇头。
“我有办法帮助他。”西尔维斯特的眸光落在歌利亚的身上。
伊纳丝说“你的办法，不会是将他转化为血族吧”
西尔维斯特盯着伊纳丝，神色里含着赞赏，“你说对了。”
“我想，歌利亚不会赞同这个提议。”他对自己的血脉很骄傲。
“他的死活我不关心”西尔维斯特压低了声音，“只是想帮助你。”
伊纳丝直觉西尔维斯特又想和她合作，便道“温妮丝已经离开了兰提，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共识”
西尔维斯特眨了眨眼，“我们都是银发。”
“哈”伊纳丝有点不能理解西尔维斯特的脑回路，“上次你将头发染成银色，是为了和我多一些共同点”
西尔维斯特露出愉悦的笑容“被你猜到了。”
当血族少年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那张昳丽纯洁的脸，又显出了几分邪异妖冶。尤其是他今天还在额前挑染了一抹红发，绯红的眼睛弯成了惑人的弧度。
伊纳丝不想再和西尔维斯特交流了。
于是她朝他挥挥手，表情自然的拉上了窗帘。
就好像，天黑了本来就该拉上窗帘一样。
窗外传来几声蝙蝠翅膀的扑腾声，似在抗议。
伊纳丝熬了一个通宵。
直到清晨的日光从窗帘的罅隙洒落，歌利亚才幽幽醒转。
他将纤长的手指插入银白的发丝之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头颅捏碎。
伊纳丝从书海之中抬起睫毛。
“歌利亚，你在做什么”
少年金色的眼瞳中还带着自我厌弃的神色，但在他抬头看向伊纳丝时，却很好地收敛了眸中的情绪。
歌利亚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干涩“您陪了我一晚上”
“之前不知道你失去理智时攻击性这么强。”伊纳丝如实说道，“女仆们既不会魔法，也不会神术，不能放任你出去伤人。”
即便伊纳丝这么说了，歌利亚还是坚信自己的看法。
“谢谢你。”他断断续续地说。
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之前都是被关在笼子里，一个人。”
确认了歌利亚已经恢复正常，伊纳丝洗漱之后返回床上补觉。
伊纳丝沉入了梦境。
这次她梦见了地狱第七层的古堡。
少女站在窗前，绯红的月光洒在她的脸颊和银发上。
窗外是盛放的黑花鸢尾，更远处的崖壁下，是绵延到视线尽头的，关押异种和罪孽灵魂的尖塔。
哀嚎声徘徊在远处，经久不散。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梅修斯。
魔鬼离开之前，特意叮嘱她要在梦境中喊他的名字。而她也答应了下来。
于是伊纳丝轻轻开口“梅修斯。”
无人应答。
她又道“梅修斯。”
还是没有人回答。
“梅修斯”她加重了语气。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笑。
伊纳丝迅速回头。
但她却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披着长斗篷、黑发曳地的魔鬼，将她揽进了怀中。
少女抬起白皙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手腕却被修长的五指握住了。
虽然是在梦中，伊纳丝却感觉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让伊纳丝觉得她的心脏功能出现了异常。
“我还是很遵守承诺的。”她尽量不去想手腕被魔鬼握住的事情，而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梅修斯垂眸凝视着绯红月光映照下的少女。
狭长眼眸里盈着清冷的冰蓝，而那冰蓝之中，倒映出银发美人的笑靥。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过了一瞬伊纳丝不太清楚梦境中时间流动的规律魔鬼的薄唇吻过她的眉心。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捧起她的后脑。
掠过眉心的吻很轻很轻。
比梦境中的云雾还要缥缈，比细碎的水光还要清浅。
伊纳丝微微怔住。
梅修斯的吻让伊纳丝产生了“这一切都是幻觉”的错觉。
她抬起手掐了梅修斯的手臂一下“这是真的吧”
梅修斯抬起鸦羽般的眼睫，眸子里盈着受伤的神情。但他的唇角却不可抑止的上扬。
“为什么确定真假要掐我”
伊纳丝理所当然的回答“我怕疼。”
梅修斯笑出了声，他再次将少女抱进怀里，用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柔顺的银色发丝。
“梦境是虚幻的。但我们是真实的。”优雅华丽的中音在少女的耳侧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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