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024章

    第024章 “消毒灭菌”

    罗宾又被审讯了三天三夜。这一次他没有遭到任何生理上的暴力, 但他的感受就是四个字：生不如死。

    胤禛要的是罗宾所知的一切。不止是显微镜, 医学书, 病菌与瘟疫，还有罗宾从小到大的所有见闻。而且要留活口，不能弄伤了他，他以后还有用。

    平二第一次收到这种命令。以往抓了舌头, 要么严刑拷打, 要么抓来一家老小威胁。如今罗宾来自海外, 没有亲友可抓，以后还有用，那就不能伤筋动骨……

    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平二抓破了头皮, 最终圆满完成了任务——他发明了疲劳审讯。

    贝勒府的两名通译原本是京城洋人教堂的帮工, 一个擅长意大利语，一个擅长法语和西班牙语, 英语都平平。

    平二的小弟，人称小幺儿的韩十六小时候和水手学的半吊子英语和法语。罗宾本人会说荷兰语、英语和法语。

    搞清楚语言问题后，平二让两名通译和韩十六轮班讯问罗宾，英语和法语反复交替讯问, 相同的问题重复了几百遍。

    罗宾被绑在椅子上，没吃没喝不能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此地主人的豁免，不会再受皮肉之苦。一看到那个痛殴自己的打手冷笑着站在门口，他就浑身发抖，问一答十。

    罗宾度过了人生最漫长的三天, 到最后已经精神崩溃，痛哭流涕，只想一死了之。

    他一遍又一遍交代着所知道的一切。

    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家族成员的情况，在牛津求学的每一门课程，看过的每一本书，他知道的牛津的每一门课程，他认识的每一个人的情况，去过的每一间教堂，参加过的每一场舞会，看过的每一场戏剧，他每一个情人的姓名、家世、交往经过，她们的丈夫的姓名、家世、担任的职务，这些年他记忆深刻的重大事件，他逃跑坐船的路线、见闻，甚至他吃过的每一种食物……

    罗宾始终没有见过这栋房子的主人。他有一种感觉，这些人的讯问不像是寻求什么答案，而是在了解和印证什么事情。

    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只要这些人给他一口水喝，让他躺下睡觉，他可以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三天后，罗宾的二十年人生就摆在胤禛面前。

    这次平二可以拍胸脯保证，罗宾所言绝无虚假，交叉重复审讯完全挤干了他投机取巧的心思，只能说实话。

    胤禛通宵看完罗宾的供述，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各种信息在他脑中不断分门别类，又互相联系。

    京里那些洋鬼子传教士，张口闭口都是神棍之言，很少透露本国的情况。还是这个送上门的洋鬼子老实。

    透过罗宾的生活轨迹，胤禛逐渐看到一个野心勃勃的国家的发展轮廓。

    君权神授的国家，教会一手遮天，随意将人打成异端烧死，国王不甘受制，一番博弈，教会权势大减，只能做出妥协……各种自然学派兴起，带动发明热潮，巨商豪富成为新的官员阶层，各种新兴行业出现……从中国传过去的火硝药、司南被广泛应用，火器更新换代飞快，航海冒险家前赴后继，到处抢占地盘，运送移民，为宗主国攫取财富。

    原来如此……西洋人用我国的东西加强了自己，四处扩张，一开始到了这边只是为了求财，但接触得多了，渐渐发现两边的发展不一致，有机可乘，终于露出獠牙，要将我国分而食之！

    禁海？“梦中”皇阿玛后来就是这么做的，但只禁锢了本国发展，挡不住西洋的船坚炮利。“梦中”很多后世的分析评论，都说大清自废武功，贻误时机，才被西方远远甩下。

    而我就算知道了这一切，又能如何？

    胤禛翻身坐起，看着桌上一本洋文书。

    那箱东西里，只有这本书不是罗宾偷窃的赃物。据他交代，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故事话本，从考入牛津大学起，一直随身携带。

    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身披甲胄，骑着战马的人，手执长矛，冲向一架巨大的风车。

    *

    正月还没过完，四贝勒就一脸严肃的进宫给皇上请安，献上一个叫什么显微镜的东西，说是里面可以看到瘟疫的元凶！

    这可是个稀罕事儿。风声传来，有人猜测，四贝勒该不会是要学太子殿下，搞个什么祥瑞出来罢？

    乾清宫内，胤禛跪下请罪，说这东西应该早点送来，下面人不知轻重，耽搁了时间。

    “儿子派了两路管事南下采买，其中一路在广州城外一池塘里，发现一具浮尸，脚下拴着一个箱子……”

    “他们背着差事，本不该多生事端。但那管事竟是个贪心的，要发死人财，捞上来箱子，见是洋文书籍和仪器，觉得可以卖些钱财，就瓜分一空……”

    “他们几个串通一气，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想前几日吃醉酒说漏了嘴，被旁人听到报给苏培盛，这才把他们人赃俱获。”

    “儿子见是西洋的东西，请了京城内教堂的神甫来辨认，说是西洋医学书籍和一架显微镜，此镜能看清水中微小之物……还说瘟疫就从那微小之物中来。”

    “儿子这才知道，那些该死的奴才误了大事。儿子带显微镜进宫特来请罪。”

    康熙面色严峻，问道：“那些奴才现在何处？”

    胤禛一脸惭愧地道：“背主的奴才见利忘义，儿子一时火上了头……下令将他们乱棍打死，填了井了。”

    康熙摇了摇头道：“你啊，性子还是这么急。何必跟奴才置气？多问几遍再处置不迟。那显微镜何在？朕倒要见识见识水中微小之物。”

    连着两日，乾清宫召见了几位曾在御前行医和推演西洋数理的传教士神甫，询问显微镜的原理和瘟疫的防治。有实物在眼前，他们不知道皇帝了解多少，也不敢推诿，杂七杂八的说了一些情况。

    九阿哥胤禟刚刚回京，还没睡上一个囫囵觉，也被康熙叫去了。

    胤禟以为皇父不满他回来迟了，跪下请罪道：“是儿子不中用，路上生了两回病，走得慢了……”

    康熙并未生气，叫他起来道：“你自己没出过远门，这回吃了苦头了，人都瘦了好多。一会儿让太医给你开个方子，好好养上几日。”

    皇父一番温言体恤，胤禟感动得鼻子一酸……赶紧捂住了，生怕君前失仪。

    康熙见他这样，决定长话短说。

    “今儿不问你南下的差事，只问你一样，你在南边可见过一物名显微镜？”

    胤禟想了想道：“回皇阿玛的话，儿子听说那是西洋的玩意儿，却没见过。儿子办差巡视了广州几处码头，抽查了两条西洋人的商船，只有茶叶、瓷器等物。时间有限，儿子没有去教堂之地走访。”

    康熙点了点头，让他去给宜妃请安，然后回府好好休养。

    稳妥起见，康熙命刑部详查此案。刑部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了广州不久之后，广州府的加急公文到了。

    经过紧急排查，广州衙门抓捕了一伙强人，他们招认曾经打劫一名西洋男子，因没找到金银财物，恼怒之下，半夜时分连人带箱子抛入荷塘灭口。

    荷塘附近的茶棚也查问过了，茶博士还记得当日远远的看到有一伙人从水里捞东西，然后直接进了广州城，都没停下喝碗茶。

    四贝勒府对刑部的查问十分配合。康熙得知，果然有几个去过南边的管事被除了名，底下办差的也被发卖了一批。

    这种自曝家丑的事情，老四有什么必要说谎呢？康熙只是例行核实，每一样都和胤禛所说对得上，那就无可置疑。

    康熙看着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不得不信，心理也是一阵不舒服。他是真龙天子，怎么能和这些害人的东西共存。

    胤禛表示，此物会带来疾病，一定要将之彻底消灭。四贝勒府内外都得了命令，不管吃的用的，井水也好，玉泉山的泉水也好，都要先烧开再使用。腐烂发霉之物立刻丢弃，所有垃圾都运到城外远离水源之处，能烧的烧，不能烧的挖深坑填埋。墙角地面阴沟里都用生石灰配水调和成的乳液彻底消毒，而且每过十天就这么来一回。

    胤禛强烈建议康熙，皇宫马上进行大扫除，甚至整个北京城都要严格执行这个“卫生条例”，因为病菌微小，影响却大，如果一处干净，旁边一处脏，脏的地方还是会形成污染。行之有效后还要向全国推广。

    康熙哭笑不得。胤禛想得太简单，整个皇宫消毒就要大费周章了，北京城也按这么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胤禛每天上一个折子强调此事，康熙也有点坐不住，先给太后、太妃们的住处，太子毓庆宫和自己的乾清宫消毒一番。

    宫人们从没搞过深度清洁，都累得半死。他们又没看过显微镜，没见过微生物，听说以后都要这样搞，很多人暗中抱怨四贝勒多事。

    胤禛可不管别人说什么，亲自盯着永和宫做了个全面消毒。

    德妃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阵仗，被消毒药剂熏得够呛，心情真是一言难尽。要说她不感动，那是假的，只是她觉得老四又得罪人了。唉，这孩子就是太认真了。

    十四上蹿下跳跟着添乱，又好奇地跑到四哥府上看显微镜，只觉得好玩。

    胤禟听说了此事，想起那张给自己立了大功的治疫方子，也跑去把宜妃的翊坤宫收拾了一顿。宜妃不嫌折腾，儿子这么孝顺，她挺胸抬头，骄傲得一比。

    诸位皇子一看，别落人后啊，纷纷自掏腰包给母妃打扫房子，自己的府里也收拾起来。

    康熙大手一挥，年轻或者无子的嫔妃住处和空置的宫殿也进行了消毒。

    皇宫这一番折腾的动静可不小，在胤禛的建议下，康熙命宫中的能工巧匠着手仿制显微镜。紫禁城内外也都知道了这种新奇之物。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京中的达官贵人们都想看看这个西洋景儿。

    此时显微镜已经问世三十年，除了被罗宾偷盗的最新款式放大三百倍的牛津大学科研用具，放大倍率从五倍十倍到几十倍的各种款式显微镜，已经流入民间。虽然远隔重洋，但有钱就好办事。

    和欧洲的情况相似，紫禁城的贵族们第一次发现周围见惯了的东西还别有洞天，都大感新奇。有人接受不了，说这是西洋妖法。有人害怕微生物，反复打扫自己的住宅。还有人吟诗作赋抒发感慨。

    但是，听说北京城要普及消毒灭菌，全城大扫除，王公大臣御史们的声音就开始变味了。

    “四贝勒小题大做，未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一年之计在于春，百姓忙于生计还顾不过来，搞这些不是扰乱民生吗？”

    “什么显微镜，证据不足，那微小之物因何致病，又如何医治？只怕其中有诈！”

    “西洋之人非我族类，其言不可轻信……”

    太子胤礽在朝会上对胤禛说道：“四弟本意是好的，毓庆宫焕然一新，我也是领情的。但若说全城扫除消毒，物资的抛费先放在一边，只说一点，上哪里找这么些人力，难道要加派徭役不成？”

    御史一听这还了得，赶紧劝谏道：“启禀皇上，春耕春播要紧，此时万万不宜加派徭役！”

    胤禛出师不利，但人力资源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能做无米之炊。他回到府中面沉似水，一筹莫展。

    紫禁城消毒的事儿闹的沸反盈天，尽人皆知。听雪听了不少说法，回到西小院当个趣事儿来讲，权当给庶福晋解闷。

    没想到，向来眼里只有针线的庶福晋听完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剪子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道：

    “这么说，也该是我吹一吹枕头风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