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月黑风高”
北京城以西七十里有座百望山, 乃是太行山余脉, 温榆河蜿蜒而过, 两岸林木葱茏,风光秀丽。更为难得的是山前山后三十多处天然温泉,泉水终年温热,带着天地之灵气, 有滋补健体之功, 最是养人的。
山脚缓坡处位置最佳的三处温泉, 几年前就已经被围了起来,建成了太舟坞庄子。去年皇上特意将此地赏给四贝勒胤禛做休闲别院,四贝勒带着家眷在此休养,一住就是几个月。
如今四贝勒陪伴皇上到塞外出巡, 不在京中。但太舟坞方圆五里的地面上, 各处要道关卡一直有庄丁把守巡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今夜来到山庄后门处的客人显然不在阻挡之列。
山庄大管事桂永带着四名小厮, 亲自提着气死风的灯笼,一路小跑到门前,笑嘻嘻道:“喜鹊叫,贵客到。原来是十三爷大驾光临, 奴才给您请安了!”
十三贝勒胤祥从天津码头下了船,带着随从车马走了两天,路上接到了南洋辗转过来的信鸽传信。他看过内容就忍耐不住,只想速速回京。
随从属员不敢深劝,胤祥带上三十名亲兵, 抄近路策马疾驰,在后半夜到了京畿地面。
胤祥想起附近就有四哥的温泉庄子,一时心血来潮,决定借住一晚,泡个温泉解解乏,明儿一早进京。
太舟坞路口庄丁见是十三爷来了,一路放行,胤祥带人径直到了山庄后门。
桂永体型富态,一向油嘴滑舌,和胤祥也是老相识了。胤祥一见来的是他,掌不住笑了,手中马鞭一扬,作势要打。
“半夜三更,哪来的喜鹊叫,那不是乌鸦吗?狗奴才,都坏透了你,滚过来给爷牵马!”
桂永刚往前一凑,胤祥的坐骑乌骓马就喷了个响鼻,踏踏地后退两步。桂永吓得一出溜,跪倒在地。
“十三爷饶了奴才吧,奴才自打三岁的时候被猫挠了,看见这些牲口就双腿发软……”
胤祥哈哈一笑,跳下马来,往里就走。
桂永贫嘴没个正形,但他带的小厮十分殷勤,忙不迭地为胤祥牵马。庄子上站岗的兵丁都目不斜视,十分整肃。胤祥看在眼里,内心点头赞许。
桂永赔笑道:“十三爷好容易来一回,奴才理应大开中门的,主子要是知道您从后门进来,非抽了奴才的筋不可……”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中赞叹。十三爷带的亲兵个个彪悍,行走间自成章法,不见挤挤挨挨,却将十三爷妥妥地护在中央,实在了得!
“也该抽抽你那懒筋了,”胤祥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正好走到后门了吗,哪儿那么多讲究?明儿一早还要进京,我带的人多,给我找个大池子,都解解乏!”
四哥的心腹大管事,会怕猫,怕牲口?乌骓不肯靠近他,因为他身上有温泉都洗不掉的凶悍血腥之气!
桂永不得不佩服,十三爷端的行事谨慎,心细如发!
庄子里的小池子是精心修葺,给主子、女眷以及小主子们用的。大池子的水温效果自然比小池子低一些。
十三爷不肯走正门,又要大池子,时刻以兄长为尊,不肯越雷池一步。
怪不得主子有一次提起十三爷,叹了口气,说没有比他更好的,但有时真心疼他,想让他不要那么“好”!
桂永心念电转间,拿定了主意,悄悄的吩咐小厮去安排。
让十三爷和亲兵一起泡大池子?绝无可能!主子若知道了,可真的要亲手抽了我的筋了!
走过一道跨院,胤祥的亲兵首领突然打个手势,全队成防御姿势,挡住了胤祥。
“主子,有人动手的声音!”
胤祥也听见了,可能隔着几重院子,的确有人呼喝打斗之声。
他悠悠然问桂永:“这么巧,爷大半夜赶路,你们大半夜练武啊?怎么没把你这肚子练小点儿?”
桂永愁眉苦脸道:“您可别提了,大半夜的谁不想钻被窝啊,偏偏几个毛贼来偷鸡摸狗……”
胤祥长笑一声,军中养出的霸气显露无疑,“好啊,我也见识见识这山里的毛贼!”
一行人往东走了两个院子,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偏院。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却不见半分紧张。
数十个侍卫将门窗和墙角要路都堵了,笑吟吟站着看热闹。院子中央有几个蒙面黑衣人正在与侍卫做困兽之斗。
两名侍卫领班站在堂屋门口,指手画脚,恨铁不成钢道:“肖老三,你行不行的,这么半天都抓不住一个!”
打斗中的侍卫嘴硬道:“我是想抓活的!”围观的侍卫们盯牢了黑衣人,口中却在哄笑。
胤祥看了也放下心来。侍卫领班带人看守的堂屋里,应该就是黑衣人的目标了。这几人身手不错,但四哥的手下足以对付。于是他也揣着袖子看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十三爷么!十三爷回京了!”
侍卫们发现了他,十分亲热,纷纷过来请安,还有那手脚快的,从屋里搬了张太师椅出来。
胤祥大马金刀的坐了,忍不住笑道:“你们在这耍猴儿呢?时候也不早了,赶紧抓了人问话。”
众侍卫轰然应诺,几个好手立刻跳入场中。
黑衣人本就在勉力支撑,如今压力剧增,立即显出颓势。有一个黑衣人沉不住气,从背后抽出了短剑。
胤祥沉声道:“拳脚比不过,就想动家伙?尔等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褚贤,给我教训他!”
褚贤是念峡的大弟子,为人忠厚老实,练功最为刻苦,平时寡言少语,功底是一等一的好。
念峡没有带他去南洋,而是让他贴身保护主子。胤祥也喜欢他的人品功夫,任命他为亲兵副队长。
褚贤一言不发,拧身一跃,来到持剑黑衣人跟前,竟要空手夺白刃。那人心忙意乱,根本不是褚贤对手,三个回合就被踢在手腕上,短剑“当啷”落地。
“好俊的功夫!”“高手啊!”众侍卫大声叫好。
黑衣人首领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颓然道:“罢了,技不如人,我们认输!”
胤祥起身走到黑衣人跟前,喝道:“既然认输,何必藏头露尾,真佛也该露了法相吧!”
黑衣人扯掉蒙面,却道:“无量天尊,我等却不是佛子。”
胤祥一听,这是道士啊,“既是出家人,为何夜闯皇子府邸,你们可知这是死罪!”
“十三阿哥容禀,”旁边一个黑衣人也扯掉蒙面,“我们不是为非作歹,而是为了清理门户!”
胤祥就是一皱眉。清理门户?这些江湖中人真的自以为不在红尘中,不服王法管么!
领头的道士最为年长,颇通世故,急忙放低姿态:“十三爷,我道门不幸,出了张明德这不法之徒,在京城做了很多无德之事,我们是奉了祖师的法旨,要将这个恶徒明正典刑!”
“住口!”胤祥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行罚行赏,自有王法,尔等休得胡言乱语!”
几个道士噎住了,满心不服,又不敢出声。
念峡另一个徒弟,叫做周云,此刻来到胤祥身旁小声道:“主子,奴才做过几年火居道士,请主子准许奴才问他们几句话。”胤祥点点头。
周云和几个道士一搭话,满嘴道门术语,如同说天书一般。听得胤祥等人云里雾里。
不多时周云回来禀告:“主子,问明白了。道门如今有好几派,这几人是鹤归岭的,要杀一个张明德,是鹿鸣山的。奴才也有耳闻,这两派近几年都想一统道门,火并了多次,正是死仇。”
胤祥看了一眼桂永。桂永小声道:“确有一个道人在此看押。主子前儿刚传了讯来,要押解此人到热河行宫。”
到热河?胤祥眼睛一亮,把桂永拉到一边,“这个张明德是干什么的,我正好有事找四哥,可以押送他去热河!”
桂永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赶忙摇头道:“十三爷,这审讯的事儿,奴才一无所知,是李班头他们负责的,一向单独向主子报告。”
“装什么狗熊,看你那点出息!”胤祥鄙视脸,“人在哪儿,我去看看。”
众侍卫看押着几个道士。胤祥带着褚贤、周云随桂永走进堂屋。
一个瘦小干枯的小老头正蹲在板凳上抽旱烟,见胤祥来了,慢慢悠悠站起来,打了个千儿,一张口声音嘶哑难听,“给十三爷请安。”
“免了,老李啊,你还是这么……”胤祥比划了一下,干笑一声,“张明德人呢,可有招供?”
“招了,什么都招了。”李班头拧起眉毛,眼中有一丝忧虑,递过一沓供状。
胤祥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等翻看完了供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把供状往桌上一扔,就像那几张纸烫手似的。
因为那的确是烫手山芋!
胤祥双目厉色连闪,“带我去见他!”
张明德就在后屋,蓬头垢面地蹲在墙角。不知李班头用了什么手段,张明德身上并无伤口血迹,却精神萎靡,连站都站不起来。
胤祥走过去打量着张明德,张明德慢慢抬头看了胤祥一眼,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又是一个天之骄子,大富大贵……”
胤祥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转身出了堂屋,来到院中。
他看了领头的道士一眼,“你们江湖上的事儿,我管不着。这个张明德是钦命要犯,休想带走!念你们无知初犯,我可以网开一面,给我滚得远远的!”
胤祥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但几个道士不通世务,都听不出来。
胤禛的侍卫们自然知道胤祥并无断案的职权,但从上到下没有一点犹豫,立刻按照十三爷的吩咐,将几个道士远远的押送出庄子。
胤祥回到堂屋,坐在李班头蹲过的板凳上,又细细看了一遍供状,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个人不能留!”
桂永用袖子擦了擦脑门,其实胖脸上一滴汗都没有,“主子信上说,皇上要亲审此人!”
胤祥双目逼视着他:“我说了,这个人不能留!”
李班头摇头叹气,像拖死狗一样把张明德拖到堂屋里。“老奴也觉得,这个人不能留。”
张明德本来痴痴呆呆,此时张口大叫:“皇上要审我!你们不能杀我!我要见皇上!”
“咔嚓”一声,只见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将张明德的脖子硬生生凹断!
桂永松开手,张明德的死尸像破布袋一样倒在地板上。
胖胖的大管事又用袖子擦了擦脑门,若无其事道:
“主子还说过,十三爷的话,就是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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