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075章

    第075章 “佟府诡谲”

    李茂盛是山东寿光人, 练就一身精妙歧黄之术, 行医三十年, 医德有口皆碑。他与吕成安曾同堂学艺，这次是应吕师弟之邀，进京参加医术研讨会的。与同行的交流让他获益匪浅，打算回山东就推行卫生检疫之法。

    吕成安邀李茂盛多住些日子, 感受一下天子脚下的繁华气象。李茂盛顾不上领略京城风物, 先问好路径, 轮流拜访京城各大药房、医馆，四处取起经来。

    这一日他走到东四大街的潘家老号药铺，正撞上佟府的家人来请药铺的掌柜，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内科大夫潘道铭。伙计解释掌柜的不在, 佟府家丁吵吵嚷嚷的不肯离去, 似乎并不相信。

    医者仁心，李茂盛看不过眼, 正好自己拎着新打造的医药箱，应用之物都带齐了，于是上前一步，说自己也是大夫, 问病人在哪里。

    佟府家丁们一听这儿有个大夫，一拥而上把他架走。李茂盛只当是病情紧急，这些人慌了手脚，礼数差了一些，也并未在意。

    潘家药铺的伙计倒抽一口冷气。这附近的医馆药铺都知道, 佟家三爷脾气暴躁，打伤了好几位前去看病的大夫，有两人还被打断了手脚！虽然过后佟府都会赔偿一笔银子，但哪位大夫愿意给这种人看病？

    佟家势大，医馆不敢得罪，看到佟家人上门，异口同声的说掌柜的、坐堂大夫不在。也不全是说谎，有几个胆小的真的跑到乡下去避难了。

    这个眼生的大夫可能是外地来的，竟然自投罗网！伙计不认得李茂盛，也不敢叫他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架走。

    到了佟府，李茂盛被带到隆科多面前。

    李四儿病危，隆科多已经几天没合眼，双目赤红。厅上的桌椅砸坏了大半，满地碎瓷片没人打扫，地上甚至还有斑驳的血迹。他死死盯着新来的大夫，喉咙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声响，仿佛要吃人一般。

    李茂盛心中一凛，这位就是病人了？症状很严重啊。还没开口询问，隆科多就扑了上来，抓住李茂盛的领子，恶狠狠地咆哮道：“救不活她，爷要你的命！”

    原来病人另有其人？

    李茂盛行医多年，见识过很多惊恐、无措、大喊大叫的病人家属，虽然心中不悦，但勉强可以理解。他跟随隆科多进了后院，到了一间精致华丽的卧房内，终于见到了李四儿。

    都不用诊脉，李茂盛一眼就看出，榻上的女子神情呆滞，双颊惨白，额头出现大片玫瑰疹，虽然盖着厚厚的绣被，地上烧着三个火盆，屋内空气燥热难耐，她依然在不住地打着寒战！

    伤寒之症！而且已到末期，此女绝无幸理！最多只能用药减轻一些痛苦了。

    带着惋惜，李茂盛从医药箱中拿出棉布口罩戴在脸上，刚要靠近床榻查看，隆科多一把将他的口罩扯下，抡起胳膊就来了一记耳光，“放肆！狗奴才，你敢嫌她有病！”

    几天之前，两位大夫就是因为戴口罩，被隆科多打断了手脚。在他眼里，李四儿是最宝贝的女人，任何人都不许嫌弃她有病！

    这人疯了！

    李茂盛的耳鼓嗡嗡作响，面皮红肿，嘴角破裂，舌尖尝到了自己的血，他心中大骇，拼命后退，想逃出门去。

    隆科多习武多年，身形矫健，狂叫着抓住李茂盛，双手掐住他的喉咙，“庸医！都是庸医！你们都想害死她！”

    李茂盛体力不支，眼看要被掐死，一道黑影从门外闯了进来，大吼一声：“住手！”

    卧房外脚步声声，来了一大帮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怒骂：“孽障！孽障！真是前世的冤孽！法海，快拿下他！”

    说话的正是孝懿皇后之父、一等公佟国维。他致仕在家养病已有五年。

    佟国维有七个儿子，隆科多排行第三。佟国维认为其他儿子资质平庸，只有老三最像自己，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对隆科多十分放纵。

    李四儿在隆科多院子里骄横跋扈，将原配折磨致死。佟国维骂过几次，隆科多充耳不闻，我行我素，佟国维也就不管了，听之任之。

    如今李四儿病重将死，隆科多发了疯，一连打伤几位大夫，风声已经传到了府外，影响越来越恶劣，这样下去，迟早会招来御史的弹劾。

    佟国维坐不住了，想要教训老三，才发现其他儿子都不在府中，有的是御前侍卫正在当值，有的出门办事。没法子，他只好让人去隔壁府里叫侄子，就是佟国纲的三个儿子。

    佟国纲去世多年，长子鄂伦岱与隆科多一向不和，听说那府里闹了起来，鄂伦岱冷笑一声，托病不出。

    佟国纲次子法海和三子夸岱也不喜隆科多为人，但叔父召见，大哥已经躲了，他们再躲就说不过去，只好跟着报讯之人过来。

    听说隆科多又招来一位大夫，佟国维带着两个侄子刚到院子里，就听见隆科多在鬼吼鬼叫，还有大夫嘶哑的惨呼声。

    法海官至侍讲学士，侍讲的对象正是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祯。他为人正直，文武双全，武勇不下于隆科多，与两位喜爱练武的皇子关系十分融洽。

    这时候法海一听屋里的动静，就知道出事了，赶紧冲进去救人。佟国维再生气也不能闯进儿子妾室的屋子，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

    法海想掰开隆科多掐住无辜大夫的手，但隆科多这几日不眠不休，都靠吸食加料烟草支撑，脑子早已混乱，疯狂起来，力大无穷。法海没辙了，只能一掌切在隆科多颈后，将他打晕。

    一通大乱过后，倒霉的李茂盛被法海和夸岱领人抬到隔壁院子里。李茂盛脖子上被掐得黑紫，脑袋在墙上撞了两下，如今昏迷不醒。

    佟国维带人将隆科多也抬到隔壁院子里，对屋里病得七死八活的李四儿根本不闻不问。

    对于法海出重手打晕隆科多，佟国维心中十分不满。他看了看那个昏迷的大夫，知道此事只怕不是用银子能打发的了。这人清醒过来，还不得报官？

    家丑不能外扬啊！这人衣着普通，可能只是个游方郎中，不如把他……

    法海见叔父盯着倒霉的大夫，眼神十分不善。法海的心就是一沉，明白了叔父在打什么主意，他想杀人灭口！

    心念电转之间，法海上前一步道：“叔父，侄儿刚刚看到地上有这个郎中的医药箱，这是最近从宫里开始流行的玩意儿，此人说不得有什么关系……”

    佟国维心有不甘，皱眉道：“不就是个游方郎中么！蝼蚁一般低贱之人，如何攀得上宫里？”

    夸岱如今在工部上行走，比法海见识更多一些。他对隆科多十分厌恶，也开口道：“皇上钦点工部制造了一批这样的箱子，配给远嫁公主身边的医士所用，这人只怕真的有些来历。”

    佟国维面沉似水，不说话了。夸岱又道：“叔父不必担心，大不了多花些银子，让他不要声张。他既然有宫里的关系，就有上进的心，以名利诱之，保管他知情识趣。”

    法海不耐烦听这些，转念一想，说道：“叔父，以小侄看，隆科多也需要再找大夫医治，我去叫个相熟的大夫来，不会走露风声。”这个倒霉的大夫也得需要医治啊！

    佟国维心疼隆科多，果然应允。法海急匆匆出了府门，跑到潘家药铺。他与潘道铭是老熟人了。

    潘道铭这里却在招待一位客人，正是吕成安。

    吕成安交游广阔，知道师兄李茂盛今儿往这边来了，还以为能在潘道铭这里遇上。

    潘道铭为了躲避佟府，一直在后院不出来，也不知道李茂盛曾经到过门前。两人闲谈一阵，吕成安准备走了，到下一家医馆去找师兄。

    正在此时法海来了。他与潘道铭相熟，不用人通报，直接进了后院。见潘道铭有客人，法海十分尴尬，但府里那烂摊子还等着，只好一边作揖赔礼，一边将事情说了。

    潘道铭还没说什么，吕成安可急了，怎么这位爷说的大夫，好像自己的师兄呢？

    吕成安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身边带着两名小厮，这只是明面上的。胤禛还给他配备了十名侍卫，都穿着便装，平日远远的跟在他后头，这会子就在潘家药铺的四周的街巷里等着。

    吕成安一个眼神，小厮会意，退出去通知了侍卫。

    法海听潘道铭说这也是一位名医，想起府里有一个昏迷的大夫，隆科多癫狂暴躁，他的妾室李四儿和玉柱奄奄一息，还有几个仆人也生病了……

    法海硬着头皮，重金许诺，请吕成安和潘道铭一同去府中看病，而且一定会照顾他们的安全。

    吕成安假装犹豫一下，点头道：“这是行医的本分，我怎能推辞？”

    潘道铭看在法海面子上也答应了。三个人离开药铺，奔赴佟府。吕成安眼角余光看到他的侍卫跟了上来，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