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076章

    第076章 “各怀鬼胎”

    吕成安跟随法海和潘道铭一路走到东四大街, 只见佟府占了往南的胡同, 一直到灯市口大街, 都是佟家的宅邸，不愧是出了两位皇后的显赫之家。

    潘道铭经常与法海往来，说话比较随意，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国公爷可好？府上是请得动太医的人家, 怎不请来为三爷的家眷诊治？”

    吕成安也跟着露出不解的神情。法海闻言脸上一红, 对府中越来越骄奢银逸的做派深以为耻。

    “叔父还算硬朗, 我不是那府里的，并不知端详。只听说隆科多从热河回来，女眷就病了，没断了请大夫吃药。”

    法海的性子强硬, 刚直, 随了阿玛佟国纲。佟国纲随康熙征讨噶尔丹，阵亡于乌兰布通。佟国纲也是一等公, 但他的三个儿子并没有袭爵。

    一来，佟国纲头脑清醒，觉得自家已经太显眼了，有避一避风头之念, 屡次上折子，说皇恩太重，受之有愧；二来，佟国纲与长子鄂伦岱势同水火，简直是前世的仇敌, 佟国纲早些年就上折子控告鄂伦岱忤逆不孝，要断绝父子关系，闹的不可开交，立刻招来御史，弹劾佟府家风不正。

    康熙以为舅舅家担心位高权重被忌讳，搞出□□是在自污，所以不当回事，一直以劝解、和稀泥为主。佟国纲为国捐躯之后，康熙亲自主持舅舅的丧事，才发现鄂伦岱果然不像话，在丧礼上并无悲戚之色，康熙以孝治天下，顿时恼了。

    经查，佟国纲的三子，性格其实都像亲父，死犟死犟的，只是各有各的表现。鄂伦岱是为了亲母之死，与佟国纲闹翻。法海愤世嫉俗，从礼部到户部，到处得罪人，不容于同僚。夸岱是个木头脑袋，在工部闷声不吭地当个小管事，除了器械什么都不感兴趣。

    鄂伦岱为了母亲忤逆父亲，你说他是孝子还是不孝子呢？康熙没办法决断，觉得这三个表弟都是奇葩，一生气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鄂伦岱在散轶大臣的位置上待着，不受重用。法海给皇子上上课，侍讲学士不算正职，没有翰林官编制。夸岱继续鼓捣器械。袭爵的事儿就这么耽搁下来。

    这样一来，佟府就是佟国维这位一等公为主了。

    佟国维因病致仕，看似要颐养天年了，但偌大的家族利益，他不可能放手不管。大哥死了，侄儿们没有爵位，佟国维觉得，就算佟家要低调避讳，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法海知道，隆科多是佟国维看好的继承人选，所以才能在府中无法无天。虽然心中不满，但现在他们哥仨都是靠边站的，大事上头说不上话。

    进了佟府，法海负责引见，潘道铭和吕成安在京城都小有名气，吕成安还因为献上清疟散受过皇上嘉奖，封为“义医”，佟国维知道这虽然是小人物，但可上达天听，所以不敢小觑，以礼相待。

    潘道铭和吕成安先给隆科多看诊，见这位佟三爷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满脸狰狞，凶神恶煞一般，两人对视一眼，先开了宁静安神的药，加大剂量版，制好了让仆人给灌下去。

    当两位大夫问起为何不请太医，就算没请太医，前面请了哪些医生，脉案和方子都是什么，佟国维满脸尴尬。

    自打李四儿发病，隆科多上蹿下跳，太医早就请过三五轮。太医勉为其难，看在一等公佟国维的面子，过府给一个名声狼藉的妾室看诊，早就不满至极。

    但太医们并未敷衍了事，认真检查之后，众口一词是伤寒之症，也开了药。太医说得明白，此病凶险，要认真吃药，保养身体，绝不可劳累、动怒，更是禁绝房事。

    用了一段药，李四儿稍有起色，觉得没有大碍了，就把太医叮嘱抛到脑后，做出病美人之态，以烟草助兴，与隆科多天天上演海誓山盟，山无棱天地合。

    隆科多被迷得神魂颠倒，他身强力壮，这么胡天胡地了几日，感觉没有不适，认定李四儿真的好了，更加放浪形骸。

    其实李四儿停了药，病情就开始反复，她不懂隔离，更懒得消毒。服侍的下人陆陆续续有几个感染了，只是和李四儿一样，一开始还不明显。

    来探望母亲的玉柱，听说母亲好了很高兴，亲手服侍母亲喝汤。李四儿也以为自己好了，见儿子孝顺，抱着儿子哭了一场，眼泪鼻涕乱飞，把玉柱也传染上了。

    放纵一时爽，预定乱葬岗。没过几天，李四儿、玉柱、几个仆人都开始发病。

    隆科多再去请太医，太医们只派了手下弟子过来，一看还是伤寒，而且变本加厉了，留下药就走了。再找上门去，人家避而不见。

    那毕竟是太医，隆科多不敢怎么样，就开始从附近的药铺医馆里找大夫。李四儿和玉柱每况愈下，隆科多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害的，只能发疯地责怪无辜的大夫。

    佟国维支支吾吾，李四儿的侍从病病歪歪，隆科多的小厮说得颠三倒四。

    潘道铭和吕成安一听，这府里竟然这么多伤寒病人，都心中骇然。他们拿出医药箱，先派发了一轮口罩，讲解了一番伤害病菌、传染原理。

    此时佟国维的第六子庆复、第七子庆泰回府，他们二人都是三等侍卫，刚刚下值。佟国维的长子长孙舜安颜听说家中出事，也从户部赶了回来。

    连佟国维在内，一大家子都知道伤寒会传染，但以为离远点就没事，更没见过口罩。听大夫这么一讲，人人都想立刻佩戴。口罩数量有限，下人们自然分不上，也先用布巾蒙面。阖府上下，都对李四儿和玉柱的院子退避三尺。

    两位大夫又去看了李四儿，这时她已经高热不退，不省人事。旁边屋子里躺着她的儿子玉柱，也是一样的症状。潘道铭和吕成安一起摇头，连药都不用开了，基本上就是“治不了，等死吧，告辞”三连。

    佟国维只关心隆科多，把他抬到自己院子里。这个府里没人在意李四儿的死活。至于玉柱，佟国维根本不喜欢这个庶孙，反正隆科多还有长子岳兴阿。

    佟国维知道潘道铭有一手金针刺穴的本事，只求潘道铭救治隆科多。潘道铭无法，只得跟着过去开始准备。

    这边一通忙乱，吕成安心里着急，不知师兄如何，听到身后有人低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三叔这也太闹腾了，咱们家这点事儿，都成了京城的一大笑话了！”

    吕成安侧身瞥了一眼，说话的正是刚刚介绍过的佟国维之孙舜安颜。

    原来这就是没有照顾好主子的姐姐的那位额附。吕成安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隆科多虽然是人渣，但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边的庆复低声喝道：“胡说什么，还嫌不够乱？”

    虽然他看三哥隆科多也不顺眼，阿玛佟国维偏心太过，但轮得到舜安颜这个小辈说话吗？如今连额附都是虚的，你还有什么用啊？

    舜安颜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阿玛叶克书是佟国维长子，为人也有才干，官至銮仪使，但还是挡不住一场大病去了。舜安颜一直觉得，阿玛那个銮仪使应该是自己的，但祖父佟国维却把三叔隆科多运作上了这个位置。

    说什么为了家族大计，舜安颜也就忍了，结果隆科多还办砸了差事，把銮仪使丢了。祖父偏袒三叔，三叔跟没事人儿一样，就知道宠爱那个来路不正的李四儿。

    舜安颜与温宪公主性情并不相投，而且公主并没有带来他最在意的官职，不能在族中压过三叔隆科多，他早心存不满。

    公主避暑途中病逝，和我有什么关系？每次见到四贝勒，都对自己一张冷脸。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点心胸，比八贝勒差远了！

    李四儿看样子是完了，三叔也发疯了。舜安颜心中幸灾乐祸。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看看，遭报应了吧！

    佟国维的院子已经人满为患，法海带着吕成安去隔壁院子，给那个倒霉的大夫看伤。

    吕成安一看果然是师兄李茂盛，其状凄惨无比，简直如死人一般。吕成安扑过去检查，发现师兄伤虽重，性命暂时无忧。

    吕成安心中大恨，一半恨隆科多，一半恨自己。

    正是自己设法在隆科多的烟草和阿芙蓉里掺和了虎狼之药，李四儿和隆科多好这一口，日积月累地吸下去，就算没有伤寒，也会逐渐亏虚，到最后精神亢奋，却皮肉枯干，浑身筋骨僵死。

    没想到自己的作为，让师兄无辜受累，被狂性大发的隆科多打成这样。我怎对得起师兄！人真是不能做坏事啊！

    吕成安眼珠转了转，对法海说道：“法海大人，在下的惯用医药没带在身边，这位大夫情况不太好，我想带他去我的医馆治疗。”

    法海往佟国维的院子瞅了一眼，那边乱哄哄的，暂时顾不到这边。法海一咬牙一跺脚，低声道：“要走就快走，迟恐生变！”

    吕成安一听，顿时对法海另眼相看，没想到佟家还有这么一个仗义执言的人！

    他真心实意地道了谢，让小厮背着李茂盛，从角门匆匆出了佟府。找到侍卫吩咐两句，雇了一顶软轿，四个人抬着昏迷不醒的李茂盛，飞快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