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096章

    第096章 “大吹法螺”

    “砰——咚！”

    一只沉重的木桶脱离了固定用的粗绳, 从倾斜的甲板上翻倒, 滚向另一侧, 砸中了两个木箱, 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

    掌舵和水手的声音间或传来：“抓稳！”“右满舵！”

    又一阵大浪打来, 甲板又往反向倾斜。

    “咳咳，来人，快去保护，保护钦差大人！”

    琉球册封副使、内阁中书舍人冯修文脸色刷白, 一手按着脑袋上磕碰的大包，一手扒着船舱门口，向外声嘶力竭地喊道。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从旁伸出，抓住冯修文的胳膊, 将他拽进了船舱里。

    “冯大人，让你在舱中绑好绳索的，你怎么到门口来了！”

    冯修文定睛一看, 不是旁人，正是他喊着要去保护的琉球册封正使、十三贝勒胤祥, 身后还跟着几名亲兵。

    风浪颠簸之中，胤祥好似闲庭信步，反而要搀扶着站不稳当的冯修文。

    冯修文一阵羞惭。他是文官, 祖籍天津，从小经常坐船，但也只是不晕船而已, 手脚的力气不够大。水师兵丁给他留了细缆绳，让他把自己绑在船舱角落里的柱子上，他却不会打水手结，船身摇晃几下，绳子就松脱开来。他早先把自己的仆从都支使到甲板上，去保护御赐册封之物的箱笼，周边一个人都没留。

    胤祥哈哈一笑，拿过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冯修文的腰腿结结实实绑在船柱上。

    “冯大人，你放心，这不算大风浪，已经快平息了。我们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到钓鱼台了，到时候会停锚歇息一夜。”

    “好，好！”冯修文喜出望外，“十三爷水性当真了得，风浪中如履平地！”

    胤祥又对自己的侍卫道：“莫德里，去找冯大人的伴当来，让他们每过一刻钟给冯大人解一次绳子，活动活动腿脚。风浪完全停止后，就不必绑了。”

    莫德里领命而去。没过多久，风浪果然渐渐平息。

    负责护送钦差船队的福州闵安镇水师千总、宣抚使司佥事姚堂来报，胤祥的座船上撞坏了两处杉板，一箱日用碗碟，幸喜御赐册封用品保护得当，都安然无恙。后面的九艘官船也有一些损失，但都不大。

    胤祥放下心来，极目远眺海天交界处，随口吟诵：“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鳞介无小大，遂性各沉浮……”

    “噗通！”

    胤祥就是一愣，甲板上的水手已经叫了起来：“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有人落水！”

    “好像是钦差大人的亲兵！”

    胤祥吃了一惊，巡视了一下自己的亲兵，“周云呢，周云到哪里去了！”

    “糟了！”褚贤脸色苍白道，“周师弟早上就说不大舒服，没有用膳，刚刚抗过了风浪，可能是脱力了！”

    莫德里是亲兵首领，水性极佳，叫了一声，“你们保护主子，我下去找！”就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传令，停锚降帆！”胤祥喝道，“姚千总，此处水深多少？”

    姚堂也命手下的兵丁准备救人，回道：“启禀钦差大人，此处距离钓鱼台不足十海里了，您看，那边那条黑线就是！这里的水也不会太深，最多十几丈，只是怕有浪涌！”

    胤祥心中一凛。

    他前一年在福建督办船务时，多次出海练习水性，知道海底地形复杂，有海沟，海坑，各种堑壑。海水流经这样的地形，加上风力的作用，经常会形成浪涌，产生暗流和旋涡！

    一场风浪刚刚过去，海水还在动荡不平，发生浪涌的可能性很高！

    正在这时，莫德里从水下钻出来，脸色有些难看，摇了摇头。

    胤祥心往下沉，没找到？

    姚堂的经验更加丰富，“您的侍卫入水太猛，可能是抽筋了！甲字营，救人！”

    十几名水兵应诺，熟练地背好救生缆绳、套上救生衣，灵巧地从船舷翻入水中。

    有两人从旁边架住了莫德里，往船边拖，其余的人继续搜寻周云。

    莫德里觉得给主子丢了脸，不肯上船，猛地一踹水面，硬生生把抽筋的腿脚抻开，还要返身入水。

    胤祥很了解他的性格，但是水中救人最费气力，莫德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所以胤祥大声喝道：“莫德里快上来！别让爷亲自去捞你！”

    莫德里无法，只能满面羞惭地顺缆绳爬上甲板。

    褚贤也想下水，但他是亲兵副首领，莫德里已经下水，他就不能再擅离职守，离开胤祥身边。他焦急地注视着海面，脸上不知是水是汗。

    “找到了！”一阵欢呼传来，撒出去的水兵纷纷往回游。

    三名水兵架着失去知觉的周云往回拖，眼看快到船边了，有一人大叫：“不好！浪涌！”

    一连五六个水兵在浪涌的冲击下东倒西歪，幸好有救生衣在身，勉强维持了平衡。

    抓着周云的三人，一人被水冲得脱手，向后翻滚了几丈远才停下。另外两个还勉力支持着不肯放手，可是周云往下坠，浪涌打个盘旋，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旋涡！

    胤祥大喝一声，“褚贤！救人！”

    褚贤早穿好救生衣，应声而出，飞快地扎入水中。

    对付浪涌，最为关键的是闭气和爆发力，都需要长久的专门练习。闭气时间长，才能防止呛水；爆发力强，才能加快划水频率，摆脱水流的冲击和纠缠。

    褚贤一到水下，又变成三人救一人，另外二人缓过一口气，顺着海面起伏，慢慢往上浮。

    浪涌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一股消失了，又出现了一股！褚贤的心就是一沉！

    正在这时，水面又被破开，褚贤感觉旁边落下一个强健的身影，那人伸手抓住周云的领子，猛一踩水，力道十分强劲，向上蹿了一大截！

    与此同时，第二股浪涌也消失了！

    褚贤和另外两个水兵压力大减，心中都是一喜，纷纷踩水向上，挣脱了水面！

    出了水，褚贤才听到甲板上姚堂的咆哮：“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没保护好大人！”

    往上一看，姚堂已经套上救生衣，要往水里跳。

    他说什么，没保护好大人！褚贤顿时急了，再看甲板上哪里还有胤祥！

    褚贤的脑袋嗡嗡作响，旁边却有人哈哈大笑，“愣着干什么，快接过去！”

    褚贤扭头一看，刚刚在关键时刻入水救人的，正是自己的主子十三贝勒！

    褚贤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顾不得许多，接住了昏迷的周云。

    水兵们七手八脚将胤祥、褚贤、周云等人都拽上了船。随船的大夫赶紧过来救治周云。

    胤祥亲自下水救人，可把姚堂吓得不轻，赶紧率领水兵们跪下给钦差大人请罪。

    胤祥毫不在意道：“快起来吧，姚将军，咱们是老相识，还用得着大惊小怪？我若没那个本事便罢了，既然我水性不错，下水也就是举手之劳，还更凉快呢！”

    一场风波过去，船队起锚，一个时辰后果然到了钓鱼台浅滩。

    钓鱼台又名钓鱼岛、钓鱼屿，在《沿海山沙图》中，钓鱼屿和赤尾屿、黄尾屿、澎湖、东沙等，都是福建海防的区域。

    此时的航船都是靠罗盘指针确定方位，因此航路也称为“针路”。计算航海里程的单位为“更”，一般说法以一昼夜为十更，一更的航程约五十里。

    从福州至琉球那霸港之间的“针路”，记载下来是这样的：东沙外放洋，单乙辰针十更取鸡笼山，自鸡笼山乙卯针、单卯针十更取钓鱼台，自钓鱼台单卯针四更取黄尾屿，自黄尾屿甲卯针十更取赤尾屿，自赤尾屿乙卯针六更取古米山……

    古米山又称姑米山，是琉球西部边界，号称“琉球西南方界上镇山”。

    因船队遇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侍卫周云落水需要医治，胤祥决定在钓鱼岛上整顿三日，修理破损船只，补充食水物资。

    周云在当天晚间醒来，听师兄褚贤把前因后果一讲，不顾身体虚弱，跑到胤祥房门外跪下，梆梆梆磕起头来。

    莫德里进去通报，胤祥披衣出来，没好气道：“我还当梆子响了，有海寇来哩！褚贤，你也由着他胡闹！”

    褚贤也不言语，从福建一起来的亲兵跟在大师兄身后，一起给胤祥跪下，加入了磕头行列。最后莫德里都想跪了。

    胤祥哭笑不得，一甩手道：“回头脑袋都磕青了，上船再晕了船，都掉水里，爷可捞不过来！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在钓鱼岛修整的两日，周云找了个小湾，一次次跳入水中，练习潜水。褚贤知道他恨自己水性不够好，默默无语陪在一边。

    第三日午后，周云爬出水面，捧着一物兴冲冲来找胤祥，跪下双手呈上。

    胤祥拿他没法，接过来一看是个大海螺，“嗯，不错，挺好看的……”

    周云兴奋地道：“主子，这是海中神物——右旋白螺，可保船只通行顺利，最是灵验的！”

    “哦？这么灵验？”胤祥一听，仔细观察手中的白色海螺，果然是向右旋的。

    姚堂闻讯赶来，看过海螺后连连点头，“世间海螺多是左旋，右旋就被称作法螺，乃是奇宝。最珍稀的就是右旋白螺，涉海者携带于舟，可保吉祥安稳！卑职在水里也混了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见！”

    水师官兵们最为了解大海的变幻莫测，所以最是迷信，听闻了此事，纷纷赶来围观。一见钦差大人手中托着的白色海螺，不少人立刻跪下顶礼膜拜，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什么。

    胤祥大喜，轻轻踢了周云一脚，“你小子立了一大功，还不快起来！”

    周云双目放出热忱的光芒，崇敬地道：“主子乃天潢贵胄，又宽容有德，这才有宝螺现世，此乃祥瑞之兆，都是主子的功劳！”

    胤祥一开始满面笑容，听周云大吹法螺，越吹越离谱，不由得把脸一板，“胡说什么！皇阿玛命我为册封使，出海册封琉球王，宝螺现世，说明我上国册封藩属符合天道，我这就写个折子向皇阿玛禀明此事，待册封琉球后回朝，把此宝进献给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