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愿赌服输”
辰时刚过, 诚郡王胤祉就坐轿穿过棋盘大街, 到了礼部衙门, 脸黑得跟戏台上的包龙图似的。
他坐在正堂里处理了几份公文, 忍不住站起来到隔壁的户部衙门去找八贝勒胤禩。
没想到, 户部侍郎说八贝勒告假了,原因是昨日偶感风寒。胤祉一摔袖子又到了斜对门的工部,这回总算没白跑,逮住了九阿哥胤禟。
胤禟在工部也混得熟了, 天天泡在纺织局里头,盯着木匠研究织机,甚至踅摸了一件工匠的袍子穿上,蹲在工坊门口,拿根儿木条, 跟两个木匠比比划划,嘚吧嘚还挺来劲。
胤祉一看脸更黑了,斯文扫地, 斯文扫地!
“老九,你在这儿干嘛呢?像什么样子!”
胤禟一回头, “哎呦,三哥,您怎么来了, ”他赶紧站起来,讪笑道,“这不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您找我有事儿?”
胤祉运了运气,老九这是得了皇阿玛的称赞,变本加厉的要在棉布上下功夫了。他能说什么,这是皇阿玛允许的!
“我问你,老八是怎么回事儿,听说偶感风寒?”
胤禟一听,一拍脑门,八哥一定是昨个喝猛了,今儿起不来了。但三哥是个爱挑理的,跟他直说了是自找不痛快。
当下胤禟也做个震惊脸,“是啊?您不说我还不知道,我一会儿得瞧瞧八哥去!”
胤祉跟生吞了一颗酸白菜似的,又问:“那老十呢,昨儿见着没?”
胤禟眨眨眼睛,“三哥你有事儿直说不得了,老十又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掏腰包,准备给老十砸坏的东西付账……
胤祉气哼哼道:“老十和老十三今儿在太白楼喝酒,你不知道?”
胤禟一听,又把手收回来了。老十和十三在一块儿啊,昨天他们是说要喝酒的。最近八哥忙,自己也忙,老十都嚷嚷几回了,说没人陪他喝酒。还好十三回来了。
三哥跟老十三的陈年旧账,谁不知道呀。老十三有太白楼五成干股,上那儿吃个饭怎么了。你有本事在人家母妃的丧期剃头,就别怪十三膈应你。
胤禟心里数着小九九,脸上还要劝着,“十三这不是刚回京吗,正好老十也没事儿,就凑到一块儿去了呗。”
胤祉烦闷之极,又不好说。十三白拿着五成干股,但从来不上太白楼吃饭。今天一反常态,这里头要是没鬼,他就三个月不剃头!
*
太白楼是大馆子,借着荣妃和胤祉的关系,养着几个退下来的御厨,集南北烹调之精、汇御膳民食之粹。客人们到这儿吃饭,一是为了风雅,二是为了脸面。
这里普普通通的一桌席面,也有十两银子,而且只能在一楼大厅里摆摆。二楼雕梁画栋,二十二间包厢,进一回没有大几十两是出不来的。
三楼五间雅致敞厅,专门承办高档酒席,各处的陈设皆非凡品,文玩古董俯拾皆是。在这里摆宴,几百两扔进去也就听个响儿。
今儿东主请客,将三楼整个包下了。有那皇亲国戚和豪商富贾想定位子,一打听是两位皇子贝勒在上面,再一打听是“拼命十三郎”和“莽十阿哥”,纷纷表示打扰了,告辞!
整个三楼都清空了,胤俄和胤祥的亲兵把守在两边楼梯口上,保证两位主子把酒言欢,不受打扰。
“将进酒”是东边第一间敞厅,墙上用斗大的字錾着李太白的整首《将进酒》。豪放之气扑面而来,多宝阁上摆着唐铸奔马,太白望月玉雕,在此饮酒作诗都会沾上诗仙的灵气。
胤俄是客,又是兄长,本应坐在上首,但他黑着脸,一进门就胡乱坐下。胤祥无法,只能坐到他对面。
两人对视一眼,胤祥背后恰是《将进酒》的第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胤俄背后则是最末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珍馐美味摆了一大桌子,十个人也吃不完。胤俄冷笑一声道:“十三弟好阔的排面,招呼我一个光头阿哥,用得着这么下血本吗?”
慷他人之慨,有什么舍不得的。胤祥好整以暇道:“十哥昨天还说没喝过瘾,小弟这也是略尽东道之谊,请!”
胤俄一脸不耐烦,“这会子就算是琼浆玉液我也喝不下去,又没有外人,你就别卖关子了。老十三,我是真佩服你啊,都知道你和四哥走得近,漂洋过海帮他赈灾。但我还是没想到,你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胤祥毫不动气,笑道:“哥哥谬赞了。说起来我更佩服十哥,堂堂贵妃之子,这么多年低调隐忍,让大伙儿都以为你粗鲁无能。我也没想到,十哥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兄弟们竟然都成了睁眼瞎,只怕九哥也蒙在鼓里吧。”
胤俄气得眉毛都要烧起来了,“老十三,你别跟这儿挑拨。四哥也不会事事都告诉你吧!”
“四哥有没有瞒着我,我是不知道,”胤祥叹了口气,“我瞒着他的事儿可是有的,还得找机会请罪呢。”
“你是说十四?”胤俄嗤笑道,“这又是一个没想到啊,四哥的小妾真让十四这么神魂颠倒?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果然瞒不过十哥。”胤祥微微一笑。张明德供状里出现了胤俄的影子,让胤祥大吃一惊。
能在京城搅动风雨、掌控流言,说明十哥掌握着经营多年的隐蔽力量。十四的行动连自己都能查到,怎能逃过十哥的眼睛。
这才是张明德真正的死因。
大哥、八哥与太子明争暗斗多年,明眼人都心里有数。张明德交代出他们,皇阿玛无论怎么处置,都对四哥有利。
但十哥的情况不一样,他是贵妃之子,太子之下身份最为贵重的皇子——草包的面具一旦掉了,皇阿玛会怎么想,兄弟们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皇阿玛知道了,一定会怀疑十哥隐忍多年图谋不轨,岂有不恼的?一旦严加查问,将十哥隐瞒的所有事都翻出来……
四哥和十四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如果被查出兄弟阋墙的丑闻,四哥和十四猝不及防之下,只能走向决裂!海荣和他姐姐,一家子都活不成!
“既然话说开了,你捏着张明德,是想威胁谁呢?”
胤俄意味深长地看着胤祥,“你替十四遮掩,可他们两个才是亲兄弟。将来真相大白,你就不怕里外不是人?如果你想在四哥和八哥之间两头下注,让我递个梯子,老十三,我还会高看你一眼。”
“十哥,你也不用费心挑拨了,”胤祥冷冷道,“张明德已经灰飞烟灭了。”
“你!”胤俄大吃一惊,“这事儿四哥知道吗?”
“没有四哥发话,我能擅作主张吗?”胤祥做出符合胤俄思路的表情,“皇阿玛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张明德,要亲自审问。四哥从热河发了信回来,说这等小人留他不得。”
胤俄一听,脸都吓白了。“皇阿玛——四哥——那张明德临死前——”
“他什么都招了,写了供状。我已经作了安排,就说他是被江湖仇家刺杀的。”
胤俄还是惊疑不定,“四哥看过供状了?”
“还没有。没有皇阿玛旨意,我不能亲去热河,别人送信我不放心,暂时压下了。”
胤俄慢慢冷静下来,“这么说,你瞒着他,他一直不知道十四的事儿,而他没看过供状,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我的事儿。”
胤祥点点头。
“那四哥为什么要杀张明德?”胤俄想不通了。
胤祥直视着胤俄道:“他虽然不知详情,但想也知道京里的流言是有兄弟在背后推动,他本可以推出张明德,让皇阿玛惩办幕后之人,但他没这么做,而是让张明德永远闭嘴。”
“太子跋扈,不把兄弟当兄弟;四哥和太子不一样,从他对九哥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十哥,我也把话说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提起九哥,胤俄无可反驳。半晌,他闷闷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十哥,你放心,我知道你和九哥的交情,不会要求你在八哥和四哥之间两头下注。”
胤祥抿了一口茶,又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么大的事儿当然要想好了再做决定。如今我只求十哥一件,不,是两件小事儿。”
胤俄无可无不可道:“说来听听。”
“四哥传回来的信里报喜不报忧,我只想知道四哥在草原上有没有遇上难处。”
“我怎么知道?”胤俄瞪眼道,“我又没去热河!”
“十哥的本事小弟万万难及,”胤祥赶紧拍起了马屁,“有十嫂的关系,从草原上打听点儿消息也不难吧?”
胤俄瞪着胤祥,运了半天气,“你小子……真是铁了心站在四哥一边儿了,你就不怕……万一登上大位的不是四哥呢?”
胤祥坚决地道:“那就是四哥运气不好,我们愿赌服输。”
胤俄冷笑道:“要是他登上大位,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呢?”
胤祥洒然一笑,毫不动摇,“那就是我运气不好,我愿赌服输!”
胤俄瞪了半天眼睛,终于泄了气,“有你帮四哥,他运气还能不好?放心吧,四哥在草原上的确没事,有事的是十五!”
胤祥大吃一惊,“十五弟?他怎么了?”
胤俄把知道的情况一说,胤祥也沉默了。太子太骄纵跋扈了!皇阿玛竟然也不惩罚他!
“皇阿玛一向圣明,这次应该是在诸部王公面前,要给太子留些颜面。”
胤祥和胤祯一样,最为崇拜康熙,只得勉力为皇阿玛寻找理由。
胤俄也是这么想的,他对康熙的感情很复杂,就没有说话。
他的消息是从十福晋的族人处传回来的,因胤禛压下了“帐殿夜警”,诸部王公都不知此事,胤俄与胤祥自然也不得而知。
胤祥思来想去,从十哥的消息看,四哥的确没遇到什么危险。如今只能等四哥平安归来,再做打算。
胤俄敲了敲桌面,“这是一件了,目前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有一件是什么?”
胤祥闻声抬头,看着满桌被忽略的酒席,慢慢露出一个冷笑。
“十哥,咱们不能白来一趟啊。帮弟弟个忙,酒足饭饱之后,一起把这里给我砸了!”
胤俄一愣,然后抚掌大笑,“老十三,我算服了你了,真不愧是拼命十三郎!”
二人放开胸怀,大吃大喝,最后敲着酒碗,你一句我一句,应景地唱起了《将进酒》。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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