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离开

    第八十五章

    手套。

    手术服。

    琼整只虫湿漉漉地从医疗舱中推出来, 手术灯打亮，赛诺斯在护士虫的帮助下戴上了口罩。他双手微微颤抖，口舌干燥。

    这是一出他不能失误也不敢失误的手术。

    “赛诺斯阁下，您的感知力是联盟目前已知最强的感知力。”先前负责的医疗虫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拆分给赛诺斯看, “您的雌虫被黑影直接侵入, 我们只清楚了体内，包括肺部、胃部、气管内绝大部分的黑影，同时在大脑表层的一部分黑影也清楚掉了。余下的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赛诺斯戴上口罩，点头示意自己知道。眼前是一片白光，他看见惨白的琼被推上手术台，整只虫

    一时间都感觉天旋地转。赛诺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被后面的医疗虫和护士虫搀扶住。

    “赛诺斯阁下。”

    “赛诺斯阁下您怎么样？”

    “没事吧。”医疗虫上前关切地问道：“如果您觉得勉强, 请不要继续。”在医疗界, 医者不自医, 同时也不医亲属。

    关心则乱，并非是说说而已。

    赛诺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安静下来。体内的气流平缓下来, 心跳也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他点头向内外的虫表示一切正常，却让虫怎么也放心不下。

    “你觉得他可以成功？”接受虫崽的宋荣域用自己的能力催生一些甜甜的乳果，递给怀中的小幼崽。一个如果有幼崽的脑袋那么大，他完全抱不住，却又贪心地整个虫都爬上去。

    阿道夫站在一边，很想要逗弄一下后辈的小虫崽。他说道：“如果赛诺斯也不可以的话，只能说天意如此了。”

    小虫崽用小尖牙摩果皮, 半天没有摩破一个口子，急得吧唧吧唧掉眼泪。阿道夫和宋荣域都看不下去，上前给小虫崽崽撕开一个小口子，让他可以吮吸果汁。

    宋荣域用指腹揉揉小虫崽的肚子，笑道：“阿道夫阁下，万一成功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赛诺斯就是天意？”

    “哎？你这个话太狡猾了。”阿道夫笑道：“不过他确实很特殊不是吗？”

    两位的目光同时落在宋荣域怀中的雄虫幼崽上。幼崽吃的满脸都是果汁，看上去是饿坏了。阿道夫伸出手想要抱一抱这只柔软的虫崽，被宋荣域一藤蔓轻轻地推开。

    “按照之前说好的。”宋荣域轻轻地说道：“你并没有保护好赛诺斯的雌君，这只虫崽理当是给赛诺斯抚养长大。”

    阿道夫被呛了一下，他说道：“那就等赛诺斯自己来说吧。”从他自己的雄虫生涯来看，雄虫多数是不喜欢照顾小虫崽的。比如他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后宫都能住满一个星球了，虫崽满地跑，但他连那些崽崽们的名字都不一定记得全。

    阿道夫估计赛诺斯和自己在这一点上大同小异。

    说不定转手就把这只富有研究价值的小幼崽丢给军部来养大了呢。

    但介于琼现在生死不明，阿道夫还是老老实实闭嘴了。

    手术室中远远没有外面来的云淡风轻。赛诺斯完全没有精力去考虑虫崽的问题，匆忙之下，关于虫崽的名字和乳名都没有想。他满脑子全部是手术失败的后果，一直到医疗虫再三询问，赛诺斯才回过神来。

    “开始吧。”他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已经是一片漆黑。视野中再一次出现千万条丝线。不同于之前的灰白世界，这一次所有的颜色都围绕着琼在旋转，那些复杂的颜色混杂在一起，最后在脑部，慢慢沉淀为黑色。

    医疗虫在护士虫的帮助下，缓慢地打开了琼的脑颅。

    赛诺斯下意识地皱了眉。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琼的脑部有无数条黑色细密触手纠缠在他的脑叶上。这些东西只是最外面的一层苗头，其根部在琼脑部更深层的地方。

    “镊子。”赛诺斯刚刚报出名字，护士虫就递上了他需要的工具。

    一切都是小心万分，毫米之差都会让一切功亏一篑。

    “赛诺斯阁下，需要动用纳米级别的医疗机械虫吗？”护士虫帮忙擦汗，已经换下了三条汗巾。但是汗水还是不断的从赛诺斯的额头冒出来，他丝毫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他的感知力将所有的黑影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最后能够看到在血管的深处存在着纽扣形状的小型颗粒。这些颗粒类似黑影的根，每一个都只有正常虫的毛发的三千方之一大小。

    单打独斗固然不会威胁到正常虫的身体。

    但滴水穿石，聚沙成塔，量变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转化为质变。

    赛诺斯咬着自己的嘴唇，已经将口罩染出了一朵鲜红。医疗虫赶紧招呼护士虫，稳定琼的心率和手术状态，将赛诺斯拉到一边休息片刻，缓缓气。

    “不，我还可以。”

    “赛诺斯阁下，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医疗虫犹豫一下，还是将最坏的打算说出来，“如果您的感知力不足以支撑手术，就请及时收手。”

    “可是……”

    “赛诺斯阁下。我们的医疗水准，可以让您的雌虫一直保持沉睡状态。您是最年轻的S级雄虫，和阿道夫阁下、休伯特阁下不一样，您在感知力上还有前进的可能性。”医疗虫苦口婆心地劝道：“如果您勉强自己，说不定会对雌虫琼造成无法追回的伤害。但如果将琼的现状维持住，哪怕现在治疗不好，在未来您的感知力更加细致后也完全可以再进行手术。”

    但愿这只雄虫不会忘记这位可怜的雌虫。

    医疗虫很清楚，他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从虫族社会的体系来看，赛诺斯阁下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分配到更好的雌虫，哪怕他被休伯特阁下抓回去，被放出来重获自由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在大把的时间里，他可以和不同的雌虫生下很多的虫崽，重建一个庞大的家庭。

    而这位可怜的雌虫，能被想起来就很不错了。

    医疗虫叹口气，雄虫多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赛诺斯陷入了沉默。他喘口气，换上新的口罩，走到了手术台前。在手术灯的照料下，他可以看见那些黑影朝着自己耀武扬威。一股气从赛诺斯的心底冒出来。

    他想到了小时候。

    那是在一次找不到路，淋了雨感冒之后。所有小虫崽都可以被老师们带到游乐园玩一整天，而他却因为生病待在学院里不能出去玩。

    孤零零的赛诺斯像是被抛弃在这个漂亮的学院里，所有虫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有、有虫在吗？”“有虫在吗？” 空荡荡的学院，只有小花小草，所有虫都去照顾几乎整个学院的小雄虫们了。

    赛诺斯仿佛回到被雌父抛弃在屋子里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不管他怎么哭闹，不管他怎么喊雌父的名字都没有虫回应。那一天也是一样的。

    “有、有虫吗？”抱着琼送他的小虫崽娃娃，赛诺斯光着脚跑出来，语气里充满慌乱。“呜呜呜。”

    他找不到虫，惊慌失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得满脸脏兮兮，“有、有虫吗？呜呜呜呜哇呜呜呜有、有虫吗？有虫吗？”

    “赛诺斯？赛诺斯！”慌慌张张的琼跑过来，满眼都是关心，语气中却充满着怒气，“都没有虫照顾你吗？”他今天接到通知说所有小虫崽要去郊游，等到了现场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赛诺斯。一只虫悄咪咪地流出队伍，直接杀回到雄虫学院来。

    果然，发现了一只爱哭的小雄虫。

    赛诺斯不想要吃药，不想要打针，怕苦怕疼，呜呜呜地哭起来。“琼。哇呜呜呜。”琼手忙脚乱地抱起他，就是用哄小虫崽的语气道：“不哭不哭。”

    “哇呜呜呜别不要我。”赛诺斯抱着琼的脖子，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好的好的，不会不要你的。”

    赛诺斯泪眼朦胧，“生病了，也嗝，也不能不要我。”他用袖子擦脸，委屈地说道：“生病了也不能不要我。”

    “不会不要你的。”琼温柔地揉了揉赛诺斯的脑袋，给他找了一杯幼崽奶，喂他喝，“赛诺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吃药也要好好的。没有虫会不要你的。”

    “我不要别的虫。”赛诺斯还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琼别不要我。”

    “好啊。”

    “赛诺斯阁下。”医疗虫的声音，将他拉到现实中，“还要继续吗？”赛诺斯眼中一片漆黑，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不断跳动。琼惨白的面容就在眼前，他的心率在显示屏上不断跳动。黑色的触手和小颗粒还在琼的血管和脑部张牙舞爪。

    赛诺斯收回心智，“继续。”

    他记得所有琼对他的好。他记得琼生病时候给他念得童话书，他也记得琼生病时给他找得糖果，更记得琼笨拙地安慰他说的那些承诺。

    “生病了，不会不要你的。”赛诺斯轻轻地说道：“不会不要你的。”

    他的手稳稳地划了一道，黑影炸开一样四处逃窜。

    “我也不准你不要我。”

    “阎王爷让你不要我，也不可以！”

    滴滴滴滴——红色的线条忽然出现在显示屏上。护士虫慌忙地调整剂量，却完全追不上断崖式下跌地心率。

    嘀嘀——嘀——

    “休克！”医疗虫慌忙指挥起其他护士虫，“快点，药物准备。”护士虫的速度很快，但是赛诺斯的速度比其他虫更快。

    他手握着手术刀，悬停在琼的脑部，紧接着缓慢地刺入到脑部。

    “赛诺斯阁下——”他是疯了吗？医疗虫不敢置信，他下意识觉得这是一种杀虫的行为。但反过来说，这也是雄虫亲手给雌虫留下的最后印记。

    活着的，永远比不过死去的。

    “不准不要我。”赛诺斯双眼迸射出光芒，“不准离开我。”

    视野中，感知力随着刀锋快速扫过。

    所到之处，黑影无处藏身！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感觉现在就是一缘更……反正不会坑的啦。感谢在2020-05-18 21:23:27~2020-05-21 21:1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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