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耳边水中气泡上升的声音宛如轰鸣,周身被冰凉的东西环绕着,冷得刺骨又压得人无法动弹。
【这是……水?我在水里?】
想要睁开眼确认自己的处境,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挣扎许久却也只是微微睁开一条缝。
一个气泡从眼前滑过,不知道到是因为灯光还是水本身就有颜色,视野内所见之处都被淡蓝色所覆盖,白炽灯的光线被染色,在水中炫目无比,就好像处在在浅海中一般缤纷。
然而随着耳边传来的一声脆响眼前的一切都破碎了。蓝色被红色代替,炽烈的火焰,喷溅的鲜血,陌生人撕心裂肺的呐喊,以及倒映在破碎、沾血玻璃上自己的脸。
男孩从梦魇中惊醒,他瞪大眼睛,眼前不是梦中的浅蓝,而是泛黄发霉的天花板,他似乎还没有从梦中的世界回神,金色的眼睛没有聚焦,只是飘忽的望向上方。许久过去,男孩也没有要从自己的世界中醒来的意思,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但显然,现实不允许他再继续神游天外。
一个女孩推门进来,她手上端着个有缺口的瓷碗,里面是满盛的黑乎乎的药水,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一旁充当床头柜的小木椅上。女孩直起身叉着腰看着没有泼出一点的汤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毫无防备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暖金色的眼睛。
女孩被吓了一跳,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忍了又忍才硬生生吞下,男孩似乎意识到女孩被他吓到了,便扬起一个微笑安抚她。
女孩这才注意到男孩有一双好看的金色眼睛,现在那双眼随着主人的笑容也一同弯了起来,在如今这个寒冬腊月看起来温柔暖和极了。女孩忍不住想,这真是一双让人无法心生厌恶的眼睛啊。
不过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女孩急忙转过身跑出房间,边跑边大喊着一句话。
“中也他醒了!”
不久,女孩就带着一个少年回到了房间。
男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但随之而来的一阵眩晕又让他摔回了床上,无奈之下他只好躺着看向来人。
那少年看起来比男孩要大两三岁,褐色的卷发轻抚着主人的脸颊,他皱着眉表达着自己的不满,虽然男孩不知道他对什么不满,不过这不妨碍男孩对少年露出友善的笑容。
少年接受到这个笑容后,心情明显缓和许多,他抬抬下巴,示意男孩把药喝了,但随即又觉得不太行,开口准备说些什么。
但男孩却没有给少年多说什么的机会,他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少年的意思之后,就稍微撑起身子,毫不犹豫地端起碗就把药送进了肚子,随后就被苦的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起。
“噗嗤”
一旁的女孩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她顾及着男孩努力压制着笑声,忍得肩膀都在颤抖,少年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男孩缓过了劲,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笑。女孩看他这样,便率先开口。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愣住了,他想了又想,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不仅是名字,还有在这里醒来前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
女孩见他愣在那里不动,还以为他是不想说,有些生气的抱着手,说:“问你话呢?你叫什么。”
男孩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去过哪里,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本该是一件足以让人惊慌失措的事情,可男孩却难以想象的冷静,就好像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自己所希望的。于是男孩抬起头,笑着说:“我好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这是进房间以来少年说的第一句话,男孩看过去发现少年又皱起了眉,看起来有些急躁。一旁的女孩拉了拉少年的衣摆,问:“中也,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等白濑回来问问他?”
中原中也皱着眉,有些拿不准男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仔细观察着男孩,想从对方的神色看透话语的真假。
男孩依旧是笑着的,看起来镇定过头,可那双金色眼睛中的坦然与柔软却不似做伪,中原中也不由得想起捡到男孩时的场景。
他是在擂钵街的小巷子发现到男孩的。
横滨是一个沿海的城市,冬天虽然寒冷但大多数时候是晴朗的,冬日的阳光并不如和温暖,可用作照明却足以让人模糊的看到小巷中的情形。
中原中也站在巷口,看着巷中不远处滴落状的血迹,这血迹一直向小巷深处延申。他谨慎的朝巷子里走去,沿着血迹向前,然后他就在巷子的最深处发现了男孩。
男孩靠着墙壁歪倒在墙角,怪异的白发上还未完全凝固的血液顺着发丝低落,身上穿着一件被血染红的病号服,而在他的腰侧有一处肉眼可见的贯穿伤。
中原中也一下就知道这是枪造成的伤口,他忍不住皱起眉。在这样的地方,带着这样的伤口,这个男孩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孩子。他走上前试了一下男孩的脉搏,幸运的是男孩还活着。但同样,不幸的是如果他继续就这样歪在这里,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但羊的医疗条件恐怕无法治好他,就算带他回去也只是让他换个地方死,虽然很可怜,但自己救不了他。
就在中原中也准备放弃就要转身离开时,男孩却微微抬起头。
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无法看钱眼前人的样子,可他却鬼使神差的朝中原中也扬起了一个虚弱的笑容,那是一个毫无防备且温和柔软的笑容,在这黑暗的巷子深处就像是一只萤火虫让人无法错目,但这个笑容也如同萤火虫一般转瞬即逝。男孩因为失血性休克昏迷,彻底失去了意识。
中原中也花了三秒钟思考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将男孩带回了羊的领地。
中原中也回过神。
观察孩子是否可以加入羊这件事通常是白濑做的,但作为新一任的羊之王,中原中也决定行使自己的权力。
“让他加入羊吧。”
“不可以!”
中原中也话音未落,一旁的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外就冲进来一个白发少年,并且大喊出自己的反对意见。
中原中也看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发少年就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的把自己的理由全部说出来了。
“最近擂钵街才发生了一起事件,港口黑/手/党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现在收下一个身份不明、受着伤还失忆的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中也你再想想。”
白发少年喘匀了气,担忧的看着中原中也,他话是这么说,但如果中原中也真的决定要收下那个男孩,他们也拦不住。
果然,中原中也拍了拍白发少年的肩膀,说:“别着急白濑,这孩子什么都不记得,还收了这么重的伤,现在把他赶出去他会死在外面的。”
白濑有些着急,但是确实不能放任一个孩子死在外面。如果中原中也没有把他带回来还好说,可是带回来再扔出去,那也过于非人道了。可是这孩子身份背景不明,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出现在那样的地方,还中了枪,怎么想都不可能没有问题。
但明显中原中也不在乎这些。
白濑着急狠了,只好口不择言的随便找了个理由:“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这时有个女孩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从男孩身上换下来的病号服。
“中也,这孩子的衣服洗干净了。不过洗干净了才发现,这衣服胸口有个名牌。”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接过病号服看到了男孩的名字。随后他把名字给白濑看,笑着说:“你看,这不是知道名字了吗?而且五年前我也是身份不明,羊收留了我。既然羊可以收留我,为什么不能收留他呢?”
白濑有些泄气的看着中原中也,他就知道,中也决定的事就一定可以办成,他都把自己的事情搬出来了,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反驳他呢。
一旁的女孩也站到白濑旁边,挽住他的手,说:“好啦白濑,你就不要担心了。再说了,我们还有中也在,就算这孩子真的有什么问题,中也也可以像之前那样全部解决的。所以放心吧。”
白濑无奈的摆摆手,说:“好吧好吧,既然柚杏也这么说了,那就留他下来吧。”
柚杏高兴的抢过白濑手上的衣服跑到床边,将有名牌的那一块布料拉伸开给床上的男孩看。
“欢迎你加入羊,天草时雨!”
天草时雨看着柚杏拿在手里写着自己名字的衣服,以及她大大的笑脸,又看了眼她身后脸上带着微笑的中原中也和臭着脸的白濑,忍不住也跟着笑弯了眉眼。
进入羊已经有两个星期,天草时雨不知为何有着惊人的恢复力,这会就已经可以下床行走,甚至帮忙做点轻松不需要剧烈运动的工作,这也让他快速的和羊的其他人熟识了。
美好的东西总是会让人卸下防备心生好感,好看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羊的每个人都知道,来了个长得好看特别爱笑的新人。新人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特别的温柔,不管对谁都是笑着的,就连总是对他臭着一张脸的白濑,从他那接收到的也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天草时雨的到来给羊增加了一点温暖,很多人在外面被人欺负了除了找中原中也帮他们讨回公道,还要到天草时雨那治愈一下自己受伤的小心灵。
时间一久,白濑也就没再对他加入羊有什么意见,谁会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环境能舒心一点呢。
这天白濑做完工作从天草时雨住所的门口路过时,看到了坐在台阶上刚刚安慰完一个小孩的天草时雨。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就算对方走远了,也依旧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就好像有什么幸福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白濑觉得很奇怪,天草时雨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了记忆,没有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对此感到过悲伤难过,一直是镇定、温和,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这太不正常了。】
白濑不无恶意的想着。
他向天草时雨走去,对方刚抬起头看向他,白濑就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你就不怕吗?”
天草时雨被他的突然弄得有些愣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反问道:“我应该怕吗?”
“你什么都没有,就算你现在死了,也没有人记得你,你也什么都无法留下,你不害怕吗?”
这句话明目张胆的扎满了刺,换任何一个人听了都要被气得够呛,可天草时雨却不一样,他只是像看着比自己小的孩子一样,温柔宠溺地微笑着说:“白濑今天的工作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濑一下涨红了脸,正如天草时雨所说,今天工作的时候被镭钵街的那些混混找了麻烦,还挨了顿揍,虽然他揍了回去,但还是有些气不过,刚才那话确实有点迁怒的意思。
他正要说些辩解的话,却听到天草时雨说:“我怎么会什么都没有。虽然我没有了过去,没有了记忆,但是在羊的这短短两周却是我真实记得经历的。我很幸运能让中也发现我,很幸运来到了羊。”
天草时雨顿了一下,他微微垂目,眼角自眼尾慢慢收成一线,上帝浓墨重笔的勾画出他的眉眼,却因为白这一颜色变得浅淡清澈,纯粹的像盛夏里的冰块,清淡却又舒心。
白濑还眼尖地发现了天草靠近眼尾的一颗痣,睁着眼睛时看不到,现在他微微合目却显得无比清晰。
就在白濑出神的时候听到天草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就算我现在死了,至少也会有三个人记得我。中也,柚杏还有白濑你。”
白濑怔住了,他听过中也说天草没有什么警惕性,刚醒时要他喝药就喝药,就连躺在小巷里濒死的那会,也是毫无防备的。他本来没太在意,到了这会才真正理解毫无防备是什么意思。
白濑沉默了好一会,就在天草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时,白濑说话了。
“你就不想去中也发现你的地方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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