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枯骨

    光天化日, 众目睽睽, 前段时间还把姑臧侯逮进监狱的御史又一次把矛头对准了人家。这回他手中没有逮捕文书,身后也没有护城军相随。他只是用温和的语调向皇帝提议, 将原本已经许给姑臧侯府的公主另许人家。

    看上去温和无害, 毕竟仅仅是个提议而已。

    但是结合前情:提出众边疆将士婚配困难的是他;提议在大庆狩猎之际为将士们赐婚的是他;如今站在那胆大包天的将领身边, 为他开口求娶公主的也是他。

    众人都还在琢磨这黑皮将领是谁的功夫, 怎么就他这么准确无误地跑去拿了人家的笏板,来御前讨要莅阳公主呢。天底下哪有还么多巧合,泛滥的都是蓄意为之而已。

    大家能想到的层面,樊甘也能想到。

    元钦瞥一眼樊甘,推冯远:“熊就暂且放着,兔子也是猎物吗, 还不上前去送给公主。”可怜冯远那么硬气的一张脸, 硬是被催出了点羞涩之意。他上前两步, 将兔子奉于莅阳面前:“我倾慕公主已久, 愿聘公主为妻。绵延子嗣,携手赴白头。”

    公主朝他笑,回应昭然若揭, 只不好意思立即伸手去接那兔子。

    尤记得年少乍相逢, 公主还不过十三四岁,瞧着比眼前的小野兔还要懵懂三分。但人有两件事最是藏不住, 一是喷嚏,二是年少是的欢喜。

    那时的冯远已经十七八岁,自然是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人家公主不过豆蔻年华, 这欢喜未必能存留多久。而且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子,利用自己的阅历和虚长的岁月去偷窃少女的青春,享受懵懂的果实,这是龌龊,是卑鄙。

    即便公主长到适婚的年龄,不至于让他背负道德感的谴责,公主的欢喜也不是他这样的小门小户可以肖想的。

    果然沙场两年归来,听闻公主已经许给了勋爵之家。

    这少年时的欢喜,应该是死了。冯远这般想着,又投身了沙场。

    万万没想到的得胜还朝之时,小公主不仅没有完婚,眼中还有那藏不住的欢喜。或许是死里逃生过几回的缘故,再次见到公主的冯远少了年少时的枷锁,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挣破一切的藩篱。

    人越成长越贪婪,越敢想。

    我也想要莅阳,我凭什么不能去要她。

    他是前线杀敌的将领,也是于草坪上笨手笨脚活捉小兔子的笨拙男人。他望进莅阳公主的眼底:“公主,接受这只兔子好么。”秦人惯有以猎物为聘礼的风俗,莅阳公主要是接了这只兔子,那就是应了人家的婚事。

    文武百官,大半个长安城的勋爵,数以千计的百姓和护卫都在看着这边。元钦对公主眨眨眼,又满含讥诮地望向樊甘:“不选他也行,后边还有上百个将士没有赶回来,没准还有想求娶公主的,不如坐下慢慢挑。”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当樊府与莅阳公主的这门婚事是不存在的。

    围观者的视线在樊甘和冯远之间跳跃,其中蕴含的恶意和玩笑几乎要化成实质糊樊甘一脸。

    再加上元钦剜他的这一眼,将酒楼逮捕就积压的仇怨一下子勾了出来。樊甘是冷静也没有了,理智也不见了。他踢翻眼前案桌,冲至冯远跟前一把揪住了元钦的衣襟:“无耻小儿,公主早已经许给我樊家了,要你在此兴风作浪?”

    冯远一把抓住樊甘的手腕,轻轻一握,就将人钳开了:“侯爷自重,天子跟前不得动粗。”

    樊甘怒极:“你又是哪里跑出来的贱民,公主是我侯府未过门的媳妇你可知道?千金之躯轮得到你觊觎?”

    元钦掸掸自己的衣襟,笑眯眯道:“侯爷此言差矣,你自己也说公主还未过门。我秦国民风开放,寡居的妇人尤可以改嫁他人,未过门的公主怎么就不能另择佳婿?”

    他复又拍拍冯远的肩膀:“小冯将军家世如何不重要,是你口中的贱民或是我大秦的英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金口玉言要给将士们赐婚,只要女子答应,便赐其姻缘。天子一言九鼎,安有反悔之理?”

    他指着樊甘的鼻子:“你不过一个侯爵,敢叫陛下言而无信,陷陛下于不义?何况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意,天下都是陛下的,天下的姻缘也自然以陛下的旨意为先。你怎么敢和皇上争抢姻缘呢?你是天子还是陛下是天子?你眼中还有上尊下卑吗?”

    一顿红口白牙颠倒是非,竟然也叫周围人哑口无言,尽皆默了。

    樊甘说不过元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起身就要殴打元钦,左右侍卫和连忙拉住他。冯远防备他突然暴起,一脚踢在樊甘的后膝盖上,迫得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倒在地。

    樊甘的眼前是此生仇敌,身后是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平民百姓的千万双眼睛。霎时间,屈辱和泼天的愤怒席卷了他。

    元钦没有叫冯远松开,他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弯腰,用只有近前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侯爷,现在对你口中贱民的处境感同身受了吗?”

    感同身受来自权势的碾压了吗?感同身受下位者遭受欺凌时的无力了吗?明白那些在你手下苟延残喘的人的心情了吗?能领略到在强权下跪倒乃至于死去的不甘了吗?

    知道申诉无门的愤懑了吗?

    有没有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亲身受辱后的对于弱者的怜悯之心?是不是自此以后能宽容,仁爱,怜惜他人了呢?

    我能不能从你口中听到一丁点顿悟,哪怕只有一丁点像是蒲衣觉那夜在云台上的说辞呢?

    ——朕观湘江以北,小到皇权相争,大到诸国林立混战,皆是这般野蛮血腥。弱者之命如草芥,任强者随意□□收割,没有悲悯,没有约束。

    ——朕幼时便想,可否一统中原,建立一个脱离野蛮的国家。叫朕的臣民无论出生于富贾豪强之家,还是街头走卒之子,都能保有最基本的自尊和活路;叫强大如皇与王者,也能对手下败将保持一定的怜悯与宽容。

    可樊甘与蒲衣觉是生而不同的两种人。他们皆是祖宗荫蔽得来的富贵容华和权势滔天。但是勋爵之家只承载自己家族的荣华,无需肩负天下。他们是纯粹的享受者,没有负担,不需低头看黎民众生。

    樊甘没有任何感同身受,当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苻卿,你敢坏我樊家的婚事,坏我兄弟命格。你余生也休想过有妻有子的安稳日子。但凡有我樊甘在一天,必要搞得你妻离子散。”

    元钦惋惜地摇摇头:“看来你并没有任何悔悟。”

    “你的父兄,子侄,我都会派人一一查出来,我要灭你家满门!我要你一生孤苦,阖家没有团圆日。”

    元钦无所谓地摇摇头,心想元家满门早就被蒲衣觉灭了。至于舅舅家……他就不信自己都披了两层马甲了,还能有谁查到舅舅家去。他这般想着便不由去看了一眼灭他父家满门的凶手。

    一看之下,头皮发麻。

    他跟前的樊甘凶神恶煞如夜叉,要不是冯远帮他制着,他还真不能安心站在这儿。但是这与他身后的蒲衣觉一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蒲衣觉的表情极为恐怖,就好像地狱罗刹。他自认新婚之夜手持人头出场的蒲衣觉已经够让人胆寒,至少能让他历经两世而不忘。可是那时候和眼前的蒲衣觉不能比。

    新婚之夜的蒲衣觉是骇人的,但身上透露着一股子杀戮后的慵懒气息。叫人看得分明:这个男人已经释放过凶性,虽然看着吓人,但就目前来说他反而是无害的。

    不像现在,满脸山雨欲来风满楼,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出手前的隐忍,连头发丝都透露着邪火与凶性。

    元钦干咳两声,内心不解:这么这么生气,至于这么生气么?早前不是说好了若是樊甘不动粗,皇帝也不能出面帮他么?免得给御史台招惹不必要的注目,反倒叫以后办案平添困难。

    他今天给皇帝颁发的任务也不难,就是摆设,一个对勋爵受辱丝毫不加以关心的摆设。若是樊甘敢动粗,蒲衣觉才可稍稍施以援手,一切情绪反馈都要控制在寻常君臣的范畴内。

    他料定了樊甘今天被自己拱了一天的火气,又前后经历软刀子和莅阳公主悔婚两桩事,定然会不堪受辱。他只要求蒲衣觉事先准备好亲随,不至于叫自己受皮肉之苦。然后看着他狐假虎威将樊甘羞辱来折辱去,最后再收个尾把樊家的婚事退了,就可以了。

    当然不是没有设想过若是樊甘动粗,蒲衣觉出面帮他的场景。只是过于少年情怀,只偶尔幻想,便被他深深地压下去。

    无论蒲衣觉出面与否,樊甘经此一役,定然威名大损,沦整个长安的笑柄以及勋贵圈的弃子。届时再劝说证人们出面,便多了许多可能。

    他就是故意放他出来,叫他膨胀,使他愤怒,让他误以为侯爵之位可让他为所欲为。再一举戳破他虚浮的梦,叫他从高处跌落,狼狈洋相铺陈于所有人眼前。

    这中间……蒲衣觉就是一杆大旗,人人隐约觉得似乎是皇帝抛弃了姑臧侯。但反观过程,皇帝其实并没有站队。

    元钦干咳两声,蒲衣觉便下意识看他。两人眼神想交错,谁也没有一错而过,便就这么相对了些许时候,叫元钦看清了他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下一秒,樊甘的咒骂入耳:“苻卿,我必将取你首级!你必将死于我剑下,死后无人收尸,枯骨腐烂生蛆。”

    话音刚落,冥冥中似乎是谁的最后一丝忍耐崩断了,他被当胸一脚踹出六尺有余。众人下意识用谴责的眼神去看冯远,却见冯远也一脸懵逼,还维持着制服樊甘的动作,只是身前手下都已经没有了樊甘的影子。

    蒲衣觉伸手跟侍从要了鞭子,不能解恨地冲上去,众人才错愕地将施暴者与向来稳重自持的皇帝划上等号。

    皇帝手持软鞭,鞭子破空发出咻咻的声音。

    “死于剑下?无人收尸?枯骨生蛆?”皇帝像是被魇着了一般疯魔,每念一个词,就狠狠抽樊甘一鞭。吓得周边官员纷纷作鸟兽状四散。只有元钦怔楞过后扑上去拉他:“陛下,陛下莫恼,你这样使鞭子要出人命的。咱们以律法治国,您今日举动无异于公然倡导滥用私刑。”

    蒲衣觉气红了眼,自顾自逼近后撤的樊甘:“没有人可以越过我要他的命。他此生若是落得惨死荒野无人收尸的地步,那必然是大秦亡国之时。”

    元钦一个人拉不住,急忙招呼周围人上来帮忙。但龙体尊贵无人敢冒犯,也就莅阳公主来搭把手:“皇兄你这是抽得什么疯,哪有皇帝亲自下场打架的!”

    蒲衣觉充耳不闻,像个被揭了逆鳞的君王一样蛮不讲理横冲直撞。他向侍从伸手:“取朕的刀来。”侍从乖觉无比,奉上长刀一把。

    蒲衣觉单手握剑,瘦长的食指掠过刀鞘,将其撇落在地。刀鞘落地发出铿锵声响之时,薄而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姑臧侯的脖子上:“朕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你咒骂的家伙屡屡用秦律来压朕,非得走什么开庭审案的迂回路子。”

    “宵衣旰食地查案,还要日日受你的鸟气,朕真是忍够了。”蒲衣觉向下使力,刀刃出现一抹红,“你且去了吧,姑臧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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