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夜雨方歇。
染尘峰上转了千年的老树全部被夜雨冲刷的崭新。
沈时年同往常一般一早便御剑前往了转生峰,去看苏南。转生峰,顾名思义,逆往生,转现世。乃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药尊顾绍安的居住之地。
因为最近这些日子苏南的离魂症愈发明显,白日里醒着的时间都不多了。怕苏南突然间情况不好,沈时年便把他送到了自家师弟那里。
御剑进了转生峰的结界,一股子清幽的药香扑面而来。是外围种的转生草,这些在外界视为救命仙草的东西在这转生峰里平铺着好似凡界的青草绿地一般,任人践踏。
清晨起来采摘药材做功课的几位药童看见沈时年后毕恭毕敬的行礼,随后齐齐的喊了一声:“宗主。”
沈时年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随后径直的进了转生峰上的屋子。
沈时年进去的时候顾绍安正在给苏南做针灸。覆上灵力的银针闪着淡青色的光在苏南的头顶立着,苏南一张惨白如纸的小脸汗意满布,应当是疼的。
见沈时年来了顾绍安微微点头,随后出手将苏南头顶上的银针给撤了下来。
苏南疼的闷哼了声,睁眼便看到了沈时年,他忍着痛意笑了笑:“师尊。”
沈时年接过药童递上来的药,坐在床边揽着苏南一勺一勺的喂给他。顾绍安见状自觉的出去了,给这师徒俩腾地方。
“好苦啊,师尊。”苏南一张清秀的小脸皱巴巴的,撇着嘴撒娇:“师尊,苏苏什么时候可以不喝药啊?”
待他全部喝下,沈时年随手将盛药的白瓷碗放在身侧的小案上,而后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颗炒木糖送到苏南嘴边。
苏南眼睛亮亮的,随即甜甜的说:“是炒木糖?师尊你下山了?谢谢师尊。”
沈时年笑了笑顺手揉了把小徒弟的墨发:“无妨,此次下山,为师已经找到了给你治病的法子,苏苏很快便能好起来了。”
说这话时沈时年目光柔和,又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喜意在里面。
果然,苏南听见沈时年这样说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了,兴冲冲的拉着沈时年的袖子:“那太好了,那师尊等我好了我要御剑前往九天看星星,我还要摸月亮,我要看夜色,唔听说人界的夜里有夜市我还要……”苏南掰着指头一件一件的说着,到最后发现想做的事情太多,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我还从未见过天黑之后的样子呢。”说到这,苏南有些蔫蔫的,嘴角也拉了下来。
沈时年轻笑了一声,随即有些心疼的望着他,而后斩钉截铁的说:“苏苏,为师一定会将你治好。”
苏南精神不太好,沈时年陪着他说了会话,他睡着了三次。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精神不佳,乖乖的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沈时年。
沈时年给他塞好被角,看着苏南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没由来的想起了苏欲那双带着湿意的眸子,他有些愣神。
苏南头一回见到自家师尊露出这种表情,有些好奇。
“师尊?师尊?”
沈时年回神,看着苏南神色有些复杂。
“师尊可是有心事?”苏南乖巧的问。
沈时年犹豫了会,还是觉得这事情瞒不住苏南,毕竟苏南打小便聪慧。
“苏苏,你有个哥哥你可记得?”
沈时年试探性的跟他提了一句,苏南却有些心急,听见这话他掀开被子扯着沈时年的袖子问:“师尊怎么知道的?我却是有个哥哥,只不过……”
说到这苏南有些黯然:“娘亲曾经说过哥哥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被坏人给抱走了。”
“那如果,你哥哥他找到了呢?”
苏南笑了笑:“如果哥哥找到了我一定要陪着他啊,我得让他补偿我,人家哥哥给弟弟的,他都得给我。”
“当然人家弟弟给哥哥的,我也不会给他落下分毫。”随后苏南拍了拍胸脯像是在做什么保证一般。
沈时年心下了然,苏南对自己这个哥哥倒是很看重,看来直接告诉他用苏欲给他治病这不太可能了。他清楚苏南的性子,肯定不会接受的。
将苏南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沈时年刚想说晚上再来看他,话到嘴边惊觉不对:“你好好休息,为师下午再来陪你。”
苏南乖巧的点了点头。
沈时年出去后直接去了顾绍安的药阁,室内檀香阵阵。只不过现下里有些杂乱,书案上摆满了各种医术。顾绍安正在查阅有关离魂症的典籍。
看见沈时年他眉头皱着,有些为难之意。
“师兄,苏南这病恐怕不好治,离魂之人,除非能融魂,否则怕是……”
后半句顾绍安没说出来,但沈时年明白了,只是有些许不解:“融魂?”
顾绍安点点头,温润如玉的面色不变,轻声解释:“离魂症乃魂魄不全之症,若是想要治好,需得找到苏南的另一半魂,在正午阳气全盛之时布下四象融魂大阵,先拘魂,随后融魂。如此七日后便可痊愈。”
沈时年眸光微动:“那被融之魂呢?”
“被融之魂将不复存在,按照苏南目前的情况,他只能在白日里醒着,因此四象融魂大阵需得布在正午之时,另一半夜魂会被他吞噬,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顾绍安修长的指间夹着两张薄薄的融魂记载。
“听着有些残酷,但若非如此按照苏南目前的状况,最多半年……”说到这顾绍安叹了口气:“也不知那另一半魂在何处,如今已时日无多。”
“不晚,此次下山,我已经将那一半魂带了回来。”
顾绍安皱着的眉头听见这话伸展开了,仿佛雨过天晴:“当真如此,那便最好不过。”
“找到了才有些难办,你可知那另一半生魂是何人?”
顾绍安不解。
“那另一半生魂正是苏苏的兄长,岭南苏氏的少主。”
听见“兄长”二字,顾绍安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随后沈时年跟顾绍安解释了苏家之事,顾绍安乃心性柔软之人,活了几百年头一次听说这另一半魂也是活人之事。倘若要保全苏南那势必要舍掉另一人,此事对谁来说都不公平。
起风了,转生峰上在外界看来千金难求的药草跟着晃动,沈时年和顾绍安站在院子里,白衣广袖纷飞。
沉默良久,顾绍安先开口了:“师兄可曾想过,倘若日后东窗事发,苏南那孩子知晓了自己的性命乃是用他兄长的命换来的,是何后果?”
顾绍安说的也是沈时年心中所想,他的苏苏生性太过善良,可眼下却只有融魂这一个法子。
沈时年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九天,随后沉静的说了句:“无妨,他若怨我,我也认了。”
“师兄对苏南当真是一往情深。”顾绍安轻笑,随后提点道:“我建议师兄还是让那孩子自己心甘情愿的救人吧,免得事后苏南会悔恨终生。”
沈时年听着“一往情深”,有些疑惑。
只是在走之前不冷不淡的说了句:“苏苏曾为我受伤,不论经此一事后果如何,皆由我一人担。”
沈时年御剑回了染尘峰,参天的梧桐树遮掩着修行的屋子,阳光从树杈间打进来,颇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沈时年本想接着修行,推门之时才想到昨日带回来的苏欲。
在门口徘徊了会。
算了,还是去看看他吧。
沈时年敲了两下门,没人应答。树杈间散落的光打在沈时年手上,他这才想起现下里是白日,苏欲应当处于离魂的状态。
转身,本想离开,却没由来的有些在意。
得看他一眼,毕竟昨日里苏欲身上下了药。
沈时年推门而入,却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场景。因为屋内压根就没有昨日里那抹红影。
他微微皱眉,随即去了后山。
苏欲正安静的躺在昨夜那棵树下,暗红色的纱衣早已染上了淤泥,皱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往下划破了衣摆,露出了一段白皙的小腿肚。
大白胖兔子安静的趴在苏欲旁边吃草。
沈时年刚踏入后山便看到了那抹暗红色的身影。
他走到苏欲身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离了魂的少年此刻闭着眼睛,睫毛弯弯像一把小扇子。只是唇瓣发白无色,如同死尸一般。
沈时年抿了抿唇,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要往回走的时候,胖兔子咬住了沈时年的白袍。
沈时年低头看了一眼,它松开了,却没有离开,而是一点一点的跟着沈时年离开了。
轻轻的将人放到软榻上,沈时年正要给他拉上被子,余光不经意的又瞥见了苏欲那截白皙的小腿,方才离得远,没仔细瞧,这才看见苏欲的小腿上满是血痕。
看了会苏欲的伤,沈时年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叹了口气。随后给顾绍安发了道传音符。
天幕拉下后,苏欲醒来,一睁开眼就对上了正在给他把脉的顾绍安。
木屋内的烛光有些许的亮眼,偏黄色的暖光打在顾绍安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格外的柔和。
顾绍安正在给他把脉,感觉到人动了动。顾绍安抬头对上了苏欲的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有些许惊艳闪过。
他愣了神,过了片刻,才收敛住眸中的惊艳之色,随后温和的说:“你醒了,身子可有不舒服?”
昨夜的记忆席卷而来,苏欲打了个冷颤,随后小声的问:“你是……恩公呢?”
苏欲看了眼周围,没看到沈时年的身影,他有些不自在。
顾绍安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温和的跟他说:“你是找师兄?”
苏欲点点头,小巧的下巴尖尖的,顾绍安有些心疼。
他耐心的解释:“师兄去陪苏苏了,你受伤了,我来给你治病。”
“我陪你,可好?”
“苏苏?”
顾绍安点点头。
苏欲明白了,为何昨日沈时年不让自己叫苏苏。他的苏苏另有其人。
他垂眸看着雪白的锦被,没由来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脏,不配用这么白的被子。
顾绍安见人愣神以为他身子不舒服,便柔声的问他感觉哪里不适。
“唔,仙长,苏……我腿疼。”
苏欲皱了皱眉,许是顾绍安的神色太过温柔,苏欲不由得放下了戒备。
顾绍安随即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弯腰要给苏欲上药。
苏欲却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坐了起来,他拉住顾绍安的衣袖。他急了,自己怎么配让人家仙尊亲自上药呢。
顾绍安不解。
“我……我很脏,你别碰我了,我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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