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后，沈时年有心补偿苏欲，在他看来，以苏欲的修炼速度，不出十天便能达到筑基三层，可十天过去了苏欲依旧没从玄冰潭里出来，他本想去将人带出来，可又因为苏南最近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沈时年不得不将大部分的时间都匀给了他，因此也就忘了这事，直到中元节的前一天。
烈日灼空，转生峰。
苏南刚喝完药，便拉着沈时年的袖子求奖励。
“师尊，今日的药我是一口喝完的，有没有奖励？”苏南日渐瘦削的下巴尖的不行，面色虚弱，像沈时年讨奖励时笑的像是山野里的花，淡淡的。
沈时年颇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徒弟，熟稔的拿出一颗纯白色的米糖递到了他嘴边，感受着嘴里的甜意，他满意了。
“谢谢师尊，不过师尊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苏南那双大眼睛转的狡黠，配上那张小脸，格外的讨喜。
“明日是你的生辰，为师记着。”
“哦，那师尊准备送我什么？”苏南有些挫败，他家师尊哪里都好，只一点，太不解风情。按照往年的惯例，他觉得自己收到的应当又是一本剑法。
可是今年自己病的比往年严重了，他不想要那些无关的东西了，他想要些别的。
“师尊，今年我不想要剑法了，即便是天品剑法我也不想要了。”
怕沈时年以为自己不想要剑法是想偷懒，苏南噘着嘴，装可怜的解释道：“师尊，我受伤之后便再也不想碰剑了。”
果然，原本沈时年听到苏南说今年不想要剑法之后还有些蹙眉，毕竟往年他最想要的便是剑法。可，在听到他说受伤的时候，沈时年心软了，罢了，终究他是因自己而受伤。
“那你想要何物？”
苏南想了想，觉得嘴里的糖就挺好，还有昨日里吃的蜜饯也不错，便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唔，米糖，桂花糕，桃花酥，昨日的蜜饯，还有灵蕉果……就这些了。”
沈时年一一记下，这些都是人界才有的东西。
听着苏南口中一个又一个零嘴的名字蹦出来，沈时年有些出神。随后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启天峰的峰主说的，若是想对一个人好，就带他去吃人界的美食。
他心下有异，对一个人好。
算起来，自己也有将近半月没有见过苏欲了，说好的要补偿他，自己竟然给忘了。
“师尊？你有听到我说的吗？”苏南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堆，却发现自家师尊正看着窗外出神。
沈时年的思绪就此打断，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的看着床上的苏南，声音如常，道：“你说的为师记下了，明日为师还有份礼物予你，今日你便好生休息。”
虽然很轻微，但苏南还是捕捉到了沈时年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悔意，看着他眉头微皱的样子，苏南善解人意的说让他先去忙。
只是在出门前，沈时年将掌门令放到了他手里。
看出了他的疑惑，沈时年解释道：“你曾为我受伤，待比间事一了，本座会同你们岭南苏氏提亲。”
“待你伤好后，本座会发布昭天令，宣布你我将结为道侣一事。”
沈时年说的轻描淡写，但听在苏南耳朵里却如同通天之浪，在心口掀起了万丈波澜。
他握住宗主令的手有些颤抖，“师……师尊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时年点头，“本座绝不食言。”
“好。”
沈时年走后，苏南将那令牌贴在脸上，欢喜之意难掩，他以为师尊不知道他的心思，却不想，他都知道。
自修道起他便崇拜踏星宗的沈仙尊，后来因缘巧合入了他的门下。
那年三月里的拜师宴，染尘峰上白衣如画，自此一眼万年。
只是这份心思被他好好的按在了心底，原以为不会有结果，不成想如今竟是要如愿了。
苏南笑了笑，他觉得掌心里的令牌格外的动人。
沈时年出了门后，没有回染尘峰，而是先去找了顾绍安，明日融魂之事，万不可有一丝的差错。
他承担不了，苏南也承担不了。
他找到顾绍安的时候，顾绍安正在静室里作画，沈时年进去的时候顾绍安眼底微动，随后放下画笔，拿起一张未曾染尘的宣纸，不露声色的将画卷遮了起来。
随后起身，宽袖的遮掩下，沈时年没有发现异常，他是来找顾绍安确认明日融魂之事的，融魂乃是禁术，逆天而为之，需遭受天劫。
听完顾绍安说的，沈时年垂着眼说这天劫由他来担着。
沈时年前脚出了静室的门，随后便起风了，吹散了桌子上的画卷，零落满室。
十几张的画卷，全都是苏欲，清秀的，淡笑的，垂眸的，睡着的，每一张都是他。
满满当当，小心翼翼。
顾绍安将地上的画宝贝似的捡起来，生怕吵醒了画上的人。
将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沈时年回了染尘峰。
黑夜攀爬，笼罩住大地的时候，沈时年站在了玄冰潭外。
他笃定，苏欲今夜会出来。
半柱香的时间后，一抹白影涌入了沈时年的视线。
是苏欲。
他见到沈时年后愣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而后浅笑道：“师尊，徒儿幸不辱命。”
沈时年看着他，几日不见，他人清瘦了，看他时眸子里依旧带着笑意。
沈时年正犹豫如何跟他开口带他去人界一趟，苏欲自己先开口了。
“师尊曾说我想要什么，都会尽力补偿我，我……想回长安城一趟。”
其实对于他来说，回不回去都一样，他只是不想在自己死后，沈时年记起来会内疚罢了。
“好。”
……
今夜的长安城有些热闹。
再次回到这长安城，苏欲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苏欲走在前面，沈时年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不远不紧的距离。
今夜有灯会，街上人挤人，好似一不留神两人便会被这拥挤的人潮冲散。
苏欲有些好奇，虽说在这生活了数年，可他从未出来逛过灯会，因此看什么新鲜什么。
一不留神，差点被旁边的人撞到，关键时刻沈时年将人一把拉过，苏欲微怔，随后差点撞到苏欲那人说了声抱歉。
“看路。”待苏欲站好后，沈时年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苏欲点了点头，随后笑着说：“师尊可有逛过灯会？”
沈时年摇了摇头，“不曾。”
“好巧，我也不曾。”随后苏欲看着街道旁的泥人说：“以前楼里不让出来，只是听过灯会的热闹，却从不曾见过。”
沈时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苏欲一直盯着前面一个几乎没人围着的摊子，心下微动。
“喜欢那个？”
苏欲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小时候挺喜欢。”
沈时年便带着他去了那个捏泥人的摊子。
苏欲的目光黏在了上面，摊子的主人是个老伯伯，见苏欲这孩子长得俊秀便格外的热情。
他慈爱的说：“两位仙长，可要买个泥人？三文钱一个。”
苏欲有些心动，可他没有钱，刚要拒绝一双手便从他身旁经过，将银子递了过去。
“师尊。”苏欲有些欣喜的看着他。
“喜欢便买，为师付钱。”
苏欲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便坐在了摊主给的长凳上，挑选泥人，沈时年看了会儿，想起苏南说的吃的，便起身去了果铺。
苏欲没发现，他小声的问摊主能不能自己捏一个，老伯见这孩子长得讨喜，说话声音细细的，加上方才那男人给的银子多，便欣然同意。
最后，苏欲捏了个沈时年，捏的太像，捏完后方才觉得不妥，他怕沈时年会多想，随后条件反射般的向后看去。
长安街上鼎沸如潮，万家灯火，可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苏欲将做好的泥人用帕子包好，轻轻的收在贴身之处，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过来买泥人了。
他起身，将长凳让给他们，自己去了路边的槐树下。
既然不知道人去了哪里，那便在原地等他吧。
半个时辰后，沈时年将苏南想吃的零食全部买好，这才想起来苏欲还在那摊子上。
将给苏南买的零食全部收进乾坤袋，沈时年看着方才买这些吃物之时老板随手赠的一个糖人，想扔掉。
他清楚的记得苏南并不喜欢吃这个，这么犹豫不定的走着到了方才的泥人摊子旁边，却没有见到苏欲。
沈时年四处看了看，最后在长安街的拐角处看到了苏欲，他正蹲在树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作画。
听见脚步声，苏欲抬头，随后将目光放在了沈时年右手中的糖人上，眸中是遮掩不住的惊喜。
少年满是高兴的声音响起，“师尊是去给我买糖人了吗？”
看着苏欲亮晶晶的眼眸，带着笑意的唇角，沈时年拿着糖人的手有些出汗。
“不是，苏苏喜欢吃甜食，这是方才为师去给他买甜食时老板顺手赠的。”
苏欲脸上的笑意凝住了，有些尴尬。
“苏苏不喜欢吃这个，你喜欢？”
苏欲点了点头，沈时年将手中的糖人递给了他。
苏欲却没有接，而是笑着说：“师尊，你先替我收着，等我想吃的时候你再给我好不好？”
脸上带着无边笑意，心口却很痛原来他的苏苏不喜欢的东西才轮得到他。
苏欲蹲在树下发呆，沈时年站在身侧看他。
夜风微凉，吹过两人的衣摆，苏欲的两只脚全都磨破了。他没有鞋子穿，只是被略长的衣摆挡住了，脚底板有些疼，他不想走路了。
苏欲抬头，贪婪的看了看月色，此前这些年，他时常会因为月色着迷，因为除了月色，他没有别的光亮。
今夜过后，他此后数年的光亮也不会有了。
因为，他再也看不到了。
许是这长安城的环境让他太过熟悉，苏欲突然很想回清澜楼看看，去看看这个承载了他短短一生的地方。
他拉住了沈时年的衣摆，“师尊，我想回清澜楼的阁楼看看，你带我去好不好？”
“好。”
沈时年今夜格外的好说话，苏欲刚起身便被他带着飞去了清澜楼。
清澜楼的顶楼，沈时年是带着他从窗户处进去的。
阁楼在清澜楼的顶楼，与下面的热闹相比，这上面如同一个废旧的盘丝洞一般，借着窗口散进来的光，沈时年看到了这阁楼里那无数的蜘蛛网，以及几把东倒西歪，缺了腿的木椅。
沈时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苏欲好似陷入了回忆，他没管椅子脏不脏，就那么坐在了上面。
他记得就是在这里，他的江哥哥生病了，满身的鞭伤，地上都是血。
他低头，下意识的看向地面，黢黑的地面被灰色的干尘覆盖，踩上去还能留下个脚印，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面貌。
苏欲没说话，沈时年黑沉如海的眸子看着他，大抵是知道他在回忆，便没有去打扰他。
只是看着这处破败的阁楼，心下动容，早猜测到他过得不会很好。
却没想到，原来他，小时候过得这么不好。
显然今夜的老天爷挺想让苏欲的回忆变得圆满，子时刚过，方才还云朵缥缈的天突然下了暴雨。
今夜这雨。
来势汹汹，猝不及防。
阁楼上年久失修，在不断的往下漏雨，苏欲好似没有知觉一般，仍旧是低头看着地面。
他浑身已经快要湿透了，被雨打湿的墨发乖巧的搭在身后。
沈时年皱眉，走过去抬起胳膊，用身子给他挡住了雨。
打在自己身上的雨滴突然间停了下来。
苏欲有些恍然，抬头一双水眸看向沈时年。
做自己的伞做久了，似乎自己也成了伞。
不做伞的感觉，挺暖。
最起码现在，有人会给他遮风挡雨。
苏欲笑的眉眼弯弯，他知足了。
到此为止，可以了。
沉默许久。
约摸着子时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应当是第二天了，苏欲拉了拉沈时年的袖口。
“师尊，现在把糖给我好不好？”他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一个向大人讨糖吃的小孩子一般天真。
沈时年一边给他挡雨，一边拿出了那串店主随手赠的糖人。
也是苏南不喜欢吃的糖人。
苏欲接过来，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
味道很甜。
是他一直想要的甜。
今夜出来，他是有私心的，他想让沈时年陪他过一个生辰，虽然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也是今日。
或许他记得，但是不想给他过罢了。
特地留到现在才要这串糖人，就当……是师尊送给他的生辰贺礼好了。
只不过这贺礼是他自己讨要的。
还是别人不喜欢的。
头顶有沈时年在给自己挡雨，苏欲有些贪心了。
吃着讨来的糖人，苏欲眯着眼睛，想着自己这短暂而又荒唐的一生。
他想。
我名苏欲，可我本无欲。
遇见沈时年后，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是重.欲的。
和他在一起，就连子时淋雨都是快乐的。
在沈时年看不到的地方，苏欲无声的开口。
“沈时年，我想和你……”
“想和你子夜淋雨，想和你贪欢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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