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却听到后面几人无礼的呼喊。
“喂!你们两小鬼别跑!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给我交代清楚!”
我们没有停下的打算。见我们不理,他们口中传来粗鄙的谩骂声,然后是一阵快速靠近的脚步。
“绫音,跑!”
无惨推搡着我的肩膀,推着我向外面的街道跑去。
两个病弱的孩子哪里跑得过几个粗老爷们,不过两三下功夫便追赶上来,伸出手要来拉扯。
无惨反手便拍开一只要碰到我肩膀的大掌,将我护在身后。
“出街左拐,一直跑到店铺找侍卫过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感觉一股劲将我推开。
下一秒无惨便被那人钳住了手。
“阿兄!”
我站稳身子,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一手抓着他的头发,一手禁锢他的右臂,露出狰狞的表情。
那双晕染酒精气色的眼睛炯炯盯着我。
“小姑娘,跑什么,你过来,咱们有些话要问你们。”
“愣着干嘛!跑啊!”无惨喊道。
我在原地愣了片刻,巨大的恐惧感要将我淹没。但他的话在我耳边一直回想着,催促我手脚动作。
一直以来,无惨说的话、做出的决定都是时宜下的优选,我对他的决策从未有过质疑。在我看来,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即便我不理解。
就像现在,在我脑海一片空白之际,身体也本能地听从他的话动起。
要找到侍卫,才能救他。
我撑着不断颤抖的身体,咬牙,转身跑开。
快!要再快点!否则无惨就会死掉!
几个粗大汉见我转身就跑,发出一连串恐吓的声音。我听到他们试图追赶上来的脚步声,而无惨用那副孱弱的身躯,将四人死死拦下。
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冲出小巷,我向着左侧迈入街道。
然而刚刚踏出去一步,便猛然撞在一人的身上。
“让开!”
我推开那人,火急火燎地要跑开,却又被他身后两人高大的身躯挡住去路。
然后下一刻,双手被狠狠钳制。
我死命挣扎,大喊:“放开啊!会出人命的!”
拦我去路的两人并不看我,而看着方才我撞到的那人,恭敬道:“少爷,该怎么做?”
被我撞得踉跄的人是名年轻的小公子,穿着低奢,难掩身上贵族气质。
他走到我旁边,扬起一个有礼的笑容。
“不知道小姐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被那两个像是近卫般的人抓得死死地,跑都跑不掉,急得快要哭出来。
“有人要杀我兄长!求你了放我走吧!不然他会死的!”
那少年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并未说话,似乎在思量什么。
身边的侍卫却是皱眉道:“少爷,这女子身份可疑,望少爷不要轻信她的话。”
我急了,挣扎不得:“我说的是真的啊!”
刚说完,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见状,那名少年眉间闪过一丝不悦。
“野泽,不许无礼。”
“是。”
他稍稍放松了手上力道,却仍将我死死控制。
少年思索片刻,对我道:“生死之事可不能闹着玩,小姐若肯相信我的话,不妨带在下去见见你的兄长。”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眼前这人要插手这事。
手还被箍着,距离丝绸铺也还远,当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吸了吸鼻子,疯狂点头。
那近卫终于放了我手,我不敢耽搁,连忙原路返回。
只是小跑几步再拐个弯,便是那条鲜有人烟的小巷。
当我再赶到时,正看到一中年男子拽着无惨的头发,将他往墙上狠狠一摔!
“阿兄!”
好像心脏停滞了一下,我顾不得更多,疯了似的跑过去。
无惨听到我的喊声,见我又不要命地跑回来,表情慌乱。
“别过来!”
我听不清他的喊声,满眼都是他那张浸了血色的脸,只想快点赶过去,害怕他下一秒就死去。
“你这丫头挺有胆儿啊!”
几个醉汉发出□□的笑声,伸手就要往我身上抓。
然而那粗糙的厚掌还没来得及碰我一根头发丝儿,就被中途截住。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边的高大身影,只一只手便牢牢制住了他前进的趋势。
酒精上头的几人眯眯眼,不悦开口:“臭小子你谁啊!敢拦老子的路!松开!”
侍卫没有回答,只是抓着他的手一推,便将那醉汉轻松推到,原来嚣张的嚷嚷声立刻转为无病哀嚎。
没了流氓男人的禁锢,无惨倚靠在墙上的身子脱力滑落,我急急跑上去将他抱住,却也支不住他高处我半个头的身子,只能带着他慢慢坐在地上。
无惨没了力气,头沉沉地靠在我肩上,双手垂在身子两侧,要死了一样。
我扶着他的身子不知所措,一只手碰他的脑袋,却摸到一片粘稠。松开看,发现沾了满手的血迹。
“头……头流血了……”
我紧紧抱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阿兄……无、无惨!你醒醒……你不要死了啊!”
不敢轻易晃动他,我只能用弱小的身子支撑他不倒在地上,对那脑袋上冒血的伤口无可奈何。
他不能死。
不可以就这么轻易死去。
明明和我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如果就这么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我年纪轻轻还不想死,所以他也不能死。
“无惨……你别死,有人来帮忙了……我以后再也不出来玩了,你别死好不好!”
喉咙被一股气哽住,我有些语无伦次,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前发黑。
突然感觉腰上的衣服动了动,有个力道在轻轻拉扯。
然后我听到无惨沙哑虚弱的声音闷闷传来。
“吵……死了……”
他还活着!
脑中绷着的弦瞬间断裂,连带着泪水倾泻而出,将我整个人淹没。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啊!你头上流了好多血!我以为你要丢下我走了……无惨……无惨?”
“蠢货……闭嘴,再叫我就真死了。”
我一瞬间收住了所有的胡言乱语,不敢再说什么,害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害得无惨原地去世。
他仍然伏在我怀中,低头一动不动。我看不清他脸。
我在这哭天喊地的片刻,那四个醉汉已经被两名侍卫控制住,不得移动半步。其中两个不乖的被打翻在地,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
始终站在街角旁观的少年走上前来,居高临下看着那四个跪在地上的醉汉。
“新春之际在京都闹事,你们胆子挺大。”
少年的声音清朗,吐字清晰,却带着威严感。
两个尚且清醒的人被侍卫压制,逼迫着跪在地上面对那少年,觉得面上无光憋屈的很,语言也猖狂起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敢教训你爷爷我!”
少年双眼不悦微眯,不用他下令,侍卫一脚便踢向那开口之人的脸,其力道之大直接将他踹飞到墙上,瞬间便不省人事。
另一边跪着的人被这一番架势惊醒,原来迷离的双眼瞬间精神起来,被恐惧占据。
“这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他惊慌失措地摇头,然后突然将视线转到我这,伸手指着:“是这两个!这两个人杀了我们兄弟!不是我们先挑事的!”
我一门心思都放在无惨身上,不想理他。
知道无惨还不至于死,我的恐惧就被全身心的愤怒侵占。如果手上有把刀,我恨不得将那四个醉汉捅成马蜂,要他们以死谢罪。
这些不长眼睛的敢伤害无惨,就是该死。
一名侍卫走到昏暗巷角,查看瘫在远处的尸体,小跑着上来汇报。
“少爷,是被人用棍子重击面部致死。”
“这样吗?”
那少年走到我旁边,打量的视线落在我和无惨身上。
“这位小姐,事情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温文尔雅,不带任何逼迫的味道。
我抱紧无惨,胸口堵着一口怒气,压抑着平静道:
“他们在说谎。”
那糙汉听了慌张起来:“不可能!就是他们俩!整条道上就他们两个人!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不是我们!”我冲他喊道,将满腔怒意宣泄,气得浑身颤抖,“我们为什么要杀他?又怎么打得过他?”
腰上无惨抓着衣服的手又紧了紧,我将头搭在他肩上予以回应,咬牙忍气。
那少年盯了我一会儿,轻笑一声。
“说的在理,两个孩子怎么打得过那成年男子?”
他挥手示意那被叫做野泽的男人:“收拾收拾,叫人看了心烦。”
“是。”
两名侍卫低头应声,抬手架起地上几个不省人事的中年男子。
少年在我身边蹲下,向我伸出手,露出好看的笑容。
“小姐受惊了吧,如果不介意,能否让在下送二位一程?”
我转头,对上他深邃的双眼。
有孩童的清澈,也有大人的精明算计,眼角因面上微笑动作微微上扬,十分好看。
但注视我的眼神犀利无比,仿佛轻易便看穿我的谎言。
我说谎了。
我们杀了那个男人。
但我不想说出真相,眼前这个少年显然也无需真相。
不过是几个平民,酒精上脑后无礼而又粗鄙,敢招惹贵家子女,就是不要命的行为。我们之间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人心疼。
他看着我,摆出少年干净温柔的微笑,对我说道。
“您好,认识一下吧,我是藤原和辉。”
回府洗浴后,叶子小姐替我清理了伤口,心疼得啧啧不停。
“小姐……都是叶子不好,没能照顾好你。”她眼眶红红,刚刚哭过一阵。
我呆呆看着她,不想回答。她以为我是吓傻了,又愧疚得眼泪要掉下来。
今天这事儿闹到父亲那去了,他找了无惨谈话,却只是叫人传话让我以后安分点。
我觉得奇怪。毕竟外出这事是我提出来的,也算是我一手策划,不懂父亲为何要找无惨训话。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陪我出门一趟。
处理好手脚上的伤口,我说道:“叶子,前几日是不是来了个新的侍女?”
她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是。”
“帮我叫她过来,你先下去吧。”
叶子恭敬点头,便收拾着东西起身离开。不过一会儿,另一名陌生的侍女便走了进来,跪在我身边轻声行礼。
我没叫她起来,只是坐在榻上打理自己的头发。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仍在我脚边低伏着身子,不敢轻易起身。
我瞄她一眼,说道:“你是父亲大人派来监管的人,对吧。”
“回小姐的话,大人派奴婢前来照顾您的起居。”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你知道自己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坐在榻上,微微伸脚勾住她下巴,抵着抬起她的脸,平静注视着她。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会拿我的年龄说事,要我和兄长大人保持距离。也不喜欢有人在父亲大人面前嚼舌根。如果你有脑子,就要懂得闭嘴,听懂了吗?”
那侍女暗自咽了口唾沫,平静应声:“是,奴婢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不要觉得我真是个傻子。”
我松开脚,从梳妆台抽出一根发簪丢过去,“拿着,不要多嘴。”
她匆匆接过那支奢华不菲的簪子,叩头表忠心。我见着眼烦,叫她赶紧退下。
等人走了,屋中只剩下我一人。熄了屋里的烛火,我裹着披风熟门熟路地向着无惨屋子走去。
到他卧房时,服侍的侍女都被他遣走,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静得可怕。
屋内烛火已熄,显然已经歇下。
我轻轻踩着实木地走到床边,熟练地钻上床。找到了他腰腹的位置便抱了上去。
他喉咙发出轻轻的哼声,然后缓缓睁开眼,并不惊讶我的夜袭。
无惨稍微挪动身子,向我靠近了点,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绫音……是害怕了吗?”
我低低应了一声。
但相比当时孤立无援的恐惧,更多的是愤怒。
我抬手摸他头上绑着的细布,那下面压着他为保护我而遭受的伤口,只要我一想起摸上他脑袋粘得满手血的画面,就忍不住颤抖。
“阿兄的头会很痛吗?”
“有点。”
愧疚的潮海几乎要将我溺死。如果不是我私下乱跑,就不会碰上这种糟心事,无惨也完全不用受着伤。何况他本来身子弱,跑来找我时脸色白得可怕,还愣是受了头伤。
稍有差池,他可能就命丧黄泉了。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别说蠢话。”
他揉揉我脑后的头发,良久沉默。
许久,我们只是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谁也不说话。
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轻声开口。
“以后出行在外,旁边一定要有人跟着,才不会遇到危险。”
闻言,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一直困惑我的问题。
“阿兄,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我?”明明我与他素未谋面。
无惨的身子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人的恶意需要发泄,无能的人才会借此伤害弱小。”
我听不大懂他的话,半猜半就地,觉得他在说那人是个疯子,看我好欺负所以要搞我。
而且听那口吻,这世上的疯子还不少。
无惨舒一口气,如往常一般将下颚抵在我额头,用认真的语气嘱咐我:
“以后不可以让任何男人碰你,任河男人都不行,无论是什么地方。谁敢动你,或者让你感觉不舒服了,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我只让阿兄碰。”
他轻笑:“傻丫头,记住我说的话。”
“你说的所有话我都好好记着。”
我将头埋入他胸口,静静感受他身上淡雅的香气,那颗不安暴躁的心也逐渐平静。
‘不想被除了无惨以外的男人碰到。’
我在十一岁的新春日深刻意识到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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