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十一岁与藤原和辉相识,不知怎么就玩到了一起,两年后也混成了半个知心好友。
藤原家权倾朝野,是当之无愧的名门。藤原和辉是家族的小公子,比我年长三岁,其长姐是京都贵女圈出了名的人物。
温良淑雅、娴静品德,这般人物竟会邀我前往赏花宴。
春日时樱花盛开,成片绽放的樱花园林吹动漫天飞舞的粉色,是极其梦幻的画面。我从未参与赏花宴,每年的新春都在府中闷闷度日,今年却是不同。
藤原家的邀请本来不该拒绝,但我还是去找了无惨,问问他的意见。
如果他不同意,我就称病不去好了。
“赏花会?是藤原家寄来的邀帖?”无惨停下手中笔,抬眼看我。
我点头:“还邀请了各家贵女一同前往。但我不懂吟诗作对,去了可能会丢脸。”
“……”他无语瞥我,凝视的目光甚是嫌弃。
我被他盯得羞愧,急急道:“父亲大人没有意见!他看起来还挺同意这事,完全不怕我丢脸!所以我来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这样也不至于让我一个人跟个猴一样被盯着。”
无惨饱览群书,又长得俊艳,有他在分分钟艳压群芳,根本轮不到其他人嘲笑我。
“你是蠢到家了,女子的赏花会我凑什么热闹。”
我哭脸:“那我不是完了?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我去了只会让产屋敷难堪呀!”
无惨沉默了,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淡淡开口。
“去吧。”
“啊?”我以为他怎么也会顾及产屋敷家的面子,建议我在家待着合适。
“既然是藤原家的人邀请,就不会让你难堪,你且放心去就是。”他如此说道。
我倒是一头雾水,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但他和父亲都要我去,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到了既定时候,我早早被侍女拉起来梳洗。平日从未在意过形象的我也尝试了一次贵女的晨起日常。
天还未亮,我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拖进浴池沐浴,然后逼迫着穿上了厚重单衣,一件叠一件,几乎要把我这小身板压垮。
没喘过一口气,又被几个侍女围着打理头发。因为天生卷发,梳理时常常扯得我头皮发麻,终于是打理好。
叶子小姐看了看时间,担忧道:“时间过得太快了些,这还没熏香呢!”
于是我又被几名侍女簇拥着,一边喝着粥一边在燃香的炉子旁打转,呛得我人要晕过去,打了几个喷嚏才作罢。
整个早上火急火燎,终于是把我送上了马车,我连无惨都没来得及道一声别。
早起的缘故,我脑袋突突地痛,索性靠在车内小憩。虽然这车颠得厉害,但我实在困得不行,几乎是一靠着就睡着了。
不知走了多久,叶子小姐将我唤醒,示意我到了地方。
我于是在她的搀扶下提着那厚长的裙摆,摇摇晃晃下了车。
地方是藤原家名下的北野山庄,在山涧旁建的别院,享受着天地灵气的灌养,极富诗情画意。
跟着引路的侍女,一路顺既定的赏景路线,便将我领入了闲置的房间。
赏花会尚未开始,贵女们各自别居。
我耐不住性子坐在屋里干等,于是趁着人少在外面到处逛逛。藤原家的山庄定然是不同凡响,一会儿人都齐了也不能放开了看。
于是我悄悄出门,决定到处走走。
只是还未走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吸引了我的目光。
穿着侍女服的姑娘从不远处走过,进了一间房。
在她偏头侧脸的一刻,我看清那是寺岛和子身边的侍女。
和子小姐也来赏花会了?
想着好久没与她一聚,我心情不免激动起来。毕竟是我几年来唯一的同性好友,能一起赏樱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于是我打算提前拜访。
绕过几条廊道,很快便到了那间房室门口。只是我刚要敲门进入,就听到里面传来不大不小的声音。
“小姐,打听清楚了,产屋敷家的小姐也有赴宴。”
我愣在原地,在他们的话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于是没有立即敲门,做起了偷听墙角的事。
“藤原家竟真看上那个病秧子了?”
是寺岛和子的声音,比往日尖锐些,语气中饱含惊讶。
我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却被她下一句话轰得外焦里嫩。
“产屋敷家一个两个生得好看,不知勾走多少姑娘的魂。小的也是,一张脸惹得几家少爷魂牵梦绕,连藤原家的小公子也不例外。”
我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讨厌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如那些在外议论我与无惨样貌的人如出一辙。
好像我们是什么下贱人一样,凭着张脸沾花惹草。
明明曾经在我面前,她从来不会用这样阴阳怪气的口吻说这种话。
我的印象中,她永远都是那个会对我扬着温柔笑意的寺岛和子,会用长辈般轻柔的语气安慰我,会用一手娟秀字迹同我问候,品说乐事美景。
而非现在这般,与我印象中那些贵圈女子私下隐晦的谩骂一样。
是我认错了吧……这怎么会是和子小姐?
我攥紧了拳头,没有胆子开门,转身想要逃离。
然而下面传来的声音却硬生生掐住我迈开的步子。
“小姐不是对产屋敷家的少爷挺有好感吗?为何说出这般话?”
“皮囊是一回事,但他身子弱,听说连点风都吹不得,这样的人怎算得良婿?怎么说也该找个康健的,如他这般随时要死的,不妥。”
什么“要死的”这种话,惊雷一般炸开在我耳边。听得我一股血气冲到了脑子,卷走我所有的担忧与难过。
她这样说无惨?
门被猛地推开,“啪嗒”打在墙上,将屋内两人吓了一跳。见到我一脸怒意地站在那处,更是满脸错愕。
我拖着裙裾上前,在她面前站定,气得浑身发抖。
和子没想到我会在这,还直直冲了进来,表情有些慌乱。她迅速换上如往日一般的亲切面容,笑道:“是绫音啊,你也来参加赏花会吗?这么巧呢。”
我注视着那副熟悉的笑脸,平日里怎么看都是温柔可亲的模样,现在看来却十分虚伪。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说出那种话后,仍然摆出这副友好模样?
如果看我不顺眼的话,怎么还露得出笑脸?
“你……”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压抑着怒气。
“一直在演戏吗?”我瞪着眼注视她,想要将她脸上任何一丝动作纳入眼中。
听闻我这句话,她的笑脸果然僵住,却还是对我笑:“你在说什么呀?演戏吗?是我不太涉及的领域,不过改日我们可以约去剧院看戏,如何?”
“够了……”
我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衣服,死死凝视着她。
“你觉得我和兄长都是病秧子,随时都可能死,对吗?”
“你觉得我们顶着张脸,到处沾花惹草,对吗?”
“寺岛……”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才终于问出下半句话,“你把我当做什么了?把我兄长当做什么了?”
是茶后谈资?跳梁小丑?还是玩弄于鼓掌间的愚人?
或许我是傻,平日骄纵得不行,但她不能这么说无惨。
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他的身体作为谈资,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他的脸而看轻他的能力,更不可以用如此污蔑性的言语否认他的努力。
兄长是最厉害的,是我所见过最聪明、最坚强的人。
她想的一定不是我心中想要的答案,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和子愣住了,喉咙似乎哽住了,片刻却又恢复原样,用亲切的声音说道:
“绫音,你是我的朋友啊。”
……
朋友?
我注视着她的脸,一如既往的笑容,仿佛针袖缝合上的面具,用一贯的温柔欺骗世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场假面舞会,只有我一个人披着真皮,把一切当真。
那张笑着的面皮,好像无言嘲讽我的无知与单纯。
相识四年之久,我心中所建立的名为“友谊”的桥梁,顷刻崩塌。
她甚至到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不愿意卸下伪装与我倾谈。
也许我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芸芸一员,算不得特别。两人的过家家游戏,也只有我自始至终投入了真心,以为一切是真。
我很想要拿起旁边的花瓶往她身上砸,扯掉她那副精致的面皮,大声质问她的虚伪。
但没有必要。
已经足够屈辱了。
我不能再扯着她像泼妇一般嘶吼质问。就这样吧,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松开拽着她衣服的手,我不禁冷笑。
“是,朋友。”
看她那双倒映了我难看表情的眼睛,我的鼻尖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意,眼眶立刻就热了。
于是没有告别,我转身离去,匆匆跑开不想让她发现我这狼狈模样。
眼泪很没骨气地流了出来。
我不想哭,但是四年间与她所有的来往拼命涌上脑子,逼得我眼泪簌簌地掉,抹都抹不完。
我突然很想回去。什么破烂赏花会,还不如我在家里窝着看无惨来得舒服。
但这想法究竟是不现实。于是我小心擦掉了脸上的泪迹,免得自己大清早涂的妆容毁于一旦。
叶子见到我站在门外,急切地走来询问,我怕自己讲着讲着又忍不住流泪,干脆敷衍过去。
赏花会很快开始,引路的侍女小姐将各路女眷带到赏花处。山庄的后山一片空地,望去千百米一片,到处是樱粉色的海洋。
风吹过,便将树上那片片花瓣吹落,顺着风的足迹蹁跹起舞。
极美,极壮观。
那场景挤去了我脑海中所有不好的心情,只将大片大片盛开的樱花刻入视野,强占我所有心绪与赞叹。
如此盛壮,前所未见。
当那山上吹来一股凉风时,万千桃色如妖精旋转盘旋,向着人群的方向飞来,将所有人罩入一片樱海。
像仙境一般。
而那自山泉上拂过的风,将清冽的气息带来,扑入我鼻中。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无惨的怀抱。
带着山间化雪的水汽,那股凉意如他身上的气息般纯粹,使人耳目一新。
如果无惨在就好了。
我心头突然涌现一股失落。
耳边到处是人们叽喳地赞叹声,滔滔不绝地涌出,一股脑地赞叹这番美景。我在她们之中沉默不言,倒有些格格不入。
下人端来甜食点心,大家便三两围坐几团,开始讨论起来。
和子小姐笑着拉我到了一伙人中,都是陌生的面容,但似乎都对我十分熟悉,一声声“绫音小姐”叫得亲切。
我机械地同她们打了招呼,然后便没再说话。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总是有谈不完的话题,我闭门不出又与外界少有通信,跟不上他们谈话的思路,干脆缄口不言。只默默吃着花见团子,笑容都扯不出来一个。
实在是格格不入,我感觉身心累得很,只能以身子不适作为借口离席。
她们并不惊讶,毕竟我身子差已经成为京都贵女圈的常识了。
周围是贵女们坐下赏花洽谈的地方,我想离得远些,便向着樱花林深处走去。
踩着满地柔软樱粉,好像心情也跟着柔软了些,压抑气氛也逐渐消退。
我走到了边角环山处,看不见那些成团的女孩们,一个人听风赏花,乐得自在。
然而当我靠着一颗樱花树眯眼小憩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绫音?”
我睁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藤原和辉笑着朝我走来,欣长的身材在繁花中自成一抹亮色,浅浅笑意与周边柔色几乎相融。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从樱树下走开,端正站好,偷偷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是藤原先生啊,好巧。”
他站在我旁边,十六岁的少年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看他需要一直仰着脖子,让我感受到自己矮小得可怜。
“不去和大家一起坐着吗?”
我摇摇头:“他们说的东西我不感兴趣。”
他轻笑出声:“你还是这么不一样啊。”
我疑惑盯着他,不懂这有什么好笑。
“话说藤原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问完这话我就想扇自己一巴掌。北野山庄就是藤原家的领地,他来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和辉却是深深看我一眼,嘴角带笑。
“因为有想见的人在这里,所以想与她靠近些。”
他说话时只盯着我,眼中含蓄内敛的深意叫我看不明白,却莫名让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顶着他的注视,讪讪开口:“那我也不好意思缠着你啦,有想见的人应该尽快行动才是,否则心里会难受的。”
“无妨。”
我愣着,见他注视我,缓缓伸出手来。
我不懂他要干嘛,只呆呆看着。等到头发上传来细小动静,才知道他在拨去我头上的樱花花瓣。
花瓣从额前缓缓落下,和辉的手却轻轻放在了我发上,指尖轻柔缱绻抚弄我的头发。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缕头发也就从他手中滑落。
藤原只是一声轻笑:“绫音不如同我聚一聚,我们有半年未见了。”
我想要拒绝,但突然想起来父亲同我说过的话。
‘藤原家的小公子无论说什么,你顺着就是,我也不指望你这脑子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
好吧,这时候如果拒绝可能会让他面上无光,说不准一不高兴就告到父亲大人那,那我准是逃不了一顿打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
我与他并排走着,因拖着长裾走不快,藤原也慢下脚步与我同步。
“近来身体如何?”
“倒还好,就是常常犯春困。”
“春日转暖,是赏景的好时节,也该多出来走走才是。成日卧在家中,倒不利于去病。”
“嗯……”
很平常的对话,同他相处两年多的时间,私下谈话也不必拘泥礼节。
只是走着走着,突然感觉手上蹭来一股温暖。
我才发觉自己与他离得有些近了,走路时都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
好在他是没什么反应,我也只是稍稍把手挪开些,继续与他谈论着。
然而再没走多远,他却微微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暖意将我的掌心包裹。
一股电流从触碰的地方传遍全身,我下意识要抽开,却被他握在手中动不得半分。
“藤原……”我低声,提醒他手上的动作。
然而我这一声轻呼没让他松开,反倒是更加明目张胆地握住。
他转头,神色与往常无二,自然从容笑道:“绫音,我将行元服之礼了。”
我听不进他的话,只一张脸绷着,想要与他保持距离。手上传来的余温让我自心底发出抗拒,全身细胞都在扭捏不适。
然而他下一句话直接榨干我所有思考能力,惊得我脑袋空白。
“与姝难相见,相思入梦魂。”
“绫音,自相识来我脑中便日夜浮现你的身影,夜不能寐。我将行冠礼,便要娶妻。你可愿与我结发连理,解我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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