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市郊区有一片小树林,我住在那附近不远处。在往南面延伸,就是更为偏远的村落,几乎就是不通电的乡下。

    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孩子。

    不过同往日一般炎热的八月,沉闷了数日的空中落下了雨点。我打了伞出门,却被一个隐没在草丛中的身形吸引了目光。

    转头看去,高大的草灌木隐住了他的身形,只能隐约看出来——是个孩子身形。

    我静静看了两眼,正要转身离开,却感觉到身下的裙子被一股倔强的力道扯住。那孩子伸出满是泥泞伤口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裙角。

    他只是抓着,身子仍一动不动地埋在草丛,只能从他背部轻微的呼吸起伏中看出,此人还吊着一口气。

    临近城区的地方,会出现这样半死不活的人,着实让我奇怪。饶是感到疑惑,我也不愿平白掺和进人类的情仇恩怨中,正要提裙走人。

    许是昏迷中的人没了力气,我只轻轻扯动裙角,便挣脱他抓住我的那只手。

    然而正往前走没一步,却是更大一股劲儿拉住我的裙子,直直往后拽着,逼得我不得不转头看他。

    那孩子似乎有些清醒了,左手借拉扯的力气,带动身子向我这爬来。些许轻微的动作压住了他周身的草地,我才能够更清楚看到他的身影。

    朴素的衣服上已沾满了泥尘,也被雨水沾湿了全身,如同落水狗般狼狈的身姿,此刻倔强地向着我缓缓靠近。

    “救……请救救我……”

    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传来,是沙哑的少年音色。

    “……”

    我低头俯视着他。也许是太过冷漠的眼神让他察觉了我的无动于衷,男孩的挣扎更加无助彷徨。

    随着手臂发力与挪动,上面遍布的小伤口便向外吐露鲜血,场面一度有些残忍。

    “小鬼,你想死吗?”我皱眉,心中微有不忍,却还是用不耐烦的语气吼他。

    那孩子恐怕头脑混沌,只是死死拽住我的衣服,似乎将这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活不放开,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麻烦东西……”

    我踢了他几脚,他还是没有松开的迹象,甚至得寸进尺地抱住我整个小腿,足像个无赖。

    “……”

    我只好把他带回了家里。天知道挂着个人形脚饰有多丢人,所以我强行要把他拉起来。这孩子像有所感一样,知道自己终于得救,直接昏死过去,也不再紧紧抓着我。

    “……你是不是装睡?”我敲了敲他凌乱的脑袋,这人没反应。

    虽然不太道德,但我真想在这就把他丢下。然而当我真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又想起无惨不久前说的一句话。

    ‘去试着融入世界’

    像魔咒一样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我突然迈不开逃跑的步子,似乎被什么牵绊住了脚步。

    融入一个满是人类的世界,必然要学会同人类相处。

    我认命,乖乖抱起那全无意识的孩子,颇为嫌弃地避开他身上骇人的伤口。

    当小小的身躯安静躺在怀里时,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右耳划拉至近乎嘴侧的地方,正向外汩汩流出鲜血。

    ……

    我注视着榻上的孩子。即便陷入了昏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蹙在一起,如梦到可怕之物般躺卧不安。

    我轻手固住了他的身形,找来落灰的人类药品,向他脸上暂时止住血的伤口敷去。却未料才刚碰上那血肉绽开之处,床上的人便一个激灵,从梦魇中惊醒。

    “走开!”

    一声极度惊恐而慌乱地吼声破音而出,正对着我的脸侧,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抬眼看去,那小鬼头如受惊的小动物往床角缩塞,双手立在身前呈防卫状态。因方才过大动作而拉扯到的伤口又渗出些许血,那疼痛使得他面部颤抖轻抽,却仍未因此在我面前露出半分松懈。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我尚未来得及说一句话,那小鬼又冷不丁喊出两个问题,嚷得我头晕眼花。偏偏那口少年的嗓子又呕哑嘲哳地刺耳,叫人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你急什么?你看我像是要害你的样子吗?”吵吵嚷嚷的,烦。

    不欲和他多舌,我指了指他的脸,冷脸吓唬他,“头伸过来!”

    许是被我这中气十足的吼声震慑到,眼前的孩子怔愣了片刻,直接无视我的命令,转身便对着墙自闭不语。

    “……小鬼,听到我的话了吗?小鬼、小鬼?”

    无论我如何叫他,那孩子就是倔强地背对着我,将头埋入竖起的膝盖。从身后看去,能隐约发现他的身体在轻颤,似乎在隐忍地抽泣。

    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对劲,我默默闭上了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活了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个偷哭的孩子。

    思来想去,我将手中的药瓶丢了过去。

    “你可别就这样死了。”

    担心他发现自己划破的脸会就此想不开,我十分贴心地收走了屋内的镜子,觉得自己真是前所未有的细心。毕竟毁容这样的事放在十几岁的我身上,恐怕也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所以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房,顺带阖上了门。

    全程下来,这个孩子除了两句凶神恶煞地吼,再没说过任何话。

    不仅是今日,往后的数十日他都是闭口不言状态,一度让我以为自己捡了个哑巴回来。成天将自己锁在那一个小屋里,有次若非我往里瞧了一眼,恐怕那孩子便硬生生饿死在屋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了。

    我跑进去的时候,床上那小小一团瘦得只剩骨架般,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额头也是冷汗遍布。摸过去,才知道是发了烧,已经神志不清。

    人类天生受疾病侵扰,为之所困。他的一次突发急症让我再次看到病痛的危难,找回了丢失多年的、身为人类时我深受病魔纠缠的日子。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回想起无惨的命令。按照他所要的“融入世界”走去,也许我将寻回久别的记忆。

    这个由来不明的孩子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拽着我不放,与他清醒时缄默沉寂的模样截然相反。但此刻缠人的模样才更像个孩子。

    “松手!”我指着他的手,恶狠狠道,“再不放开,我可把你手砍断了!”

    “……”

    对方并无反应,而我已经被他困住了脚步,耐心全无。手作势便要把衣服往外扯,却被他昏迷中下意识扯更紧。

    “别……走……”

    迷糊之中,男孩清秀的面庞揪起,痛苦而脆弱的神情直叫人同情。

    于是我思索再三,还是没砍了他的手。

    不过很快我就反悔了。

    这个小孩没有良心,病愈的第一个早晨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仍旧不给我一个正眼。

    我可真想让他看看自己脑袋昏涨的模样,狠狠嘲讽嘲讽他。

    “病好了的话,就尽快收拾东西离开,我这不养闲人。”我瞪着他,没什么好脸色。

    男孩坐在床上,似乎与往日无异,仍然沉默寡言。我落下这话便要转身走人,却破天荒地听到了他轻咳了两声,缓缓开口。

    “这几日……谢谢你。”

    我停下了脚步,往后瞥了一眼。

    他放下手中的小药瓶,几下深呼吸才终于开口,“我……我无家可归了,可以的话……能不能收、收……”

    不知为何,剩下的只言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我只能看到他烧红的脸,十分为难地低下头。

    我大约知晓他的意思。无非是请求收留,又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颇为难堪,便成了现在欲言又止的模样。

    “……去留随意。”

    我甩下一句话,果不其然见到他错愕的一怔,却并没有兴趣再观望下去,转身离开了屋子。

    晚宴以后,我总觉得无惨有意要避开我。他在一处清净地方挑了宅子,我就此搬了过来,无法时时刻刻叨扰他。若想见到他,除非临近夜晚去往市区的宅邸,只有在无限城才可能见到他的身影。

    我不想再行半点差错,便要一一应召无惨的话做。无论他说得话多么荒谬,也要做出个样子来。

    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就暂且作为我尝试融入人类世界的挡箭牌吧。

    -

    若要问这么多年来有什么最大的感慨,便是对于时间的感知。仿佛有了无尽岁月后,当初无穷无尽的千年也成了时光走笔的墨痕,季度间的转变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若要问这么多年来有什么最大的疑惑,便是对于人心的揣摩。仿佛成了夜行之鬼后,心情也不免寂入尘埃。我再难抓准无惨的喜怒,也难以准确理解人类心中所想。

    正如我在八月雨季捡回来的小鬼,成为了我百年苍白光阴中一抹难辨光暗的色彩。

    他说,他自城郊数里外的村落翻山越岭而来。那处闹了饥荒、疾病肆虐,作为家中仅存的幸存者,他投奔城镇,希望能够谋得些许生机。

    恰好,我就是那个冤大头,成为他濒死之际的“生机”。

    这一切都出自那个疤容男孩的口中。他仰头望着天空,于黎明将出的黑夜徐徐道来,言语平静得要揉碎在风中。

    但我能感受到他隐藏在风声中的悲戚,如海般深沉、如江般延绵。

    ——锖兔。

    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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