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绫音!”

    遥隔一间屋子,老远的地方便传来一个孩子声的呼唤。

    我皱皱眉,果不其然见到锖兔顶着他那身灵活的小身板跑来,手上还端了些什么。不过一会儿,他急匆匆冲进了屋子跑到我面前。

    我这才看清他手上捧着的,不是啥稀奇玩意儿,而是一道点心。

    “你这是做什么?”

    看他额头已布上细微的汗水,与身上残留的暖阳热气,我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点,漫不经心地开口:

    “把东西放那吧,擦擦你的汗,看着怪热的。”

    锖兔没放在心上,他好像很激动的样子,一碟盘子使劲推到我面前,就差盖脸上了。

    那双小鹿般可爱的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开口:

    “我亲手做的,味道应该不错。”

    “哦。”

    相较他的热情,我一个敷衍的回答如冷水浇灭他熊熊燃烧的心绪。

    果不其然,锖兔扬起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皱着眉眼一副受到欺骗的可怜模样。

    “答应别人的话,是不能违背的。”

    他的语气并不强势,反而很有些委屈的意味在。也许是他曾被我救下的原因,即便面对我偶尔的无赖,也从不气恼。

    最多,也只是失落而已。

    所谓约定,也只是几日前的突发兴起,锖兔不知如何知道我喜欢月见果子的糕点,扬言他是烹饪蒸煮的高手,要亲手为我做一份月见果子。

    喜欢吃糕点已经是许久以前,我还是人类时的事情了。我答应了他,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却未料到他真做成了这事,平日里“男子汉”常挂嘴边的锖兔竟也能下厨做这可爱的糕点。

    我似乎又多了一个打趣他的内容。

    作为完成约定的交易,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难事。找个人教习他剑术,只此而已。

    锖兔对于剑术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和热烈。但又不同于寻常人对一件事物的喜欢,他的执念中掺杂着忧虑与沉重。

    照我的理解,从饥荒中存活的孩子,对于“吃”的热衷该远胜过“剑术”才对。

    我将视线拉近到眼前放大的月见果子上,捻起一个往锖兔嘴上凑。

    “好吧,既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能洗手做羹汤了,我也只能兑现诺言了。”我瘪了瘪嘴,“我会给你找个好的剑术老师。”

    于是那张小脸便又恢复了生机,咬住了他嘴旁的那块糕点,笑容满面。银灰的眼瞳中倒映着我的面容,只让人产生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错觉。

    我看着看着,突然就想起了许久以前的纷乱战火年代,也有一个小孩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只是他的视线淡薄无澜,如秋日飘落的枫叶,拥有火一般的红色,却是水一样的平静。

    我转开了头,不再看他的视线。

    -

    无限城内,我站在黑死牟的身边细细观察他的手。

    握剑的时候,便将五指摆出合适的间距,不至于紧拢,也不至于太过松散导致拿剑不稳。

    “是这样吗?”

    我学着他的模样,凝聚手上劲力,将日轮刀竖斩劈下——

    “唰”的风剧烈迸发开,只见远处正对的墙面上突然多出的一道印子,将木质的墙壁斩出两米长的刀痕。

    “你做的很好。”

    黑死牟看着对面显眼的刀迹,并不吝啬夸赞。

    我暂时收起了刀。

    这把日轮刀是许久前一个变成鬼的猎鬼人留下的遗物,前几日我将她交给了有名的刀匠打磨干净,如今又能照常使用。

    至于剑术,早在黑死牟成鬼不久后,我便向他指导了剑术,只是从锖兔来以后就再没找过他。多年的练习,挥霍舞刀似乎成了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

    我注意到黑死牟似乎在盯着我思索,于是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静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的时候,才终于出声。

    “缘一说过,世界上会有不吃人的鬼。”

    只是寥寥数字,“缘一”两个字就足以掀起我可以埋藏在心底的记忆。

    “……你想说什么?”

    我暗自握紧了手。

    黑死牟注意到我的动作,淡淡开口:“异想天开的想法,总是有人事物的启迪。或许他见过不吃人的鬼吧。”

    他有意所指,在告诉我当初的真相。

    我似乎隐约意识到,继国缘一为什么会放我和无惨离开。

    无数个教习呼吸法的夜晚中,他曾和我说过一句话:

    “学不会也没有关系。强大是为了保护,如果学不会,那是你所珍视之人尚未罹难,这是好事。只有急切渴望保护他人的信念,才是强大的根源。”

    十数年不曾学会的呼吸法,却在最为危机的关头成功掌握。缘一也许看到了我珍视的人,甚至于异想天开地以为我从不吃人,所以才放我离开。

    是这样吗?

    我几乎不敢往下深想,生怕几年来构建对他的失望印象被打碎。

    于此同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踊跃出脑海。

    “黑死牟阁下……”

    我放缓了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我一直很想知道,鬼为什么拥有了永生,还要追求强大。”

    这是困惑我多年的疑问。准确来说,是一个束缚我兜转在名为“无惨”的圈子里,不得释放的枷锁。

    从他多年前第一次对我提出“强大”的要求开始,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遥望不及的隔阂。并且从此以后再难填补。

    黑死牟沉默了。

    他静静擦拭着刀身,几番来回才缓缓停下动作。

    “很多原因。也许是为生存,也许心有执念……”他说。

    “为了保护而强大的鬼,你觉得存在吗?”我问。

    对方再一次沉寂。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良久才又开口作答:

    “也许存在。”

    我终究是没有明晃晃地向他问出那一个问题——

    无惨为什么执着于强大。

    因为我似乎自己琢磨明白,只因曾经还是人类时的些许零碎片段浮上脑海。

    尚未变成鬼的无惨,在经历十一岁新春的死里逃生后,第一次拿起了剑。

    我见过他拿着剑几下挥舞的样子,眼中不止是新奇,更多的是迫切的渴望。然而他不过几下轻轻的挥动,便引发了一系列咳嗽。

    那时候我急忙跑过去扶住他,喊着“你不需要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眼中阴鸷深沉的颜色透露着不甘。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的一点一滴似乎都透露着无惨隐瞒至深的心思。

    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展现对实力的渴盼。

    我是不是能够异想天开地认为,他对“强大”近乎执着的追求,源自于想要保护的心情。因为十一岁的新春我险些身死人手,所以他才渴望变强,保护这个被他数次嫌弃的妹妹?

    就像成鸟展翼,护佑弱鸟。

    我的心突然开始鼓动,哪怕这想法听起来多不靠谱,但似乎已经被我当做真相供奉着。不管怎样,那就是无惨在意我的表现。

    不带我稍加多想,突然,一阵响彻贯耳的铮鸣声自四方而来。

    我愣了愣,又是一声铮鸣,突然眼前的画面暗下,又瞬间颠倒为另一番景象。

    是鸣女发动了血鬼术。

    我被瞬间带到一个陌生的屋子。四面木质墙板因烛光倒映着温暖的橙黄色。而屋子中央,无惨手中捏着玻璃的试管试剂,神情肃然。

    他放下手中东西,抬眼看来。

    “你收养了个人类小孩?”

    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紧了紧手,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充盈血色的薄唇能看出不悦的弧线,盈润的红色颇有些骇人的压迫感,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事情,几乎瞒不过他的眼。

    “……是。”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个普通孩子,因为饥荒逃命。”

    “他是什么来历不重要,你要拿他做什么事我也不想知道。但像以前一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梅红的双眸闪过一丝冷光,他缓缓沉声,“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倘若锖兔对我产生了任何威胁,知晓任何他不该知道的事情,就要立刻杀人灭口。

    否则继国缘一的事情,也许会再次上演。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深吸一口气,我垂下眼:“我明白……”

    回答完后,无惨便不做声了。在看过去时,他又低头坐起实验。

    于是我想到方才的假设,心中蠢蠢欲动地想要从无惨这寻得答案,问他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得那样没心没肺。

    “无惨……”

    这样的念头刚出现,我不再犹豫地开口。然而他像是预判到我的所作所为。

    只在下一刻,鸣女奏响了三味线,铮鸣弦声沄沄而至,如野兽的利爪撕裂了眼前的画面,瞬间将我投掷到黑暗。

    又是一声弦鸣,我已然被丢出了无限城,回到了自己的小宅。此刻是深夜时分,院落的蝉鸣昭示场景转化。

    “……”

    ?

    无惨怕不是真有读心术吧?

    我本想会榻上躺着歇息。只是前脚刚落到地上,后脚便嗅到了空气中微不可查的血腥气味。

    仔细感知周围,我能察觉到其他鬼的存在。那只鬼似乎是刚吃完了人,或者正在捕食,因而空气中能传出腥甜的气味。

    这是……

    我脑海中顿时闪过可怕的念头。

    “锖兔!”

    急忙推开门,我匆匆跑到锖兔的居所。他的床上并没有躺人,屋中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于是我立刻调转方向向着鬼所在的方向跑。

    只是还没跑几下,突然旁边的廊口转角便钻出了个小小的身影。定睛看去,这不是那个臭小鬼是谁?

    “绫音?”

    他似乎很诧异会在此时此处见到我,拍拍满身风尘。

    我一把抓过他,左右查看这人身上的痕迹。好在身上虽然脏了点,却没有任何破损的地方,并未遭到袭击。

    我终于能松口气。

    锖兔见到我脸上大起大落的表情,不由得疑惑。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抹掉他脸上的黑灰,那应当是他在厨房中沾上的脏东西。

    “以后这么晚别出门,你只是个小孩子,很危险。”

    “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还小,说了也不懂。”我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锖兔紧抿着唇,抓紧了我的手,似乎不太认同的样子。

    所以我换了种方式解释道:“夜里会有吃小孩的妖怪出没,你要是不乖跑出去了,小心被抓起来吃掉!”

    “这种老掉牙的故事,也就你编的出来了。”他闷闷不乐地说。

    “好小子!还敢反驳我!”我轻轻拽了拽他的手,试图用大人的威压命令他,“反正就是不准出去,听到没?否则你的剑术课就没戏了!”

    这招威胁力道可谓极大,锖兔立刻便合上了嘴,连带着吞下了那颗大吐为快的心。

    这小孩乖起来真叫人喜欢,说话好听,做事也麻利,主要是聪明。

    但要皮气来也是招人打,说话毒,性子倔,还爱较劲。

    所以我总在想,这大概就是锖兔的高明之处。

    哪怕他不是百依百顺、对我俯首称臣,即便我本来也不需要,却也能让我自愿护着他,然后第一次产生保护人的想法。

    月色下,一高一矮的影子拉长在回廊道上相伴离去。

    身后树影簌簌,高低交错的灌草之中,一只佝偻怪异的手骨人身如野兽般匍匐爬出,发出低低如狼的喘息。

    身后是蓄势待发、空腹饥饿的恶兽,他圆如玻璃珠的眼球骨碌碌转着,两点白光如火般颤动。而白色之上,是两个并行离去的身影。

    悉索的响动引起锖兔的注意,他微微偏过头,开口:“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我停下脚步,伸手揽过他外侧的肩膀,挡住他的视线。微微偏身,便将视线投到了那个丑陋无比的姿态上。

    它□□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勾勒着锖兔的轮廓,贪婪地垂下唾液。两对徘徊在月光下的畸形四肢藏着骇人的爆发力,似乎下一秒便要冲锋来。

    月色朦胧间,似乎有风涌动。

    我注视着它卑劣不堪的躯体,用腥红的视线施与血脉的压迫。

    一股诡异而幽邃的气氛蔓延开,仿佛黑暗中窥探人心的双眼,进行无声的恐吓。

    它原来气势逼人的架势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像落败的丧犬慌乱后退,劲瘦的四肢与写满惊慌的脸孔剧烈颤抖,转身奔逃溃散。

    “有什么东西吗?”

    锖兔注意到我渐变的神色,开口询问。

    我低头,对上他疑惑的目光,笑道。

    “不。”

    “你应该是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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