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站在诊所,太宰治唇色发白,时不时剧烈咳嗽,全身沾满灰尘,露出来的绷带已经变成红色。

    这段时日他损失浩大,无论是金钱,还是各方人物的资料,全被消息贩子得知匿藏场所,拿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小老鼠们还对他展开了凶狠的报复,而始作俑者就是面前故作惊讶的医生。

    “您可真了不得。”太宰治发出赞叹,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断然打断。

    “太宰君,被人散布不实谣言的感觉如何?”

    “太头疼了,简直就像去三途川逛了一趟,您准备满足我死亡的请求吗,森先生?”

    无论是散布的速度,还是真实信息添加的程度,太宰治必须承认,这位年长者做得更好。狡猾多端的小老鼠们没有丝毫怀疑,对他穷追不舍,今晚他的另一个安全屋又被一把火烧了。

    原定计划里他获取另一派人的信任,而被冷落后被森鸥外报复是其中一环,可力度却没这么大,大到让他只能狼狈窜逃。

    听着太宰治改变对他的称呼,森鸥外眯着眼睛笑了,他说:“不守约定的人要接受惩罚。临时改变计划,太宰君觉得适合吗?”

    太宰治获取港口黑手党对森鸥外不满的一方信任,在森鸥外师徒二人杀死疯癫的首领时在场,使冷酷的交接更加平和,减少组织内部人员损失,把人员消耗在对外扩展中,这便是原定计划。

    然而最开始时,过于早熟的男孩获取对方信任节奏提前,又擅自接二连三散布大岛美江的谣言,都让森鸥外十分恼怒。

    “可结果正是如您所愿,森先生。”

    计划里大岛美江只在最后出手,其他环节仿佛消失一般。那时候他觉得其中有猫腻,一向重视效率的森鸥外不让学生出手,简直是天方夜谭。现在,大岛美江出手,计划向前进了一大截。

    “完全看出不来您也会拥有男人的情感,很有意思。”太宰治露出笑容,又快速说了一句:“当然,大岛医生也很有意思。”

    多有意思的女人,他想。明明讨厌黑手党,却跟随老师成为其中一员,交了武斗派的男友,还在其中交朋友,她到底是怎么在周遭都是厌恶的气息中没有被逼疯,活下去的?

    难道倚靠对母亲的眷恋就能抵御这一切吗?

    森鸥外面带苦笑,好像对他这话很头疼,他没有对他之前的话进行回应,而是说:“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

    道歉方案脱口而出,剖腹、跳河、上吊,花样一个比一个夸张,情绪越来越高昂,他甚至手舞足蹈起来,完全不顾伤口再次裂开,红色血迹加重。

    “太宰君,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在这里晕倒了,”用钢笔远远指了一下太宰治的伤口,森鸥外说:“不用这样做……”

    男孩安静下来,毫无神采的眼睛注视着医生瞬间冷酷下来的神情,他听见——

    ……

    “别碰我的头发哦。”

    默默放下准备偷袭的手,江户川乱步坐在她身边,打开薯片,咔嚓咔嚓吃着,他含含糊糊地说:“查清楚了吗?”

    “还没。”提到那个谣言,哪怕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大岛美江还是恼火,“不过总会水落石出。”

    要是查不出来,都死在自己手里好了。

    望着她的侧脸,准备说自己帮忙,但想起之前提出来后她的拒绝,江户川乱步没说出口,而是转向这次出来的主要目的。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笑的眼睛都弯成一轮月亮,递给他生日礼物。

    “这次是什么?”

    “Doux的甜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自从大岛美江恋爱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去过了,更可恶的是店家生意越来越红火!

    “真聪明,名侦探。”老板的男友是法国人,很在之前在酒吧和兰堂拼酒一见如故,是老相识了:“多亏了兰堂,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看她一直笑,陷入回忆,戴帽子的年轻人说:“完全掉进外国男人的恋情里了。”

    “因为他很可爱,和你一样可爱。”大岛美江甜蜜笑出声,被他拍了一下胳膊后假模假样痛叫一声,然后可怜地说:“单身的男人好可怕。”

    两人嬉闹地斗了会儿嘴,江户川乱步拿起巧克力往嘴里递,听见女人突然说:“我想和他稳定发展。”

    巧克力猛地一下分成两节,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口中化作甜腻,又带着独特的苦涩口感。

    “谈正常、稳定的恋爱。”

    有风惊动寂静,公园中高大树木发出窸窣声响,落叶在空中回旋,最终坠向冰冷地面。他闻见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手被握住,被温柔注视。

    “乱步,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你的手好冰。”他无头无尾地说,感觉一向清晰的脑袋被岩浆烧得滚烫,与她有关种种在脑海回闪,他好像被烧坏了,连灵魂都融化她的话中。

    他转眼看她,被惊讶的眼神惊醒,“为什么这么突然?”

    停顿片刻,女人缓缓说道:“前些天,兰堂问我你想要什么……”

    坐在沙滩上,海面波光粼粼,安静而静谧。沉默了一会儿,兰堂突然问:“美江,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想要的吗?”

    “那就太多了,”给躺在腿上的男人整理头发,她亲昵地用鼻尖蹭他的侧脸:“看不出来吧,我可是是很挑剔的女人。”

    准备岔开话题,结果手被男人抓在手里,双手包裹,她听见兰堂认真地说:“我知道美江讨厌气味刺鼻的食物,讨厌恐怖电影,讨厌紫色的花朵……”

    在恋人逐渐变得郑重的神情中,他吐露一个个她生活细微中表现的不喜,最终望着她泛软水的眼神,无比郑重地说:“可我始终不知道你不想要什么,能告诉我吗?”

    “兰堂,你知道有种酒叫做赫柏吗?”她突然问,看着男人点头,继续说:“我在常暗岛上有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个,非常开朗,他是我在那里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真心朋友,忽视她的冷漠,和太阳一样热情,与常暗岛的黑暗格格不入的男人。

    “也是第一个死去的朋友。”轻松的语气戛然而止,川岛润的笑容浮现在眼前,她说:“他留给我的遗物就是这种酒。”

    “或许之前,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但是在他死后,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要继续过着谁都保护不了的生活……”

    “所以,如果有人胆敢伤害我所珍视的人,我一定会报复,百倍、千倍。”

    在海风的吹拂中,长发向后飘荡,摄人心魂的美貌展现地淋漓尽致,无论是红润饱满的唇,还是秀丽的眉眼。

    在海盐味的腥风中,兰堂凝视女人黑漆漆的眼睛,里面暗压压一片。从心头不由涌上毛骨悚然之感,与此同时,他却想狠狠地吻着海边的塞壬,他感觉完全被蛊惑了,被杀死也甘愿。

    “你被吓到了吗?”

    “真美。”

    “什么?”

    “你真美,美江。”

    “……”

    他完全是出于鬼迷心窍,感觉心口发热,喃喃:“我爱你。”

    被男人紧紧抱在怀里,感觉他的呼吸不断急促,女子不解地想:“奇怪的男人。”

    如果说之前,长发男人曾不解为何作家喜爱描述男人对邪恶女人的迷恋,在爱情中的被施加的种种残酷行径心甘情愿,现在,他已经体会到灵魂不断颤粟,被她的冷酷迷倒了。

    “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吐露心声,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这些。”

    “我还以为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我……”

    “不,我爱你,不管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

    “所以,我想和他认真发展。”她将那天晚上他们的交谈复述给安静的男孩。

    “就这么决定也太草率了吧!”

    被男孩塞了一颗巧克力,她一边吃一边说:“如果一直停滞不前,等待我的是什么?他对我越来越像之前……等计划完成……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定力。”

    “虽然你不喜欢兰堂,但是他没有你认为的那么愚蠢,有很多优点,最近我在跟他学法语和绘画。最重要的是——”

    江户川乱步看见女人露出甜蜜的笑容,然而却让他伤心极了。

    “虽然还没有对之前那个那样深,但是,我确实喜欢他。”

    交谈了一会,大岛美江听见电话响了,她笑着和他道别,温柔地摸他的头,说:“明天是兰堂生日,我们准备去北海道三天,我要出发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生日那天有人会把Doux的蛋糕送到侦探社。”

    望着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他摘下帽子,低头看着已经打开的一盒巧克力,喃喃道:“后天是我的生日,你又不准备来啊。”

    明明这次与谢野晶子出差了。

    他想起和福泽谕吉调查的和兰堂有关的信息,十月二十日,仅和他的生日有一天之隔。

    于是,名侦探拿起电话,拨通一个人的号码。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