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敛自认为在人世间逍遥了十五个年头,因生得好看,讨女孩子欢心的把戏也是信手拈来,但调戏男人,还从来没有过;调戏比他大了一百来个年头的“老人”,更没有过。
抛开陆晚林清俊舒朗的外表,他就是在对着一个百岁老人,一口一个“小仙君”,含情脉脉。
如果要用什么词语形容顾容敛此刻的感受,那就是肝胆俱裂、毛骨悚然。
陆晚林紧抿着薄唇,目光错开,落在对面被抽干了的几具尸体上,好像对尸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声音板平平地道:“大事要紧,不要玩闹。”
他用竹笛拨开顾容敛的身子,后退一步,好整以暇似的理了理衣襟,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目光:“楚湘王修的是鬼道,你……毕竟是凡人,此间诸事,还是交给仙门百家为上……我……”
陆晚林突然顿了一下,面色古怪地看着他顾容敛。
顾容敛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心里叫苦连天,脸上浅浅痞笑:“什么?”
陆晚林握紧了竹笛:“你不要误会,我并非在关心你。”
顾容敛:“……”
嗯,好的,所以呢?
顾容敛负着手,声音慵慵懒懒地道:“我知道啊。”
陆晚林脸色还是平静如水,耳尖却颤颤发红,尽量用冷冰冰的声音道:“你先前两次,不都是这样的把戏和路子?”
顾容敛脑海中浮现了一出山大王调戏良家女孩的戏码:
女孩:冲上去做什么,找死么!
霸道山大王坏坏一笑:你是在关心我?
女孩:我才没有在关心你!
顾容敛恍然大悟:“哈,不愧是魇鬼,此情此景,真够恐怖的。”
够他三天写不出话本,这绝对是他的心魔。
陆晚林不再理他,走到一具干尸面前,掀起他的盔首,盔首下赫然是一个大张着嘴的骷髅头,血肉化成了一滩烂水,淌在枯草上,连草木也失了色。
顾容敛想到了应天峰上死去的蛇精女,当时陆晚林突然杀气大涨,就是因为她身上种下了人尸蛊。
楚湘王……人尸蛊,那这里又是在哪里,既然不是他的过往,那又是谁的记忆?
正思索间,顾容敛开口了:“小仙君,就因我是个凡人,你也不问问我此行有没有收获么,你便这么瞧不起凡人?”
陆晚林嘴笨,不擅长口舌之争,被他一激,想回嘴又说不出话来:“我并无此意……”
顾容敛感觉这位宿主终于正经了一点,从怀中掏出一沓羊皮卷,递过去道:“这位皇亲国戚,脸倒是大得很,当今陛下划了整整一个湖湘的藩地给他,也满足不了他狮子大张口的贪婪性子,他修得的不只是鬼道,还有仙道。”
陆晚林惊道:“什么?凡人没有灵根,只能修鬼道,如何修得了仙道?”
顾容敛的这位宿主道:“凡人自然不行,但人尸蛊或是个不错的法子,古籍上怎么说来着,‘人尸蛊,以死人血肉为引,尸虫为蛊,被伤之人,也会被其同化’,但如果只是这样,也算不上凶险至极。”
陆晚林打开那卷羊皮:“如若寄生在修士身上,子蛊为引,可汲取灵力化入母蛊体内……楚湘王,便是想用这个法子修造气海,吸纳灵力。”
顾容敛颔首道:“不错。”
陆晚林收起羊皮卷:“难怪入清和城的修士,接二连三殒命……原来如此,他的目的并非炼制鬼尸,意在问鼎上仙,此事我会尽早禀报掌门师兄,多谢林兄了。”
顾容敛心中惊奇:“在清和城?姓林,林见欢?”
可林见欢不是玄九仙尊吗,怎么会是个凡人?
“等等,”顾容敛错开半步,拦住陆晚林,“小仙君方才救了我一此,这份恩情,林某无论如何也要报的。”
顾容敛:“……这语气听着不像要报恩,倒像是讨债的。”
陆晚林面如死鱼:“你送了我这份羊皮卷子,便当是报恩了吧。”
这人不依不饶:“你我同为诛邪而来,理应交换情报,算不得什么报恩。”
顾容敛连连赞叹:如此脸皮,得天独厚,难怪世人说陆晚林脾性好,要是换了他遇到这等不要脸的流氓,早跳起来揍人了。
这人从腰间掏出一只玉笛,那玉笛玉质上乘,光泽饱满,琳琳冷光似皎月。
顾容敛一本正经地胡诌:“我曾经在一位老道士那里淘来这只玉笛,可我毕竟不通音律,也不喜好修仙,拿着没什么用,不如赠与你吧。”
陆晚林目光在玉笛上颤了颤:“青颜玉?”
顾容敛:“小仙君好眼光。”
青颜玉,百玉之首,不仅灵力上乘,更是能反哺主人,对修仙之体大有裨益。
陆晚林收回目光,推开他的手:“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顾容敛失笑道:“小仙君,就因我是个凡人,你连我的东西也看不上眼么?”
他这话说得很是刁钻,要是普通的劝告,陆晚林断然不会接受,他这样反将刺激陆晚林,反而让陆晚林不能不收。
见陆晚林有所动容,顾容敛没有收回手,继续道:“我一介凡人,拿了青颜玉也是暴殄天物,小仙君不妨替我收着。”
沉默良久,陆晚林修长的五指接过玉笛,面无表情地淡声说:“多谢。”
“谢”字还没有说完,顾容敛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景色似被熔炼成彩泥浆,几息后又幻化成新的景象,顾容敛慢慢撑起了身子:妈的,有完没完。
顾容敛此刻蹲在湖边,湖水清澈胜镜,正好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那银狐面具遮住半边脸,刀削般的下巴轮廓分明,削薄的唇轻挑,嘴里叼着一根草,一嚼一嚼,像极了顾容敛咬着笔头时候的模样。
顾容敛叹气想:“好歹让我看看脸啊。”
因附在这个身体上,顾容敛没法做出其他的动作,只能通过宿主了解外面的情况。
一阵对话传入耳内。
其中一个绵长又唠叨,一听便是殷长青的声音:“晚林师弟,此去清和城打探消息,可有其他收获?”
陆晚林还未答话,旁边一个欢脱一些的声音响起:“可不,还带回一个男人藏在落仙峰,自从收了人家的玉笛,天天挂在腰上、捧在手里,师尊传下来的那根竹笛都给他拿去挑灯笼了。”
蹲在湖边的林见欢听闻此话,轻轻哼笑了一下,凝神听着陆晚林的回答。
陆晚林一本正经地给他解释:“楚师弟,不可胡言乱语。青颜玉离了主人,容易失了灵气;至于师尊的那根竹笛,长明灯火易燃,那竹笛天生灵器不易被点燃,正好适用。”
“清和城一行,林兄有助于我,如今他被满城通缉,我带他回来暂且避避,等过了这个风头,再让他离开。”
顾容敛心下了然:听声音,刚刚那个出言调侃的,正是他的师叔,药王峰峰主楚离澜。
林见欢把嘴里的草拿在手里,笑道:“这个无聊的小正经。”他百无聊赖地拨着湖里的水,继续蹲墙角。
又听殷长青说:“他因何被通缉?”
陆晚林:“他去刺杀楚湘王。人尸蛊易传染,清和城内百姓接连横死,变成鬼尸,我们猜测楚湘王身上有母蛊,只有楚湘王死了,人尸蛊才能灭绝。”
殷长青道:“楚湘王罪名尚未坐实,他贸然刺杀,朝廷自然不会放过他。”
陆晚林道:“也不算贸然,人尸蛊凶险,多拖得一日,城内百姓的危险便多一分。”
楚离澜还在旁边发出惊讶的赞叹声:“师兄,这事要换做是我,你八成会怨我莽撞。”
殷长青赞同:“不错,晚林这样袒护,实在有失偏颇。”
陆晚林无语凝噎:“师兄,他只是个凡人……”
言下之意,一个凡人有这等勇气,不该过于苛责。
蹲在湖边的林见欢无声地笑得微微打颤,平静的湖泊也微微荡漾起来,他听见几人脚步声渐渐走远,两指画了一个听风诀,悠悠地跟在三人后面。
“真的只是个凡人?”
陆晚林答道:“我探过他的筋脉,他并未筑基,通体无灵力运转。”
楚离澜:“不得了,师兄慎重,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你不得干巴巴地在奈何桥旁边等他转世?”
殷长青语气有些凝重:“若是此人来自上仙之境,无需经历凡修体系,自封灵脉也可伪装成凡人。”
楚离澜笑道:“这简单,明日我寻个理由和他打一架,自然探得一二。”
听闻此话的林见欢稍稍敛了笑意,抬起右手,他右手手腕上扣着银色的护腕,乍一看朴素无华,此时微微发颤,隐约从银勾处透出亮光来。
铮一声,顾容敛只感觉手中一沉,护腕化作一把银色弯刀。
“玄九啊,本想着学凡间话本里的模样,做个江湖客也不错,”林见欢低头摸了摸银色弯刀,颇为愉悦地对它道,“谁知还是和下仙界的凡修打了交道,怕是得换个身份了。”
“就叫玄九仙尊,霸气又有档次,你看怎么样?”
玄九弯刀抗拒似的挣扎了一下,慢慢暗下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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