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雨的心坠入地狱。
在这万千仙门中,人人都知晓百里朝宿是这仙门首座,渡劫期的大能,六道宗的宗主,是这方世界中距离飞升最近的那人。
要知道,整个修真界修士如过江之卿,可是修为达到渡劫后期的也不过仅仅两人而已。
原文中,登仙梯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百里朝宿曾三次渡劫都只差一阶,修士渡劫成仙,经天道三问,问因,问道,问心。同样的他也只差在最后一问。
也就是说,除却心境外,百里朝宿的道法,修为皆是顶尖的。
书中,江微雨原名江玄。本是尘世一俗儿,家境优渥,良田万顷,人生两路,不是入仕,便是从商。再不济也本该好好做他那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安稳此生。
可无奈他的父亲在他生母临盆那日娶了房妾。他的生母,生下他后郁郁寡欢,有薄情郎如此,也不待见幼小无知的他。等他能习字了,据照顾他的奶娘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在他两岁那年,满庭芳榭里,一条白绫悬于梁上,他的母亲死在了红梅腊月里。
主家嫡母已去,妾室上位。虽有人说“继母如母。”可普天之下又有哪家继母能将别人的儿子视如己出,更别提富贵人家的聪明嫡子,桩桩件件,利益相关。
于是,永安十六年,江玄十虚岁。
江家来了个算命的道士,据说是别云观的仙人,通天地,知未来。那日大雪覆街,算命的道士捋了把雪白雪白的胡子,指着他跟他父亲说:
“此子命贱,命途多舛,祸及家人。”
也是一个红梅腊月里,江玄被赶出了江家。
离府那日,长街雪化,在日头下亮晶晶的照人眼,他不经意的一瞥,看见他继母的贴身丫鬟正和那别云观的道士低声交谈,再然后那道士笑眯眯的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他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可这江家也确实另他心寒。
后来,他从青云城首富嫡子成了青云城一乞儿,白日里跟着那些乞丐乞讨,晚夜宿于破庙。
这些城外的乞丐也是有组织的,他跟着一位半瞎的老先生,每日乞讨得来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冷馒头,也许是半个芝麻烧饼,还得分他一半。
直到那日,青云城城主一家惨遭灭门,上头来的捕快说这一家都是被脏东西吸干精血而亡。
一夜间,青云城有妖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四方。街上忽然多了许多负剑的白衣修士更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有爹有娘的孩子都被关在了家里不许出门,可对于他们这些乞儿来说,不出门就代表着没吃的,那夜看着饿的浑身发抖的半瞎先生,江玄心一横,他跑出了寺庙。
寺庙外没有佛光普照,走到平日里卖吃食的长街之时,他才发觉这街上竟空无一人。慢慢的,一轮黑影自他身后缠上他的脖子,他闭上眼睛,从未离死亡这般近。
将死之际,一道泼天剑光闪过,他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人便是六道宗的老祖,百里朝宿。
“你是……仙人吗?”
死里逃生的他脱口而出,那双暗夜里眸子却是从未有过的亮,像是承载了世间万千烟火。
白衣仙人垂眸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清淡至极,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你家在哪?”
“我送你回家。”
即便再怎么早熟,小江玄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那夜他紧紧抓住白衣仙人的袖子,不敢放手。
他将百里朝宿带到自己住的破庙,还未进去便闻到空气中浓厚的血腥之气,一股不好的预感自脚底升起,他放开百里朝宿的袖子跑了进去,入目的是染血的草席以及一张软软趴在地上的人皮和……远处几根被嚼碎的人骨。
他的先生被妖怪给杀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也没了,他抱住身后的百里朝宿大哭,是惊的也是吓的。到底他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他哭到了天亮,像是将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了。
这期间,百里朝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哭。
第一缕晨光亮起之时,他突然跪在他面前,握紧了拳头,坚定道:“仙人可否收我为徒,我想为先生报仇。”
百里朝宿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你我并未有师徒缘分。”
他拒绝了他,但是走之前赠予他一块带着海棠花的玉佩。
后来,问了许多人,江玄才知道他手中那块玉佩是六道宗宗主的信物。
也就是说那夜救他的是六道宗的仙尊。
——百里朝宿。
于是他一路追寻,越过无数山河,终于在两年后站在了六道宗山下,山阶万道连绵万里,他凭借着凡人□□硬生生的爬上了六道宗。
他吐了一口血,晕倒在那浮空门前。
他晕倒的刹那,一直藏在胸口,支撑他到现在的那块海棠玉佩掉了出来,“咣当”一声,那块玉佩碎在他吐出的血上。
一时间,浮空门前血光滔天,有暗香自空中飘散。
与此同时,三千道州里闭目修炼的百里朝宿睁开了眼,白衣拂过,转眼间他来到了浮空门前。
他将倒在地上的江玄抱了起来,闭上眼睛,他与他终究有因有果。
江玄如愿以偿的拜在了百里朝宿座下,书中写的是:拜师那日,六道宗钟鸣十八下,响彻修真界,千鹤百鸟携枝而来,仙乐袭人,无数大小仙门的门主自四海八荒前来应这一场仙门盛事。
微雨缠绵,他在无数人艳羡的目光里跪在仙台下。白衣白发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自仙台走下。他从未觉得这世间会有神明,可那一瞬间,他知道他的神明降临了。
白衣仙人将那块碎了的海棠玉佩复原递到了江玄手中,拿出六道宗各系亲传弟子才有的月白色飘带,蹲下身,亲手为他束发。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尊座下唯一的弟子。”仙人垂眸,琉璃般的眸子看向他,淡淡道:“既入本尊门下,前尘往事当尽,往后你便叫微雨吧。”
说话间,那条月白色的飘带缠上了江微雨的三千墨发,将之束起。
“修道者当知,道中迷雾冰滑,望你戒骄戒躁,潜心修行。”
江微雨行完拜师礼,被百里朝宿拉了起来,他站在他面前,手中拿着那块海棠玉佩,望向面前这人。
两人同脉白衣,被风扬起的衣角缠在一起,注定了这一世的因果纠缠。
后来,江微雨不负百里朝宿的期望,他天生剑骨,承袭了百里朝宿的剑道,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只是他却剪不断那前尘因果,道心不稳。
三千道州下雪那日,百里朝宿将他叫到眼前,告诉他,尘缘尚在,因果未了,修为难进。他准他去了结因果。
他听从了他的话,在一个冬日里给了他那快要入土的父亲一枚续命丹,又只身执剑杀上青媚山,将杀死先生的那只千年道行的青媚狐杀掉,祭奠在先生墓前。
他将他的因果了结在了寒梅腊月里。
再后来江微雨于登剑阁使出惊天一剑,得到了无数殊荣,他想要回宗向那人证明自己时却发现自己多了两位师弟,清冷的眉眼如旧,那人道:
“微雨,见过你师弟。”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轻而易举的悸动了一个人的心。
江微雨记得拜师那日,那人明明告诉自己,只会收他一个。于是这突然多的两位师弟就像是他心中的刺,肆意生长。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将百里朝宿当做父亲,当做先生一般。
幼年丧母,后来被逐出家门,江微雨是从百里朝宿身上体会到了何为亲情。
骨子里的占有欲在作祟,他嫉妒小师弟为何能日日待在百里朝宿的三千道州,直到他满心欢喜的将自己在妖兽林中九死一生所得的一块千年养魂玉献给百里朝宿,隔天却在小师弟身上看见了那玉。
那一刹那,好似心中有一条名为“嫉妒”的线在滴蜡燃烧。
于是在百里朝宿闭关后,江微雨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他不顾众人反对将小师弟派去修补一天境。
当时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积怨,他并不知晓自己这一决定会将文中的小师弟害死。
虽未亲身经历过,但书中原主被这位废去修为,以及数十年的地狱岩浆刑罚的结局不断的烧灼着他的心口。
毕竟这人曾经是江微雨三千红尘底处的救赎,又在他的世界里天光升起之时亲手将他打入地狱。
在千年岩浆狱里浑身被灼的很痛,只是那些不见天光日夜里的痛……却不及他心口半分。
在他思绪纷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冷如霜的声音:“你醒了。”
江微雨被他唤回思绪,三千道州桃花映面,仙鱼戏水,此等美景,却只有他们两人。
一道阴影打在自己面前,他抬眸撞进百里朝宿深幽的眸子里,对方刚经历过渡劫,周身灵力太盛,江微雨不由得低声咳嗽起来,没多久便咳的唇上微红。
他扶住门框的手也渐渐无力,倒下去之前落在一个散发着清幽冷香的怀抱中。
他被抱到殿内一处极尽奢靡的灵泉处,热意升腾,江微雨看了一眼,那灵泉里泡着的竟全都是闪着光的粉色花瓣以及各种用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的仙草灵药。
眼下却像不要钱一般都泡在这池子里。
百里朝宿低头那双清淡琉璃般的眸子看向怀中的人,说出了一句令江微雨倏然一滞的话。
“把衣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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