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苍天“是”
缓缓说道,“董监所言,其实不错,杨骏确实势大”
略一顿,转折,“然不足畏”
不足畏
都盯着何苍天,但没人说话。
何苍天继续
“其以段广为散骑常侍,管机密;以张劭为中护军,典禁军,而段、张二位,都是他的外甥。”
“尚不止于此左军将军刘豫亦为其党。”
“中护主宫外,左军主宫内,内外相维,禁军他掌握着不错”
“至于中枢有段广这道关隘在,一切诏命,陛下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说中枢他把持着,亦不错”
“此为势大也。”
皇后秀眉微扬,“如数家珍啊看来,没少做功课嘛”
“谢殿下奖谕,小人卧床十又五日,不能无所事事。”
皇后一笑,点点头,示意继续。
“然何以不足畏”
“其一,势大有限”
“譬如禁军,难道止于中护和左军右军不是禁军左卫、右卫不是禁军五督不是禁军杨骏想一手掌握禁军手掌还嫌太小了些”
只几句话,其他四人,眼睛里便都放出光来了
何苍天所言,其实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禁军他掌握着”的观念深种脑海,对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竟似乎视而不见
“又如中枢,段广关隘岂在段某关隘在杨骏杨骏若去,段某岂足论”
皇后不由高声说道,“对”
“其二,我送杨骏十个字色厉而内荏,外强而中干”
“哦怎说”
“只看弘训宫那件事便明白了。”
“小人不过一个小小给使,正常情形下,是到不了太子身边的,太子就惑于左右之谄谀,又干小人何事杨骏就算要小惩大诫、以为效尤者儆,也该找个像太子左右的来作伐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彼时,东宫在弘训宫的,拢共三人,你之外那个姓徐的黄门令,六品堂皇,当然不能说杖就杖,所谓像在太呸像在东宫那位左右的,只有那个小黄门了,是吧”
“殿下圣明”
“你说的不错杨骏连个没正经职衔的小黄门都不敢动,只挑了最软的的柿子来捏确实是个无胆物”
“还有一件事情四个多月前的,亦可为佐证。”
“四个多月前彼时山陵未毕呢”
山陵,就是安葬先帝司马炎啦。
“是彼时,汝南王亮和杨骏,正在针尖对麦芒,僵持之际,有告汝南王欲举兵讨太傅者,杨骏大惧,入白太后,令陛下为手诏与石鉴、张劭,使帅陵兵讨汝南王此事过去未久,殿下还记得吧”
皇后略想了想,“是你继续”
“张劭即严所领,并趣石鉴速发。然而,石鉴以为,所告之事,无根无据,硬是不受诏,按兵不动。”
“严”,就是整军待发了。“趣”,催促也。
“石鉴不发,张劭便不敢发,汝南王夜驰许昌,终于逃出生天。”
“杨骏、张劭舅甥二人,手里明明既有诏书、又有兵马,但石鉴前朝元勋,他既不肯顶在头里,杨、张舅甥,便心虚了便不敢动作了”
“而且,石鉴明明抗旨,事后,杨骏却也未做任何的追究。”
“此不为色厉而内荏、外强而中干又为何呢”
“不错”皇后瞳仁晶亮,“杨骏这老物,确实色厉而内荏、外强而中干张劭呢,也是件废物点心就给他做了中护军,又如何”
极欣赏的看着何苍天,“此事过去未久,其中曲折,恐怕当朝诸公,亦未必就尽皆了然了,你一个有心有心”
“谢殿下奖谕”
“还有其三吗
“有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政治,人心耳,而杨骏,已人心尽去”
“人心尽去”
“是杨骏专擅跋扈,遮蔽天光,宗室切齿,朝士侧目”
“而且,其人严碎狭愎,专忌胜己,甚至不容同胞兄弟,麾下并无正经人才正所谓位高而势孤也”
“殿下只要联络同道,谋定后动,一举发难,去杨,一纸青诏,两黄门力耳”
皇后目光炯炯,“同道”
“就从宗室切齿,朝士侧目这句话中来其一宗室,其二朝士。”
皇后点头,“行此大事,确实不能撇开宗室”
顿一顿,“诸王有势力者甚众,咱们该先联络哪一位呢”
贾谧早已心痒,抢先说道,“自然是汝南王亮论辈分、论声望,他都算如今宗室第一人,亦可勉强算是朝野归心,况且,杨骏曾要杀他,他和杨骏,实为死仇也”
皇后点头,“不错”
见何苍天不出声,“你似乎不以为然”
“常侍所言甚是,”何苍天慢吞吞的,“汝南王确为如今宗室第一人,亮、骏亦确为死仇不过,臣担心汝南王不奉诏。”
“哦那你以为哪一位合适呢”
“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玮,勇悍轻锐,最是喜事的一个人,一定召之即来。”
楚王玮,先帝第五子,今上异母弟。
皇后对这个小叔子的印象可不算好,摇头,“他可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不好”
何苍天不说话了。
皇后坐回榻上,“朝士呢我晓得这班人的,一向坐观成败,虽然不满杨骏,可是,会愿意直接措手吗”
何苍天不由佩服“坐观成败”四字,十分精辟。
“回殿下,其一,他们坐观成败,便是咱们赚了事起之时,杨骏就算壮起胆子抗旨,朝堂之上,也无人听他招呼。”
“嗯”
“其二,事定之后,也需朝士之有闻望者出来参政绝不能把中枢整个儿的交给宗室”
皇后不禁动容,“不错”
顿一顿,“有闻望者甚众,你以为,咱们该找谁呀”
“回殿下,一卫瓘,一张华,不做第三人想了。”
皇后想都不想,“那就张华”
“杨骏虽去,中枢的格局,一定政出多门还远未到二圣乾坤独断之时;以张华的脾性,这般混沌的局面,未必愿意出头的。”
何苍天别出心裁,“乾纲独断”改成“乾坤独断”,本来必定为皇后所乐闻的,但她的眉头反皱了起来
“你说不做第三人想张华既不肯出头,这个参政的,就只能是卫瓘喽”
“是诚如圣鉴。”
皇后大怒,一拍榻面,“你”
气氛立即尴尬了。
贾谧赶紧,“阿后阿后”
随即转向何苍天,“云鹤,你博闻强记,不过,有一件事,或许不大清楚这个,今上待位东宫,论及婚姻,呃,呃”
甚难措辞,“呃”了两声,卡住了。
“此何等事,小人虽不敏,怎敢不知”
转向皇后,“殿下,正因为有这段往事,才不能不用卫瓘”
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为何”
“权戚虽去,乾坤未定不能不示天下以至公任用卫瓘,就是最好的示天下以至公”
皇后不说话。
“小人晓得,卫瓘当年有此座可惜等暧昧语,但,何足介圣怀当年,不解圣质者甚伙,如和峤者亦有恐不了陛下家事及圣质如初等语,殿下正位中宫,不也一笑置之”
这里有两段古。
先说和峤。
和峤,武帝朝重臣,尝言于武帝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
这个话,当爹的自然不爱听什么“淳古之风”不就是说我儿子笨嘛
后来,得个空儿,司马炎对身边包括和峤在内的几位重臣说“近来,太子入朝,俺瞅着他已颇有长进,卿等可俱诣之,与之谈谈说说,粗及当世之事。“
大伙儿都晓得陛下啥意思,打东宫回来,别的重臣,皆顺圣意,“并称太子明识雅度,诚如明诏”,唯有和峤“圣质如初。”
再说卫瓘。
卫瓘侍宴陵云台,佯醉,跪御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司马炎“公所言何邪”卫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司马炎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卫瓘于此不复有言。
虽然“于此不复有言”,但“此座可惜”四字,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卫瓘、和峤虽都以为太子不堪为嗣,但他们进言的性质是不同的,和峤是公开的,坦坦荡荡;而且,同贾氏也没有个人恩怨,因此,对于和峤,皇后或可以“一笑置之”,但对卫瓘,可就没那样容易不“介圣怀”了。
“此其一,”何苍天继续说道,“其二,依小人的想头,那卫氏女,原是殿下的手下败将多年之后,殿下高居九五,卫女匍匐尘土,云泥早别殿下睥睨天下,如清风,如朗月若还措怀于此事,这,岂非还以卫女为匹敌她,唉她配吗”
哎哟这段话有人就爱听了
皇后脸色,慢慢缓和,最后,不由的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张嘴,真是死人也给说活了”
何苍天欠一欠身。
又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懒洋洋的说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张华也好,卫瓘也罢,且搁着吧”
意思是,若张华肯趟这摊浑水,她还是要用张华;但若张华真不肯进热厨房,那就不得已求其次,卫瓘吧
“除了宗室、朝士,还有其三吗”
“有其三,殿下一定要掌握部分禁军,以为大事之恃、缓急之恃”
皇后面色微微一变,殿内的气氛,紧张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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