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蹙眉,大转念头,不语。
贾谧试探着,“阿后,裴逸民为吾姻亲,他的右军,足堪匹敌刘豫的左军”
裴逸民,名頠,时任右军将军,其次子裴该尚皇后所出次女始平公主,地地道道儿女亲家。
皇后摇了摇头,冷笑,“姻亲不足恃裴頠那人,虽有本事,其实也是个坐观成败的打打太平拳或许可以,指望着他顶在头里难”
咦皇后有识人之明啊
贾谧求援似的看向何苍天。
“殿下洞鉴人心”何苍天先捧皇后一句,“不过,就算打打太平拳,那亦是常侍所言为吾所用裴某既如圣鉴有本事,则就该有眼光虽不肯顶在头里,但胜负的端倪,该看得出来火候到了,未必不会助我一臂之力”
略一顿,“无论如何,有公主在,裴逸民便不会站到杨骏一边,所以,殷勤致意,还是要的。”
皇后点头,“也是。”
叹口气,“可是,谁才可以顶在头里呢”
“殿下,小人以为,咱们不该总盯着高位者,这个眼光,该往下放一放。”
皇后目光一跳,“对既已高官厚禄了,再往上爬,也不见得还有多大的地步,自然就不肯再行险了保位惜命但低位者,却正在力求上游富贵险中求”
“诚如圣鉴”
贾谧也兴奋起来,“对、对其实,咱们不必裴逸民本人如何如何,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就好他下头,未必没有肯力求上游的”
顿一顿,“左卫、右卫,也非杨骏直接掌握,其中,或者也有机会”
皇后看向何苍天,“你说呢”
“小人以为,胜负端倪未现之前,还是不必去为难裴某了罢至于左卫、右卫,杨骏虽非直接掌握,但盯的也紧,最好不要轻易打草惊蛇。”
“照你这样说,”皇后皱眉,“咱们岂非要到宫外头去寻了”
“何必舍近求远”
“啥意思”
“回殿下,”何苍天一字一顿,“灯下黑”
“灯下黑”
“殿下,左右军、左右卫之外,还有殿中人呢”
皇后檀口微张,半响,“啊”
还真是“灯下黑”呢
所谓“殿中人”,是指殿中将军统管的一支禁军,专门负责殿庭之内的门户、宿卫,譬如式乾殿、朝阳殿范围之内的门户、宿卫,就由“殿中人”负责;其设立的时间,在禁军诸部中为最晚。
这支禁军最近天子,个个都是精挑细选,但吊诡的是,在禁军诸部中,“殿中人”的地位却是最低的。
时人目“殿中人”,基本上就是“看家护院”,而非一支正经的战斗部队,殿中将军虽有“将军”的名号,但官不过六品,远不及左右军、左右卫的四品。
而且,殿中将军一职还常常虚悬目下就是如此。
看,就连皇后自己,寻这个、寻那个,都寻到宫外头去了,却还是没想到,自己左近,就有一支禁军
这不就是“灯下黑”么
但何苍天之“灯下黑”,非止于此。
“世祖武皇帝在时,其实甚重殿中人,彼时的殿中典兵中郎将后迁殿中将军,可是陈勰陈长合那是何等样人既为朝廷清望,又明解军令,传诸葛亮围阵用兵倚伏之法,定甲乙校标帜之制,我大晋戎行,迄今受其遗惠”
“然武皇帝末年,沉疴不起,杨骏乘机擅权,辄以私意改易要近,着力打压殿中人,品级能压就压,薪秩能减就减彼皆天子亲近,不打压,何以行其私意、隔绝中外呢”
“殿中人不被目为正经禁军,正是杨骏一手造成的”
“今上践祚,杨骏大权独揽,气焰薰赫,出入殿庭,更目殿中人如黄门,动辄呵斥,如对奴仆”
“殿中人,苦杨骏久矣”
皇后听的目光灼灼,“这班人,日日在我眼前,我却视而不见好小郎好小郎”
略一顿,“董猛”
“奴在”
“殿中将军一职虚悬,实际主事的,是孟观、李肇两个中郎你该晓得咋办”
“是”
本来,何苍天还想就孟、李二人进言的,但一转念,忍住了你晓得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再多,对你,君上会起寒栗的
适可而止。
“事情也不是那样难办嘛”皇后心满意足,竟伸了一个懒腰,大袖垂落,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本就饱满异常的胸脯更是高高挺耸。
何苍天吓一跳,赶紧垂下目光。
“只剩杨芷那个老妪了”皇后放下了胳膊,冷笑,“不过,杨骏若倒了,她这个皇太后,不是任我搓扁揉圆皇太后算个屁啊”
这
皇后只是自嗨,并非问何苍天话,但这一回,他主动接口,且声音朗朗
“诚如圣鉴今上亲政,皇太后就没有再预政事的道理;再者说了,本朝以孝治天下,也不宜以庶务上烦厪虑到时候,皇太后退居弘训宫,安富尊荣,颐养天年就是了”
这个口吻,明显同皇后的不符,皇后的脸,立即拉下来了
“在弘训宫,”皇后冷笑,“你是见识过杨太后的御容的吧”
不称“皇太后”,而是“杨太后”,“见识”二字亦极别扭。
“是”
“神魂颠倒了吧”
啊
贾谧再次出来打圆场,“阿后,云”
“鹤”字未出口,皇后已一声断喝,“你给我闭嘴你又是啥好物了”
贾谧只好闭嘴,一脸尴尬苦笑。
听口气,为杨太后“神魂颠倒”者,并不止俺一人呀。
何苍天已经摸到了些皇后的脾性这位姐姐翻脸比翻书还快,但她“翻脸”,乃至口出村詈,不一定就是恨上了你;或在亲近之人面前,她才会如此不存戒心,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情绪
正想开口,皇后已经转向了他,“你就为她神魂颠倒,我也不怪你不比董猛,下头是有的男人嘛,哪个不是这般臭德行大事若成,就把那老妪给了你享用,也不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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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苍天头皮发麻
“可你要晓得,当初她是如何待我的若不是她在先帝那里说我坏话,我能我的太子妃位,险些被废我险些就要在金镛城冷房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烂掉了也没人知晓”
呃
“还有她那个阿娘那个姓庞的老妖婆什么时候拿我当人看过”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只听见皇后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何苍天沉声说道,“宫禁秘辛,非小人敢闻,但揆诸情理,此间或有误会。”
“误会我误会她”
“陛下待位东宫之时,贾、杨二氏的关系,不比今日,彼时,贾、杨为友,今日,贾、杨为仇小人以为,以今日之情势,皇太后犹不肯不利于殿下,彼时,又焉肯中伤殿下乃至必欲去殿下而后快”
“哈今日她不肯不利于我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回殿下,弘训宫之事小人等到达弘训宫之时,杨骏已经在里头呆了小半个时辰了;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杨骏方才辞出来。前后算起,杨骏在里头,足足待了近一个时辰。”
“又如何”皇后冷笑,“莫非,杨骏同他亲出的女儿,有啥不伦之事”
我去真是啥话都敢说
何苍天自己说自己的,“回殿下,往日杨骏觐见皇太后,不过一刻钟、二刻钟便辞出了从未有超过二刻钟的。”
顿一顿,“而且,小人看的清楚,彼时,他父女二人的脸色,都极难看掩饰都掩饰不来。”
“阿后,”贾谧轻声说道,“云鹤所言皆属实咱们打听到的情形,亦是如此。”
皇后终于控制住了情绪其实也发泄的差不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人以为,杨骏此次觐见太后,是为了某件大事泼天大事不得皇太后允准、支持,他自己就无法成事的大事”
顿一顿,“而反复敦喻,唇焦舌敝,足足说了近一个时辰,太后却总是不允”
皇后终于警醒了,“那能是什么事”
何苍天沉默不语。
皇后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突然间,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跳了出来,不由失声,“他不会是想废立吧”
一语既出,贾谧、陈舞、董猛,都瞪大了眼睛
皇后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一下子弹身而起,再跳下榻来
“小人以为,”何苍天声音冷峻,“杨骏确实是想废立但不是废立皇帝莫说他没有这个胆子就有,废立皇帝,那也是拔他自己的根子”
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废立,既不是废立皇帝,那就是
废立皇后了
皇后身子微微发颤,愈想,愈觉得何苍天说的对只能是这件“大事”了
她几乎咬碎银牙,“杨骏这条老狗我扒了他的皮”
念及皇太后,“杨皇唉”
颓然坐下
但“皇太后”三字,终究不肯出口。
好了,关于杨芷的话头,暂且打住,皇后对皇太后积怨之深,那是履霜坚冰至,非一日之寒,原因似乎也不仅仅止于“误会”二字,一次过说的太多,反倒会产生反效果。
“无论如何,”何苍天说道,“杨骏已经开始动作了只不过天幸,第一次逆谋,不逞而归小人以为,咱们也该动作了不能再拖了”
“不错”皇后倏然振作,“愈快愈好”
略一顿,“你你们尽管施为要人唉要人,只有你们几个其余的,得你们自己去寻若是要钱要多少、有多少不怕使钱只怕使不出去”
有气魄
何苍天和贾谧对视一眼,齐声说道,“喏”
皇后面容冷峻,“何苍天大事若成,郡侯不足封希望你不要叫我失望”
“小人敢不效死”
“你在外奔走,得有个名义,不能总是小人、小人自己说罢,想要个什么官儿”
咦这位老板不错呀
“回殿下,小人有个一石二鸟之计较。”
“答非所问什么意思”
“回殿下,杨骏人心尽去而暂安于位,一是有人慑于其积威以为杨某还是磐石之固;一是大家还看不清形势暂时尚未见到有德有力者可以追随。”
还是答非所问,不过
“你的意思是要想法子打破他的积威,叫大家明白,他其实不是啥磐石之固,而是摇摇欲坠”
“殿下圣明”
略一顿,“至于有德有力者非殿下而谁何”
皇后眼中放出光来
“咱们要叫大家明白两点其一,杨骏其实不足畏君臣之分,才是真正的磐石之固其二,有德有力者,殿下也”
皇后反应过来了,“一石二鸟”
“正是”
略一顿,“而这个石,就是小人的名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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