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皇后啊,功在社稷

小说:晋砺 作者:青玉狮子
    举朝上下,皆盯紧了太极殿弘仁阁。

    第二次封驳,不可想象;但不封驳,同样不可想象。

    若与杨文长易地而处,思来想去,最后也只有一个字难

    次日第二道手诏颁下之次日,万众瞩目之中,揭盅了

    门下还是封驳了

    朝野再次轰动

    门下显然没有任何“削草”“焚草”的意思,封驳文书送往中书的同时,底稿便已经流传开来了。

    对于这个稿子,倒是有不少人给点了个赞

    语气婉转而立场坚定,情、理并茂,典也用的好,好文章

    那句“王者可私人以财,不可以官”,尤为警句。

    也有不以为然的宋娥的典,用的不好

    宋娥的山阳君,等同列侯,何某的五品散职如何可以相提并论若顺帝退一步,封宋娥以“美人”“充衣”啥的,左雄、李固还会“切谏”吗

    其实,拿“美人”“充衣”拟散骑侍郎,都嫌高了些,散骑侍郎,应该拟于“良人”“长使”啥的嘛

    所以,拟于不伦

    可是,顺帝之立也,宋娥与其谋,这份旧恩,亦非何某之于皇后可比哦

    那可不一定何某于皇后,说不定有保驾之功、救命之恩呢还不是由得人家自己来编

    你别扯了何某多大年纪哪来的机会给他“保驾、救命”这份“旧恩”,当然是上一代的事情你没看见手诏中说皇后“追思先君、留念故人”吗皇后是替贾公闾还人情来着

    无论如何,第二次封驳已成事实。

    所有人都认为,这一回,帝后不能不下这个台了,所可议者,只是如何下这个台而已

    怎样做,看起来才不大丢面子

    这个回合,终究是杨文长赢了

    此人果决而坚忍,今日之位势,并非幸致啊

    多少人心底失望

    但,又能怎样呢

    次日门下封驳之次日,皇后上书。

    皇后上书

    首先,皇后对因为自己而在朝堂上引起如此大的纷扰深表不安。

    其次,皇后认为,散骑常侍段广“公忠体国”,应受上赏。

    再次,皇后认为,自己的“旧恩”,于国家社稷,渺不足道,伏请陛下俯纳傥议,撤回对何某的任命,如是,“妾身庶几心安”、“朝廷自然雍穆”。

    所有人,包括讨厌皇后的人在内,都不由暗喝一声彩

    这个台,下的真正漂亮

    次日皇后上书之次日,一日无事。

    再次日,事来了。

    式乾殿将第三份手诏送到了崇义阁。

    任谁都以为这是皇帝“俯纳傥议”的诏书拆封之前,连华廙、韩逸自己也是这样以为。

    然而

    不是“俯纳傥议”,而是坚持原议。

    所有人的眼镜都跌的粉碎甚至,多少人的三观都摇摇欲坠了

    三份手诏,一份比一分长,这第三份,已可算是长篇大论了。

    皇帝开宗明义给何某五品堂皇,于皇后,是“报旧恩”,但于朕,却是“酬新功”。

    咦何某立了啥“新功”

    立功者非何某,乃皇后也。

    皇后

    是滴,皇后“功在社稷”。

    您把俺们搞糊涂啦,皇后若诞育皇子,倒也可以说是“功在社稷”,可是,皇后所出,皆为公主啊

    莫非,皇后又有孕了

    也不对啊,即便有孕,也还不晓得生男生女呀

    朕说的不是这个朕说的是

    皇后一俟册立中宫,即“简出宫人”,这不是“功在社稷”吗

    这

    臣下们瞠目结舌中

    我勒个去

    还真可以算是“功在社稷”呢

    皇后“简出宫人”,难道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吗何以可上升到“功在社稷”的高度

    这,就要从世祖武皇帝说起喽

    司马炎做皇帝,其本人的服用,并不算如何奢侈,可能还比不上他的某些以奢侈著称的臣下诸如何曾、石崇、王恺等;也未进行过大规模的楼堂馆所建设司马晋的宫苑,完全承继自曹魏。

    但这位老兄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色,无可救药的好色。

    泰始九年,诏选公卿以下女备六宫,有蔽匿者以不敬论。采择未毕,权禁天下嫁娶。

    这次大“采择”,好色的老公和嫉妒的老婆还发生了冲突

    司马炎假模假式的请皇后杨艳就是杨芷堂姊了替他选小老婆,“后惟取洁白长大而舍其美者”;司马炎看上了卞氏女,杨艳义正辞严“卞氏三世后族,不可屈以卑位。”

    司马炎终于火了老子自己选

    不过,虽发生了令人尴尬的冲突,但夫妻感情并未受到影响,直至杨艳崩逝,司马炎对她,一直是敬爱有加的。

    不过一年之后,泰始十年,又诏取良家及小将吏女五千馀人入宫选之,史载,“母子号哭于宫中,声闻于外”。

    留意,泰始十年是公元274年,彼时,吴还好好儿呆在江南,同晋南北对峙中。

    本来,像泰始九年、泰始十年一类的大“采择”,正常情形,应留待天下一统之后再做的,但是,司马武帝的生理需求等不及啊

    太康元年公元280年,灭吴;第二年,即太康二年公元281年,春,三月,诏选孙皓宫人五千人入宫。

    孙皓亦是以好色著称的主儿,他的眼光,应该不坏,介个不好浪费呀

    算一算,单单这三次大规模的“采择”或曰“诏选”,司马炎就替自己拢了多少小老婆过来

    之后的事情,就是大伙儿非常熟悉的了

    “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

    “殆将万人”呢。

    司马炎生活方式的改变,对国家政治的影响,不止于“怠于政事”就是自彼时起,后父杨骏及弟珧、济始用事,势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而旧臣多被疏退。

    政治格局的变化,原因很复杂,认真说起来,齐王攸直接、间接的影响应该摆在第一位,但无论如何,司马炎生活方式的改变,同为重要原因之一。

    司马炎日子过得舒爽,但这样的日子,是要花大钱的,一万个小老婆,每一个都要衣绫罗、食珍馐,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亦是一个也不能少,算一算,拢共要花多少钱吓死个人

    宫内、宫外,城内、城外,所有的禁军拢在一起,也不晓得有没有这一万个小老婆更花钱

    如此花法,就是皇帝也撑不住了,而司马炎做皇帝,还算有底线,不好意思再向政府伸手了,可一回头,小老婆们正在嗷嗷待哺中,咋办

    卖官。

    卖官

    是滴。

    也不算啥有底线啊

    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即“诏选孙皓宫人五千人入宫”的第二年,春,正月,司马炎亲祀南郊。礼毕,喟然问司隶校尉刘毅曰“朕可方汉之何帝”

    以清刚著称的刘毅的回答大出志得意满的皇帝的意料“桓、灵。”

    司马炎愕然“何至于此”

    刘毅“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

    司马炎尴尬大笑“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刘毅为加强效果,说话夸张了些汉桓帝不去说他,汉灵帝的卖官所得,哪里会“入官库”

    但无论如何,“陛下卖官钱入私门”,是不争的事实。

    另一方面,亦可看出,司马炎的气度,真的很好。

    司马炎日子过爽了,但代价沉重不止于对国家财政、政治风气的影响,他自己,亦可说终究是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太康十年公元289年,“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这一病,就再也没有好起来,撑了三、四个月,终于崩掉了。

    司马炎走了,留下的首尾,无比之长,别的不说,这一万个小老婆,咋办

    此时,刚刚“册立中宫”的当今皇后登场了,小手一挥,“好办通通给我简出宫去”

    皇后“简出宫人”,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但这一回“简出”的,不是十个八个,而是大好几千人

    后宫为之一空

    而且,还要承受相当的政治压力。

    “简出宫人”,本为德行仁政,何来压力呢

    无他,这些宫人,都是先帝旧人,你一股脑儿的简出去,介个于先帝的脸面,须不大好看吧

    孔子他老人家都说过的“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你一继位就大动特动“先帝旧人”,可能会被人说成“不孝”哦

    还有,这些宫人,许多都是先帝御幸过的,她们也“简出宫去”

    这一切,皇后一概不理

    阶位不高的宫人,但凡未诞育子女而宫外亦有去处可以接收的,统统“简出宫去”

    皇后的想法其实也简单咋的叫俺自己花钱养一大堆狐媚子来诱惑俺自己的郎君天下有这等荒唐的事情

    皇后的本意何如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举替皇家和政府,省下了一笔极其可观的开支,拿这笔钱,啥左军、右军、左卫、右卫的,足够再各各另立一支了

    这不算“功在社稷”,啥算“功在社稷”

    说起来也吊诡,此次史无前例、规模浩大的“简出宫人”,当时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原因呢,其一,皇后其实是心虚的,倒不是顾忌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而是自己晓得自己事此举实是出于“嫉妒”。

    她根本就没往“德行仁政”上想,因此,自然低调行事,不会大肆宣扬。

    其二,杨骏那边,更不会替潜在的政敌宣扬不管财政上受益此举多少。

    所以,直到第三道手诏颁下,多少人才回过神来好像皇后还真是立了一个大大的“新功”呢

    皇帝继续讲道理

    皇后“简出宫人、资其姻嫁”,实是“体天格物、克己节约”,至于她替政府省下来的开支,“何啻千倍于六百石”散骑侍郎之薪秩,六百石也

    “文清、能、公、勤,武斩将搴旗,皆受上赏”,皇后有功,亦不应例外,而“皇后与朕同体、朕与社稷同体”,难道奖皇后以钱帛吗

    “功臣既有荫子之制,何皇后不可报其旧恩”

    事实上,朕写第一道手诏之时,就想详述皇后的功绩了,但皇后谦逊,坚决辞谢;朕想着,写第二道手诏之时,总可以叙及了吧但她还是辞谢

    哎,真是拗不过她

    非但如此,她还上表,请朕撤回前议

    这一回,朕再不能答应她了

    酬不酬功,还在其次,关键是不能叫天下人误会了她

    至于何某,朝廷有谏台、有司隶、有廷尉,何某若不称职,自然有弹劾他的;若是违法乱纪,亦有国法在怎么就抓住他的出身不放呢如是,傅说、姜尚、百里奚这班人又该何如呢

    再者说了,朕不过是要何某“备顾问、出入侍从”而已也不是要他现在就去“管机要”呀

    好了,朕说的够多了,到底应该咋办,就请诸贤公议吧

    哦,对了,皇后说段广“应受上赏”既如此,那就赏吧再赐段广绢五百匹

    段广都带了哭腔了,“伯始不能再封驳了再封驳,天下皆将目我以不臣”

    顿一顿,“太傅若坚持封驳,我我只能求去了”

    朱振的脸,阴沉的好像马上就要倾盆大雨了,半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罢”

    “好好”

    朱振喃喃自语,“到底是哪个如此手段难道,就是那个何苍天唉还真是小觑了此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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